作者etlain (曜櫻)
看板BB-Love
標題[自創] 鑄劍亭(24~27)
時間Fri Jun 7 10:00:48 2019
(二十四)
子時過後,林洛寒靜靜擁著睡著的陸修言,想著方才兩人互訴衷腸的事,毫無睡意。
這一日他的心情如潮汐般大起大落,直至現在仍無法平復。他擁有這世上一人之下萬人之
上的財富與地位,但陸修言的贈劍以及誓言令他覺得無比珍貴,是任何事物都無法替代的
,他想好好守護住這一切。
一向雷厲風行的林洛寒腦中閃過要將陸爹與陸妹接來京城的想法,卻沒想到被陸修言
搖頭婉拒了。今晚他知曉了他們為彼此付出的相同情意,卻無法對未來有個明確的承諾。
林洛寒自然是能強硬地讓陸修言留下,但他不願折了陸修言的雙翼,他是第一次心悅
於人,小心翼翼地想要守衛好這份心意,卻又不知道該怎麼做,因此這夜他竟是一夜無眠
。
當天亮時陸修言一睜眼,就對上林洛寒略顯烏黑的眼圈。「你一夜沒睡?」陸修言詫
異地問。
「昨夜喜得修言贈劍,一夜都在思量該為此劍取什麼名字。」林洛寒隱去一部分實情
,答道。
陸修言聞言彎起眉角,問道:「你為它取了什麼名字?」
「此劍名為山河。它是由冰鐵鑄成,我們是在崑崙山壁的絕境之下發現冰鐵的,那時
的壯闊山河便是我們的生機,所以以此為名。」林洛寒認真道。
「真是好名!」陸修言由衷地讚道。
見陸修言要起身穿衣,林洛寒連忙拉住他,從他手中搶過衣袍替他穿上。「你手上有
傷。」他正經八百地解釋。
昨夜的記憶漸漸回籠,陸修言驀地俊臉一紅。昨日亥時要就寢之時,林洛寒又纏著陸
修言來了一次,當時他用麻煩推脫了下,卻沒想到林洛寒在他耳邊調笑道:「不麻煩,由
我為修言脫下的衣服,自當由我再為修言穿上。」
思及此,陸修言瞪了林洛寒一眼,卻見那人仍是一本正經,也就無奈地搖搖頭,任他
殷勤地給自己穿衣梳髮。
因為陸修言的手傷,林洛寒特地跟林洛陽告假幾天,並請來太醫院的太醫給陸修言治
傷,一日三餐更是講究的緊,就是要讓陸修言好好養傷。陸修言雖然覺得林洛寒太過小題
大作,但一思及他見到自己手傷時的驚恐神情,也就隨他去了。在林洛寒一日三餐的緊迫
盯人下,陸修言就在府裡閒居養傷。
如此過了十數日,陸修言實在是被悶壞了,便想要去匠人村再跟老匠人交流心得。但
自從出了上次的事後,林洛寒就不願他再去匠人村見那些鐵匠,見他傷勢已大好,便拉著
人去長安郊區遊玩。
春天的長安百花盛開,郊遊賞花的民眾絡繹不絕。林洛寒本想帶陸修言前往人煙稀少
的密境賞花,卻不想陸修言反而喜歡熱鬧的地方。
「劍亭村可靜了,所以看看這些熱鬧的景色也好。」陸修言笑著解釋。於是林洛寒就
隨了陸修言的意思,往最著名的賞花勝地北山而去。
陸修言忽地就被北山山腳下的市集給吸引了目光。這市集的規模雖然不比城內,卻賣
著相當地道的北山特產,林洛寒新鮮地看著小販將一顆顆山楂串在一起,他便買了兩把糖
葫蘆,轉頭一看陸修言,就見他佇立在一個專賣姑娘家小物的攤販前,托著下巴認真思索
著。
林洛寒走過去將手上的糖葫蘆遞到陸修言跟前,陸修言順手接過吃了一口,然後便眼
睛一亮地拿起一根綴著粉色押花的木簪。
「要給陸姑娘的?」頃刻間林洛寒手上的糖葫蘆已經吃完,在衣袖的遮掩下,他飛快
地將陸修言嘴角邊的糖漿的抹去,然後若無其事地問。
「阿芸。」見林洛寒一臉困惑,陸修言溫聲提醒。「要叫她阿芸。」林洛寒愣了一會
才聽懂陸修言的意思,頓時露出一個讓下人看見會驚恐逃命的燦爛笑容。
這小販攤主見林洛寒的笑容真切,又殷勤地推薦了好幾款髮簪飾物,林洛寒瞥了一圈
,都不甚滿意。「若是要送阿芸的,城內市集有更為華美精緻的髮簪。」
陸修言卻搖了搖頭,仍是拿起先前相中的押花木簪,示意老闆將之包好後才道:「太
貴重之物阿芸會不敢配戴,如此簡單之物正好。」林洛寒點了點頭,接著以迅雷不及掩耳
的速度掏出銀子給老闆,他同時伸手拉住陸修言,不讓他跟自己搶付銀子。
「這是我對阿芸的一點心意,修言可不能無視了。」林洛寒說得理智氣壯,讓陸修言
尋不到反駁的機會,林洛寒又趁機問:「伯父喜歡些什麼?」
陸修言拿過包好的髮簪,想了下才道:「除了鑄劍,父親沒有特別喜愛的事物。不過
自腿腳不便後他就很少喝酒了,父親雖然不說,我卻知道他定是十分饞酒的。」
「這倒不難,京城酒坊中有專門給老人家喝的藥酒,雖為滋補身子的藥酒,其滋味卻
堪比十八年女兒紅,回頭給伯父尋幾罈可好?」
陸修言知曉林洛寒是打著討好陸芸與父親的主意,他也不直接點破,而是認真地點頭
,道:「好,就麻煩洛寒了。」
兩人又繼續逛著市集,陸修言十分喜愛市集上的小點心,許多庶民小點心林洛寒也是
第一次看到,也就圖個新鮮和陸修言一同邊走邊吃,沉浸在與心悅之人一同賞花的他並沒
有注意到,他們的一舉一動都被暗衛給回報給林洛陽。
北山在今日迎來今年的第一場春雨,嘩啦大雨打落開得正盛的桃花花辦,也讓一眾賞
花遊客全身濕透狼狽不堪,在殘花落葉中,林洛寒和陸修言急忙找了個亭子避雨。
春雷轟然炸響,滂沱大雨下了一個下午都沒有停歇的跡象。「看這雨勢,我們還是早
些下山吧。」陸修言道。
林洛寒打量了下天色,若是現在下山回府也要兩個時辰。他抓著陸修言的手往山上走
去。「別下山了,我們去泡溫泉。」
與下山的人流不斷錯身而過,兩人迎著大雨繼續上山。林洛寒帶著陸修言往杳無人煙
的樹林深處奔去。朦朧煙雨中,只有彼此的身影觸眼所及。
行了約莫半個時辰,只見一棟別院隱在雲霧之中,走進一看,新穎的房屋內卻落上一
層厚厚的灰,看樣子是許久沒有住人了。
此處位於北山皇家避暑山莊的後方,十幾年前,先皇會帶著一眾皇子來山莊避暑,當
皇位之爭越演越烈時,各種暗殺手段隨著太子遠離皇城之時而越發激烈。有段時間林洛寒
便帶著林曜偷偷躲在這個不起眼的小院裡,隨著林洛陽登基,這小院也就很少來了。
「這裡是我家先前購置的一個溫泉小院,有段時候沒來住了……」林洛寒看著厚厚的
一層灰,頓時有些說不下去了,他方才只想著與其淋兩個時辰的大雨下山,不如就近來這
避雨過夜,但從未整理過家務的他怎麼也想不到這小院竟是這樣的髒。
「挺好的地方。」陸修言說完便快步上前整理滿是灰塵的房院。林洛寒上前也要幫忙
,卻是越幫越亂,陸修言無奈地輕笑一聲,便打發他出去找些食材。
陸修言簡單收拾了一處房間,然後把林洛寒找回的野蔬煮成一鍋野菜湯,一邊聽著雨
聲一邊吃著簡單卻暖入脾胃的晚膳,只覺山珍海味都比不上眼前的粗食。甫一用完晚膳,
林洛寒便迫不及待地拉著陸修言去泡溫泉。
溫泉池座落於後院,半露天的亭屋設計讓人可以賞景又不會淋到雨。兩人立刻三下五
除二地褪去衣物,撲通一聲跳入溫泉中,任由乳白的溫泉水包覆全身。
陸修言手上的傷口已經結疤,此刻碰到溫泉水竟覺著有些癢,他將臉埋進水中再抬頭
,沾著水珠的臉龐揚著清爽的笑意。「如此棒的天然溫泉為何許久未用了?」
「事業繁忙,久未能有休憩的空閒,所以這別院也就閒置兩三年了。」林洛寒臉不紅
氣不喘地找了個藉口答道。陸修言笑了下,不再追究他沒有說實話的事。
水氣氤氳,煙霧迷漫,不過片刻,全身都暖了起來。
林洛寒無聲地伸手圈住陸修言的後背,陸修言瞥了那被蒸氣圍繞的手臂一眼,意味
不明地說了句:「挺好的。」
陸修言滿意地看著林洛寒因為自己的一句話而露出糾結疑惑的表情,便趁他還沒有回
味過來,湊上前親了他一口,柔軟的觸感猶如燎原星火,一發不可收拾。
林洛寒加深了這個吻,雙手將陸修言緊緊地擁住,股動的脈搏聲在潺潺流水聲中合為
一體。春雨紛飛的漫漫長夜,兩人眼中的倒影只有彼此,溫柔地感受彼此的存在,頓時沒
了俗世的煩憂,只覺歲月靜好。
翌日一早,春雨已停,清脆的鳥叫聲乘著溫暖的晨光躍進屋裡,將折騰一晚的兩人悄
聲喚醒。
兩人簡單梳洗過後便要準備下山,這時門口突然傳來馬蹄聲,林洛寒往大門一看,頓
時嚇傻般地僵在原地。跟在林洛寒身後的陸修言一驚,猛地抬頭望向大門口,只見一名身
著紫色華麗錦衣的男子帶著打量的目光看著自己,那人看上去約莫三十歲,與林洛寒十分
相似的臉龐雖然笑著,眼底卻沒有任何笑意,目光帶著令人窒息的威嚴將陸修言從頭到腳
審視了遍。
「皇……大哥,您怎麼來了?」回過神的林洛寒緊張兮兮地看著輕裝出宮的林洛陽,
不過五人的御林軍與十幾人的暗衛護送著林洛陽,讓才剛甜蜜度過一夜的林洛寒嚇得冷汗
直流。
林洛陽並不急著回答林洛寒的問題,睥睨的目光仍舊在陸修言身上,陸修言毫不猶豫
地堅定回視,如清河般的澄澈雙眸中不卑不亢,沒有任何畏懼。
「你很好。」林洛陽讚賞地點點頭。「來陪吾下盤棋吧。」說著就大步走進屋子裡,
身後的侍衛立刻上前為林洛陽鋪好軟墊,並在桌上擺好圍棋棋盤與棋子。
「大哥,您這是何意?」林洛寒快步走在前頭,用身體擋住陸修言,許多疑問與慌張
糾結在一起,最終卻只能問出這麼一句。
「你好不容易帶了個人一同回京,卻不帶回家裡而是帶來這長久不用的別院,吾還不
能來看看你有何居心?」林洛陽終於肯分給林洛寒一個眼神,有些賭氣的話語令林洛寒有
些無語,不是前些日子還說要讓自己認真思索再回答的嗎?怎麼一晃眼間林洛陽就私自出
宮來見陸修言了?
「林大公子,在下陸修言,是陸某唐突了洛寒,還請大公子勿怪罪於他。」陸修言恭
敬地給林洛陽行了一禮,言語間俱是迴護林洛寒之意。
「不用如此客套,吾弟的性子吾還是了解的。」林洛陽不耐地揮手打斷,撐著手執起
棋子一指陸修言。「還不過來同吾下棋。」
「恐怕要攪了林大公子的興致,在下不會下棋。」陸修言拱手告罪道。
「無妨,你可以現學現賣。」目中無人的霸道語氣讓陸修言感到一陣無語,卻因為他
是林洛寒的大哥而不得隨了他的意,用一竅不通的棋藝跟林洛陽對弈,結果自然是慘不忍
睹,但林洛陽卻是不叫停,堅持地與陸修言下了一遍又一遍,然後每次都把陸修言的棋子
輾壓的體無完膚。
林洛寒在一旁看得焦急,卻又不能出聲點醒,心裡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連戰連輸的
陸修言倒是一點都不介意,依舊不急不躁地落下每一子棋。林洛陽揚起讚賞的笑意,又一
子落下後,也不顧勝負未分,就起身叫來侍衛收拾殘局。「吾觀你這人挺好的,吾放心了
。」說完對陸修言真摯地笑了笑,然後一個眼神警告林洛寒不要多嘴,便大步離去。
兩人看著隨意來去的林洛陽皆感到一陣無語,被陸修言平靜卻令人發寒的目光一注視
,林洛寒只得硬著頭皮解釋。「大哥自幼便開始幫著父親打理家業,平日我行我素慣了,
今日怕是惱我不曾將修言帶回家,故而親自來看了。」林洛陽一來,將兩人一直沒有講明
的事揭上檯面。在陸修言詢問之前,林洛寒便撿了些可以說的來解釋。「我們林家在京城
有獨霸一方的勢力,目前大哥真正掌權不過三年,針對我和大哥的各種明槍暗箭卻未曾停
過,我不想在這種情況下帶你回家,我怕你會被捲入那些陰謀算計中。」
陸修言點頭算是認可了他的解釋,雖然林洛寒沒有明說,但陸修言卻猜測林洛陽有可
能是宮裡那位,但他也知道這不是他該過問的事。
「至多再個三、五年,大哥便能將那些暗中的毒瘤完全清除,屆時我也能放下心來與
你共看這江湖風光,然後在喜歡的地方安個家。」林洛寒說完,便緊張地盯著陸修言,等
著他的回應。
陸修言將他的話語咀嚼了遍,然後伸手緊緊握著林洛寒冒出冷汗的手心,慎重地點點
頭。「我等你。」
林洛寒一顆吊著的心才剛放下,又聽陸修言平靜道:「我再過個幾天便回金陵吧。」
見林洛寒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又欲言又止的模樣,他淺笑著回道:「總歸我都在劍亭村的,
你隨時都能來。」
(二十五)
三日後,陸修言就告別林洛寒隻身回金陵。林洛寒送至郊外三十里,在陸修言再三保
證自己一路會給林洛寒飛鴿傳書後,這才讓林洛寒放下讓府裡侍衛一路護衛陸修言回金陵
的念頭。此間縱有再多不捨,也只能看著他緩緩遠去的背影。
送走陸修言後,林洛寒也不回府,徑自進宮。林洛寒面聖向來不需通報,故而他進入
御書房時,林洛陽頭也沒抬地繼續批閱奏摺。林洛寒行了個禮就立在一旁,等著林洛陽把
面前的奏摺批完。
片刻後林洛陽先是啜了口茶,才緩緩開口道:「他走了,你終於捨得進宮了?」
林洛寒仔細打量林洛陽的神色,見他深沉的目光中滿是戲謔,這才神色自若地答道:
「自與皇兄下過棋後,修言就嚷著要回金陵了。」
林洛陽眸中閃過一絲精光,難辨喜怒地道:「皇弟這是怪罪朕棒打鴛鴦了?」
「臣弟不敢。」林洛寒直視著林洛陽,恭敬地答道。
林洛陽忽地笑出聲來,眉眼間滿是溫柔與縱容。「朕費盡千辛萬苦爭得了皇位,身邊
可信的兄弟卻剩你與曜兒,朕本就無意困住你與曜兒,你們就按自己心意去做事吧。」
林洛寒斂起眼眉,正色而恭敬地說道:「臣弟謝過皇兄美意。直到太子殿下可以獨當
一面之前,臣弟會替皇兄掃去所有阻礙。而臣弟此次出京除了暗訪江湖是例外,也尋得一
物要獻給皇兄。」說完他拿出龍麟冰刀,恭敬地雙手奉上,又趁勢在皇兄面前讚揚了陸修
言一番,眉宇間的得意讓林洛陽不由一陣好笑,他接過龍麟冰刀仔細一看,不由為這帶著
寒意卻不凍手的兵器嘖嘖稱奇,撫過劍鞘上的細緻紋路,他由衷地讚揚了陸修言的手藝。
林洛寒則細細跟林洛陽解說了一番他是如何拿到龍麟冰刀,如何跟陸修言一同踏上旅
途,又是如何碰到龍騎將軍的後人以及他的骸骨等等。
說完一番前因後果後,林洛寒對林洛陽行了個大禮,道:「臣弟將此刀獻予王兄,願
我大凌朝四海昌平,山河永安。」
林洛陽上前親自扶起林洛寒,對滿載著故事的龍麟冰刀輕聲一嘆息。「原來竟有這樣
的往事,我大凌朝終究是有愧於龍騎將軍。」
「臣弟自作主張,將龍騎將軍葬在崑崙山裡,違反先祖遺訓之處,還請皇兄責罰。」
林洛寒垂眼道。
「朕恕你無罪。」林洛陽拍了拍他的肩,溫柔的眼眸示意他不必介懷。他覺得這事林
洛寒做得極好,但事關先祖遺訓,有些話他便不能說出口。他嘆了口氣,轉了個話題說道
:「來陪朕下棋吧。」
林洛寒低頭應了,從黃門手中接過黑子。他下起棋來卻是如同秋風掃落葉,既快又狠
。林洛陽看著眼前的死棋,不由得苦笑道:「你這是在報復朕用棋藝欺壓弟媳的仇?」
「是皇兄心有不忍罷了。」林洛寒淡淡地答道,他看得出林洛陽棋路裡的猶豫,所以
毫不留情地殺了個片甲不留,以此來訴說自己的意見。林洛陽聞言只是微微搖頭,盯著眼
前的局面久久不語。
「若是所有人都能遵照先祖遺訓,那朕也就不用操這些心了。」林洛陽面無表情地說
完這句話,便又再開了一場棋局,犀利的眼神讓林洛寒心頭一鬆,他知曉皇兄心中的迷惘
已然不見。
翌日一早,已有一年多未在朝野出現的林洛寒身著隆重的紫色朝服出現在早朝上,讓
各方朝臣皆是惴惴不安。
檀香白扇在林洛寒手中一開一闔,清冷的眼眸猶如鷹隼掃過一眾朝臣,令人不寒而慄
,深怕平王手中的白玉扇骨倏地指向自己。
林洛寒的視線停留在宰相江亦遠似笑非笑的蒼老臉龐上,無聲的對峙讓紫宸殿上的眾
臣壁壘分明地站了個邊,黃門尖銳的聲音忽地劃破這暗滔洶湧之局,表情各異的眾人頓時
收起所有神色,表面上終歸於平靜。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林洛寒收起白扇,歛起眉眼,往前站到江亦遠之前,與朝
臣一同叩拜。
平王回歸朝政的這日,林洛陽就丟下一紙廣建佛寺的諭令,殿下在片刻的沉寂過後,
立刻吵成一團。
獨崇佛教的大凌朝建國百年後,各地佛寺林立,甚至有僧少寺多的詭異情狀發生,如
今林洛陽以先祖遺訓為由要求各地再建佛寺,實屬勞民傷財之舉。然而現今佛門不再只是
清修之地,牽扯於其中的權力糾葛深的無法一眼窺盡,林洛陽也不管意見分歧的朝臣,冷
眼退朝而去。
這一紙諭令將整個朝政攪得天翻地覆,也讓整個京城籠罩在腥風血雨的爭鬥中。
自那日以後,每日朝會都為了佛寺一事吵鬧得猶如市場,林洛陽也不管,頗有放任之
勢,他不壓下朝臣間的彈劾,卻也沒有馬上處置。轉眼半月過去,已來到端午時節,今年
皇上將會親臨洛陽觀賞龍舟賽,因此林洛寒這陣子為了皇上出行一事經常留宿宮中,好不
容易這日尋了個空可以回府,卻見府裡的侍衛隊長許武早已在宮門口等候多時。
「何事?」
「王爺。」許武約莫三十多歲的年紀,一臉憨厚卻十分忠心耿耿,他向林洛寒抱拳行
禮後,便拿出一捲信紙恭敬地雙手奉上。
林洛寒一看是陸修言的字跡,眼底便泛起一絲溫柔,他小心地收好信箋,如同沒事般
地與許武走出皇宮。他在平王府前停下腳步,銳利的眼神不由自主地掃過幾處死角,許武
見狀,附耳道:「共有五人在王府周圍盯梢,是否讓屬下去處理他們?」
林洛寒搖搖頭,大步走進府裡後才道:「無妨,讓他們盯著吧,隨時注意他們的動靜
就是。」他先是將陸修言的書信慎重地放至一個檀木錦盒裡,才又問許武:「那事查得如
何了?」
許武從懷裡拿出貼身藏好的密函,林洛寒迅速瞥過,指尖停留在幾個人名上,他叫來
暗衛吩咐一番後便將密函一把燒了。他又列出一個名單,讓許武秘密送入宮中,做完這些
事天早已大黑,他也顧不得用晚膳,小心而又珍惜地從錦盒裡拿出陸修言送來的信箋,一
字一句地仔細閱讀。
陸修言已到壽州,再有個幾日就能回到金陵了。信末畫了個春末楊柳垂岸的景觀,然
後寫道:『楊柳依依,折之欲贈君,但想路途遠,畫之以思君。』
林洛寒不由自主地揚起嘴角,執筆勾畫出陸修言折枝的容顏,想著那抹清淡的笑容,
思量許久才提筆回信。分別半月之久,這是他第一次收到陸修言的信,思念之情隨著筆墨
一圈又一圈地漫延開來,短短一張回信寫了大半個時辰,才讓府裡信鴿送去。
『已不見楊柳垂岸,只見夏荷清清。暑氣初現的此刻,吾不由思起行旅之際共度的漫
天秋楓與霏霏冬雪,每載的四季景緻,只願與君一同共相看。』
金陵,劍亭村。
陸修言一臉茫然地踏進半年未歸的家裡,濃烈的血腥味令他作嘔,他瘋了般地翻過家
中每一個角落,他跑進後院,無心察看半毀的劍亭。他最終在陸清海的房間前停下腳步,
他將倒在房門前的陸清海抱起來,撕下一塊衣袍覆在陸清海胸前乾涸的血洞上,顫抖地為
年邁的父親闔上雙眼。
忽地他聽見後院裡傳來一陣細微的聲響,他猛地回過頭看著空蕩蕩的庭院。「阿芸?
」陸修言大聲叫喚,只見那敲擊的噠噠聲越來越急促,他連忙循著聲音來到劍亭旁,將第
一塊石階挪開,然後從地窖中拉出一人,正是渾身髒亂的陸芸。少女明亮的雙眸如今卻是
一片晦暗,深沉地讓人看不清。
押花髮簪忽地從陸修言懷中滑出,陸修言恍若未覺地踩踏而過,花瓣殘破地散落一地
,再也不見原本的美豔。
死氣蔓延的劍亭村被深鎖在遠離京城的山林裡,他與林洛寒的道路,自此大相逕庭。
(二十六)
五月的洛陽正是牡丹花開的尾聲時刻,當林洛陽一行人來到洛陽行宮時,牡丹已結了
果實,只餘下殘花落葉。林洛寒從地上拾起一朵完好的牡丹花,讓人製成押花,想著過些
時候讓人送去給陸修言,全了無法與他一起共看折枝楊柳的遺憾。他吩咐完這事便去巡視
整個行宮的防衛,繞了一圈後他卻眉頭深鎖地去寢殿拜見林洛陽。
寢殿內林洛陽吃著新鮮摘下的牡丹果實,微酸的滋味讓他皺了皺眉,吩咐黃門讓人把
牡丹果製成甜糕後,他才開始批閱著從京城帶來的奏摺。見林洛寒進來也不問來意,而是
指著桌上一隅的卷宗,示意他自己看。
林洛寒一看,眉頭皺得更緊了,這是明日龍舟大會京軍護衛的佈防圖,與今日行宮的
佈防圖一樣,都缺了一角,此缺角並非真的缺角,而是林洛陽將有問題的京軍都擺到了一
處。
「皇兄這麼做著實太冒險了。」林洛寒滿臉不贊同。
「他們既然敢伸手進京軍,便一定會有朝朕出手的一日,那朕便賣個缺角給他們。」
林洛陽冷淡地說道。
自那日廣建佛寺的諭令頒布後,林洛寒順水推舟找到一些異動,其中甚至有京軍被偷
偷調動的紀錄,而有問題的京軍名單也被林洛寒找出,送至林洛陽面前,但他沒想到皇上
居然會如此大膽,任他如何勸說,林洛陽都不打算更改佈防。林洛寒無法,只得讓朝官無
法染指的暗衛嚴加戒備。
今年龍舟賽事因為皇上會親臨觀看,所以全國各地共有百餘隊的龍舟船隊來參賽,最
終得以在聖上面前進行賽龍舟的只有十支隊伍,其中就有丞相府的龍舟隊。
隔日是龍舟賽的決賽,贏得決賽的隊伍才有資格面聖,因此脫穎而出的十隻隊伍無不
卯足全力。林洛陽坐在高台上,整個龍舟賽事都一覽無遺。在響徹雲霄擊鼓聲中,十隻龍
舟如飛箭般地衝出。林洛寒把玩著摺扇站在林洛陽身側,他漫不經心地看著逐漸被烏雲遮
住光亮的天際,心中湧起一絲不安的預感。
「江愛卿。」林洛陽忽地開口,打破看台上無人敢言的安靜。「聽聞愛卿也有派人參
賽,不知道哪個龍舟是愛卿的人馬?」
江亦遠起身,先是行了一禮後才答道:「那插著黑旗的便是臣府裡的龍舟隊。」
眾人聞言一齊望過去,只見黑旗的龍舟隊位於最左邊,喊聲震天,稍稍領先其餘的
隊伍。「愛卿這隊伍,平日沒少練習吧。」林洛陽先是淺嘗了一塊酸中帶甜的牡丹花果涼
糕後才淡淡道,眼裡看不出情緒。
江亦遠嘴角微微揚起,拱手答道:「如今天下在陛下的治理下,一片安樂祥和,為了
不讓臣府裡的衛軍疏於鍛鍊,臣便令他們參加龍舟賽。」
林洛陽不置可否,只是饒有興味地盯著黑旗龍舟。
灰濛濛的天邊忽然湧起一陣濃霧,視野受阻的黑旗龍舟倏地慢了下來,江亦遠不見一
絲慌張,嘴角仍掛著輕笑。
「江愛卿所言極是。孫愛卿,往後也讓京軍如此操練可好?」林洛陽忽地望向一直僵
硬地挺著背脊的兵部侍郎孫勉,問道。
孫勉聞言顫顫巍巍地起身,故作鎮定地答道:「啟稟皇上,京軍平素訓練已足夠,加
之職務繁忙,恐難再加以龍舟操練。」
林洛陽點點頭,又漫不經心地道:「但聽聞京軍最近人手不足,孫愛卿是該好好評估
京軍的訓練之效了。」
孫勉聞言嚇出一身冷汗,連忙叩拜告罪,林洛陽擺了擺手,不再看他,繼續看向運河
裡的龍舟賽事。此時天空飄起濛濛細雨,迷濛煙霧中,黑旗龍舟似乎迷失了方向,朝向運
河岸邊駛去。
「江愛卿,愛卿府裡的龍舟隊看來遇到險境了,愛卿有什麼看法?」林洛陽玩味地問
道。
「回皇上,不到最後是看不出勝負的。」江亦遠仍是一片老神在在。
江亦遠一說完,只見已經靠近岸邊的黑旗龍舟隊靠著波流順向往前衝,快如離弦之箭
般,只不過片刻的光景,黑旗龍舟就追上其它龍舟,一個輕微擦撞不但沒有削弱他們的速
度,反倒令他們氣勢漸漲,趁勢竄到最前方,遙遙領先其他隊伍。
震天的歡呼聲穿透愈發強烈的雨勢,黑旗龍舟搶先奪得終點處的鮮豔紅旗,成了本次
龍舟賽的勝者。
江亦遠嘴上說著承讓,望向林洛陽的眼神卻透著直白的挑釁之意,林洛寒見狀正要出
聲喝斥,卻被林洛陽給攔了下來。「愛卿府裡可真是人才輩出,一會朕倒要好好瞧瞧了。
」
「陛下,看在臣在這次龍舟賽拔得頭籌的面上,臣能否跟陛下要個恩典?」江亦遠忽
地說出的話語讓在場朝臣頓時安靜下來,林洛寒更是看不慣那無禮的作態,冷冷地直盯著
他看。
「愛卿要何恩典?」
江亦遠俯身行了一禮,對林洛寒的冷冷視線回以一抹深不可測的笑容後,便直接了當
地懇求道:「臣有一女,已是二八年華的適婚之齡,臣觀平王殿下氣宇軒昂,與小女十分
般配,臣斗膽請陛下為小女賜婚。」
林洛寒眼中忽地湧過一陣殺意,江亦遠毫無畏懼地與他對視,此刻高台上靜的只剩下
雨聲。林洛陽的神色瞬間沉了下來,他冷聲道:「平王的婚事朕已有屬意,愛卿還是換個
恩典吧。」
江亦遠一聽也不生氣,又道:「既是如此,那臣斗膽仍是請陛下賜婚,將小女許配給
洛王世子。」
『啪』的一聲,林洛陽將眼前的茶杯摔落於地,清脆聲響讓高台上的朝臣都一同伏地
行禮,懇求皇上息怒。
林洛陽並不理那瑟瑟發抖的朝臣,只看著沒有絲毫懼意的江亦遠,冷聲道:「江愛卿
,你未免太過貪心了,先是平王又是洛王世子,下次莫非想叫朕的大公主下嫁與你?」
「臣不敢。」面對皇上的滔天怒火,江亦遠仍是一副不為所動的模樣。「臣只是認為
,江家有與皇室聯姻的資格。」
在場朝臣聞言接倒吸了口氣,在林洛陽又摔破一個杯子時,已沒人敢輕易開口。
「江愛卿,既然愛卿無論如何都要朕給個恩典,這牡丹糕便賞給愛卿了吧。」林洛陽
隱去自己的滔天怒火,淡淡地道,然後讓黃門將林洛陽沒有吃完的牡丹糕賞給江亦遠,只
見江亦遠冷著一張臉謝恩,斂起的眼神帶著濃濃不屑。
這一場交鋒誰都討不到好處,林洛陽也不打算招見獲勝的龍舟隊,高台上倏地陷入詭
異的沉默裡。風雨大得在運河中捲起一波波的長浪,閃雷轟隆作響,雷聲忽地在眾人耳邊
炸開,高台上隨之天搖地動起來。
「護駕!」林洛寒急忙大喊了聲,然後在一片混亂中一把拉過林洛陽,下一刻只見高
台屋簷竟開始崩塌!
林洛寒立刻把林洛陽撲倒在地,閃過倒塌下來的台柱,此時京軍與暗衛已湧上來將
林洛陽團團護住。高台仍在崩塌,林洛陽卻要京軍護著他朝佈防缺角的那處走,林洛寒看
得又急又氣,卻只能快步跟上。
倏地一陣羽箭破空而來,林洛寒護在林洛陽身前舉劍迎下,銳利目光掃過箭雨飛來的
方向,看見一抹黑影沒有得手正倉皇逃離。林洛寒看了下眼前的局勢,讓許武帶著王府護
衛護在林洛陽身旁,自己則帶著部分暗衛朝黑影離去的地方追去。
逃竄的黑影只有一人,但他的身影極快,林洛寒全力使上游龍蹤雲才勉強追得上,他
打了個手勢讓暗衛分散開來成合圍狀,此時卻見一羽箭橫空而來,直直射入黑衣人的後背
。黑衣人身影晃了晃,然後從屋頂上摔落,踉蹌數步,跌入一旁的蓮花池中。
林洛寒吩咐兩個暗衛下去蓮花池裡抓人,自己則盯向羽箭射來的方向。只見一身白衣
的林曜緩緩從暗處裡走出,握著短弓的手微微地發抖,臉色看上去有些蒼白。
「曜?你怎麼在這裡?」不過分別五個月,林曜就瘦了一圈,林洛寒連忙上前拉過他
細細打量,眼尖地瞥見他持弓的手腕上有道疤痕,頓時怒火中燒。「你這是怎麼傷的?」
聽見林洛寒連番的問話,林曜眼神有些閃爍,不知道該從何說起,此時暗衛拖著中箭
的黑衣人上了岸。高潔的蓮花沾染上艷紅的鮮血,蓮池裡一片腥味,那黑衣人已然氣絕,
林洛寒翻開那人的黑巾,見那人是服毒自盡的,而林曜在看到那人的臉後,也不由得倒抽
了口氣,雖然他早有預料,但見此情況仍是難受地閉了閉眼。
「你知道他的身份?」林洛寒冷著一張臉問道。
林曜緩緩地點頭,無論再怎麼難受,他都得去面對改變他與端木瑾關係的這件事情,
他深吸了口氣才道:「他叫王彬,是瑾的一個手下。」
金陵。
陸修言送走第十個搖頭的大夫,緩緩地嘆了口氣。他轉頭望向眼神空洞的陸芸,輕輕
牽起她的手,與她一同漫步在金陵的大街小巷中,看到什麼好吃好玩的,陸修言都毫不吝
惜地買給她,但陸芸卻如同木偶般,一點反應都沒有。
走進金陵最具盛名的蓮池園中,美麗芬芳的蓮花讓賞花的遊客都贊不絕口,但陸芸卻
是看都不看一眼,只是無神地看著地上。
陸修言買了碗清涼消暑的蓮子湯,一口一口小心地餵陸芸喝下,曾是她最愛的甜品,
如今卻食之無味,一碗蓮子湯餵完已是小半個時辰,陸修言起身望向遙遠的西南方。
金陵城內著名的大夫都看不出陸芸這是犯了什麼病,幾個大夫甚至說這可能是中了邪
,目前僅知的療法都無法作效,那也許只有看看西南邊境的南疆巫術是否可行了。
陸修言不再耽擱,帶著陸芸踏上另一段旅程,無論如何艱辛,他都要治好陸芸。
(二十七)
林洛寒對陸修言與他漸行漸遠的事還一無所知,此刻他正眉頭微皺地聽林曜說著寒風
寨在他們離開後發生的事。
二月中,河南府的軍隊忽地包圍了終南山,但凡寒風寨的人一下山就會被追剿,甚至
還有村民被誤以為跟山匪是同夥而被捕流放,面對這樣的情況,端木瑾面臨了前所未有的
危機。雖然終南山上的地勢可以為他們提供掩護,但寒風寨的人馬在多起衝突中也有不少
死傷,他們好不容易滅了烈山寨,卻迎來了更大的麻煩。
林曜從圍剿的河南府軍中看到一些京軍的影子,便讓暗衛拿了自己的信物偷偷潛入府
軍中,希望府軍可以看在自己面子上退兵。然而府軍統帥卻是不理會暗衛帶去的信號,依
舊對終南山發起猛烈的攻勢,這讓林曜十分焦急,他只好偷偷出寨去接觸京軍,卻沒想到
被端木瑾逮個正著。
林曜的身份徹底曝露在端木瑾面前,盛怒的端木瑾誤會林曜引來府軍圍山, 把林曜
扔進地牢內拷打,無論他怎麼解釋,覺得自己的信任被狠狠踐踏的端木瑾卻都聽不進去,
兩人的關係如同林曜手腕上的刑傷一樣,再也無法修復。
暗衛潛入地牢要救走林曜,他卻不肯走,反而讓暗衛去查寒風寨裡真正的內奸,暗衛
只得領命而去,不久便找出真正的內奸是與端木瑾一起創建寒風寨的幾個親信。寒風寨在
一次夜襲中靠著暗衛的幫助徹底切斷內奸與府軍的聯繫,暗衛再以林曜的身份前去交涉,
終於逼得府軍退兵。
一切結束後,端木瑾才知道自己完全誤會了林曜,他後悔不已,在林曜受傷昏迷的時
候衣不解帶地照顧他,但林曜清醒後,他只留下道歉的話語後,就不敢再見他,只讓他最
信任的張樹代為照顧他。
待林曜傷好後,端木瑾一片淡漠地對他道:「傷好後就回去吧,寨裡無法留你了,你
與我們終究是不同的。」
傷心欲絕的林曜在張樹的護送下離開了終南山,但他不想回長安,也就一路漫無目的
地遊盪,等回神過來他已在洛陽。在洛陽混混沌沌地待了幾天,他忽然在街上發現一個熟
悉的身影,似乎是當時趁亂逃脫的寒風寨內奸,於是待林洛陽抵達洛陽後,林曜也沒去晉
見皇兄,而是在暗中觀察,直至今日見他們行動,林曜才現身。
林洛寒聽完也是一驚,想不到此番他追查的京軍一事竟與寒風寨扯上了關係。又想到
林曜在寒風寨受的委屈,他不由得感到一陣窩火。「跟本王回宮,此事不由得你再任性了
。」他冷聲道,只見林曜瑟縮了下,卻不敢再有異議。
兩人暗悄悄地帶著死透的王彬回到行宮,林洛陽見到林曜先是詫異地挑了挑眉,他把
外頭因護駕不力而黑壓壓跪了一地的朝臣都趕走後,才開始聽兩人的稟報。林洛陽看不出
喜怒地聽完前因後果,目光定睛在林曜身上,道:「這麼說你離家的這些日子一直都跟這
群土匪混在一起?」
「是的。」面對林洛陽的審視,林曜並沒有退縮,他條理分明地說出自己在寒風寨經
歷的一切,以及他查到的京軍被私調府軍且擅抓村民一事,話語中更隱含了為端木瑾開脫
之意。
林洛寒察覺到林曜的這層意思,正要開口,林洛陽卻一擺手,道:「此事朕已有思量
,先說說這個王彬你們打算怎麼做?」
按著林洛寒先前查到的線索來看,可以知道孫勉就是將京軍私調給河南府軍又默許他
們圍剿寒風寨的罪魁禍首,但目前並無將孫勉定罪的證據,亦不知他的身後是何人,若是
強行搜補孫勉,又怕打草驚蛇。
於是在林洛陽的首肯下,林洛寒把王彬的屍身投入大牢裡,對外卻宣稱已抓到行刺皇
上的活口,震怒不已的陛下決意要暫留洛陽徹查此事。
放出王彬還活著的誘餌,就是為了引誘孫勉跟他身後之人再行動。但讓林洛寒頭疼的
是,林曜說什麼都要守在地牢邊,說是為了要跟寒風寨的事做個了斷,但林洛寒知曉這個
了斷怕是剪不斷理還亂。
林洛陽也不多做干涉,而是由著他們自己去折騰。
第一夜沒有任何的動靜。第二日一早,京城裡傳來消息,暗衛在孫勉府裡的搜查一無
所獲。林洛寒思量了下,悄悄放鬆了洛陽的戒嚴。
這日夜深時分,地牢裡驀地出現一抹黑影,直朝著最深處的牢房而去,黑影見到蜷縮
在牢裡的熟悉身影,也不進去查看,雙手一揚,一整排的毒針便朝牢裡的人影直射而去。
然而地牢裡的人影卻忽地暴起,不但一個翻滾閃過迎面而來的毒針,更是朝著黑影擲
出一柄飛刀,黑影察覺不對後勉強閃過飛刀,卻見陰暗的地牢倏地火光大亮,林曜領著一
圈護衛將黑影圍得水洩不通。
那黑影見了這陣仗就知道中計,乾脆露出真面目,淒涼地大笑起來。「原來、原來竟
是你!」
「穆大哥,竟是你。」林曜神色黯然地看著那個曾在寒風寨中與他一同打鬧的穆榆,
思及他方才對身為誘餌的『王彬』毫不留情的模樣,心裡湧出一絲寒意。「為什麼你要這
麼做?」
在林曜的印象中,穆榆是個粗中帶細的好大哥,在林曜初次被擄進寒風寨時,負責看
守林曜的便是他,他待林曜並不苛刻,甚至還給當時從未吃過苦的林曜偷開小灶,林曜其
實一直都很感激他。在後來與眾土匪的相處中,他也覺得他們雖然都是粗漢,卻情感真摯
,比起虛假的朝堂要來的平穩和樂,沒想到這一切僅是表象,當時在寒風寨生活的那種和
樂融融的景象就似個鏡花水月般,再也尋不到一點蹤跡。
「為什麼?」穆榆神色輕蔑地看著林曜,吐出的話語卻猶如寒冰。「你以為我們真心
想在那種地方過上一輩子?那位大人說只要我們幫著滅了寒風寨,就能賞我們榮華富貴,
哪怕這只是小少爺你看不上眼的東西,對我們卻是拚了命也想要擁有的東西。」
林曜聽得臉色一沉,他想起端木瑾曾對他說過,寨裡土匪只要是有木字旁名字的人,
都是在他最苦的那段時間一起同他闖出一片天的家人,如今這份心意卻被無情地輾過。
不再有遲疑,林曜神色一厲地一揚手,立刻就有人上前抓住穆榆,他抽出手中尖刀架
在穆榆的脖子邊,冷聲問道:「你上頭的人究竟是誰?」
洛陽城放鬆戒嚴後,孫勉果然很快就有了行動,只見他悄悄離開洛陽城,在城郊的樹
林裡焦急地等著什麼。
林洛寒得到消息後並不急著出手,而是帶著一眾護衛一路尾隨著孫勉。
孫勉一直在郊外樹林待到月上中天,才終於見到策馬奔騰而來的一個人影。「言南,
如何?那位大人怎麼說?」只見孫勉急切地迎向從馬上下來的少年,顫聲問道。
少年淡淡地道:「屬下會送孫大人一段路,而那位大人說請孫大人自求多福。」
聽了少年的話語,孫勉忽地拔高聲音驚恐道:「這和說好的不一樣,言南,大人他…
…」
孫勉話還未說完,就被言南冷冷地打斷,「那位大人說了,孫大人應該知道什麼該說
什麼不該做,若孫大人不知道,屬下可以讓孫大人再不用煩惱這事。」
林洛寒查覺到樹林裡搖曳的氣息,看樣子應該是少年帶來的幫手,他打了個手勢讓眾
護衛戒備。
孫勉聽了為之氣結,「你……」他指著言南正要罵幾句,就見言南已拔刀出鞘。孫
勉不甘心地啐了聲,咬牙切齒地道:「我知道了,我走。」
就在孫勉上馬之際,林洛寒一揚手,數隻飛箭立刻射向馬腿,只聽得那馬嘶鳴了聲,
然後孫勉便被甩下馬去。
「孫大人,這是要去哪?」林洛寒從陰影中走出,以許武為首的護衛立刻將孫勉與言
南團團圍住。
「王、王爺……」孫勉一見這陣仗就嚇得直不起身。
此時只見言南刀影劃過,許武在林洛寒的示意下一箭直射言南,少年在空中一個旋身
避開飛箭,刀鋒卻直朝孫勉而去。
林洛寒的山河劍當即出鞘,擦過言南的刀鋒,卻見言南手腕一轉,一柄小刀往孫勉的
冠上劃過,他順勢一扯,露出孫勉光溜溜的頭頂。此景讓林洛寒一愣,他倒是沒想到剛過
不惑的孫勉平素居然是帶著假髮,然而從假髮裡掉出的幾枚書信卻讓他不可置信地張大眼
。
此時樹林影動,言南身影一動,退到來人身後,叫了聲:「老大。」林洛寒眉眼一挑
,冷眼望著從樹林走出的熟悉人影,那人先是嫌惡地看了一眼孫勉,然後便越過他走到林
洛寒面前。
「林公子,許久不見了。」端木瑾瞇起眼眸,帶著一抹深層的笑意道:「想不到會在
這與您相見,王爺。」
「大當家不該出現在這裡。」林洛寒冷聲道,語氣帶著難以言喻的怒氣,端木瑾不好
好在寒風寨避嫌而是出現在這裡,可能會讓林曜的一心回護付之流水。
端木瑾哼了聲,回道:「這狗官膽敢害我弟兄,老子自然是要跟他把帳算清楚的。」
他朝言南招了招手,只見言南將從孫勉頭上搶到的信紙交到端木瑾手中,他接著撕下易容
面具,露出本來面貌,正是寒風寨裡的顏楠。
「況且若沒有我的手下,王爺怕是還沒拿到這狗官的罪證吧。」端木瑾見林洛寒直盯
著罪證看,便長嘯一聲,隱於樹林後的身影一起現身,都是在寒風寨裡一同喝過酒的熟人
,此時他們卻與林洛寒的府衛各據一方,劍拔弩張地對峙著。
*在弟媳面前裝逼的大哥
要開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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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49.216.20.203 (臺灣)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BB-Love/M.1559872850.A.5D0.html
推 sayoko76: 果然是一個開虐的節奏Q-Q,目睹這一場大劫的修言不知會06/07 20:44
→ sayoko76: 不會性情大變?06/07 20:44
推 sayoko76: 還有阿芸是驚嚇過度導致,還是被下毒或種蠱? 06/07 20:47
修言的性情不會大變的,只是他的心裡突然多了許多痛苦與迷惘,這導致後來他和洛寒的
相愛相殺的虐點。
阿芸不是單純的驚嚇過度,至於是什麼先保持神秘(欸)
※ 編輯: etlain (49.216.20.203 臺灣), 06/07/2019 20:58:38
推 tetsu31: 哇啊啊怎麼突然開虐了!不過我喜歡(終於有戲份的)大哥~06/08 10:40
嗚啊前面太甜了要來虐一下中和一下(不)我也很喜歡大哥喔喔喔喔,後面還會有大哥的
戲份呢
※ 編輯: etlain (36.239.68.129 臺灣), 06/08/2019 10:59: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