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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前避雷: 1.此文背景在台灣,有牽扯到二二八事件、中日戰爭、灣生等政治歷史題材,在意者請 慎入。 2.此為架空軍文,與現實軍隊無關,各種設定情節請勿當真 3.此文有訓誡(SP)、強暴(微SM)情節,請慎入 4.CP:端木瑾x林曜(番外有反攻)未滿18歲請勿觀看 *會寫這文的起因是研究所研究的是台日文化連結加上看了《灣生回家》的電影(灣生回家 的電影後來有許多爭議,但『灣生』的存在與情感卻是最真實的)而端木瑾與林曜是見證 我的青春與到社會人蛻變的一個CP,所以有了這文 *封面繪者:喬休爾 https://i.imgur.com/S9Beif1.jpg 《日暮戀鄉》 眼淚滴落時間之河 流過他鄉 祈求在櫻花飄落之刻 能再一次歸於故鄉 《章一》   1945年10月25日,台灣光復,正式脫離長達五十年的日本殖民統治。   一日之間,台灣風雲變色。   相較於親日的家族一片愁雲慘淡,一直溫和反日的林家可高興了。   在歌舞歡笑聲中,幾張相片被一名垂淚的老管家默默埋進花園土堆裡。   他的小主人從1943年離家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與大多數做了跟他同樣選擇的年輕人一樣,他們以志願兵的身分前往南洋戰場,然後 從此音訊全無。   老管家為了神傷的夫人與老爺四處奔走,打探小少爺的消息。   最後只得知小少爺在緬甸戰場上身亡的消息,屍骨或是遺物一概都沒有留下。   傷心過度的夫人要老管家把小少爺的照片埋了。老管家埋到一半,老淚縱橫,終究還 是偷偷撿起了照片,小心放進一個小布包裡,藏在少爺的房中。   「林曜少爺,不管您做了什麼選擇,發生了什麼事,這裡永遠都是您的家。」   同時間,台中葉家。   「媽媽,日本戰敗了,那哥哥怎麼辦?也會被遣送回日本嗎?」葉家十二歲的獨生女 葉秀雲仰起疑惑的臉,擔心地問著。   「哥哥現在姓葉啊,當然會留在台灣,不會被強制送回日本的。」   「是啊,秀雲,哥哥是台灣人不是日本人。」十五歲的少年抬頭望了望街上逐漸被扯 下的太陽旗,握緊了拳頭。他是葉秀介,葉家的孩子。無論是不承認自己存在的日本父親 或是決絕自殺的日本母親,都和自己沒關係。   街上大肆慶祝光復的喧鬧歡呼聲驅走了緊繃的戰時氛圍。葉秀介忽然想起了那個為了 大日本帝國毅然參軍的同父異母哥哥小林秋原,聽說他是到了緬甸戰場上,不知道是否安 然無恙?葉秀介忽然大力地搖了搖頭,讓這些念頭都隨著被撕下的太陽旗消散於鞭炮聲中 。   小林家的一切,早就和他一點關係都沒有。   他是在台灣出生的日本人,但從現在起,他只會是台灣人,會在光復的台灣過上平靜 的一生。   1945年10月25日的他,是如此堅信的。 ★   2013年2月中。   端木瑾好笑地看著單手支撐在桌上打瞌睡的林曜,他輕輕走過去,替林曜披上外套, 現在雖然已近春天,但仍略有寒意。   林曜睡得極沉,對於端木瑾的動作並沒有反應,端木瑾側著臉端詳著,然後看著林曜 壓在enter鍵上的手已經讓文件從原先的一頁變成五十多頁。   「林曜!」端木瑾忽然湊近林曜耳邊,壞心地大叫。   林曜猛地驚醒,幾乎要跳了起來,端木瑾一手放在他肩上,把他按回椅子上。   「長、長官!」林曜澄澈的黑眸中帶著慌亂,不知所措地看著端木瑾嚴肅的臉龐。   「上班時間膽敢睡覺,真是非常欠揍。」端木瑾從桌上拿起一本精緻黑底繡著金色玫 瑰花紋的帳本,然後扔到林曜桌上。   「該揍幾下,你自己填。」   林曜乖乖地在帳本上填下一個數字,然後還沒來得及算總和就又被端木瑾給抽了回去 。   「一百下太少,得算三百才行。」林曜委屈地看著端木瑾的指尖滑過帳本,然後帳本 裡的數字就瞬間變得很陌生了。林曜總覺得端木瑾的數學一定都是被死當的那種,他總是 能不小心弄錯林曜填上去的數字,總和也會不小心加錯,最後出現在帳本上的數字總是比 林曜自填的多。林曜曾經按計算機表示抗議,但端木瑾卻非常無良地把計算機沒收,然後 說了一句讓林曜啞口無言的話。   『在戰場上可不能太過依賴電子設備,最可靠的還是自己的腦。』   「怎麼,你不滿?」端木瑾瞇了瞇眼,似笑非笑。「我好像很久沒讓你做早課了,你 這次若不要記帳,用早課抵也可以。」   「不、不,下官沒有不滿,請長官在晚上時間重重處罰下官。」早課還不是會被用盡 各種名目記帳!林曜在心裡哀號的同時連忙搖手回答,忽然發現這樣並不合規矩,又連忙 起立行軍禮。   端木瑾故作嚴肅地揮了揮手叫林曜繼續回去工作,實則偷偷舔了舔嘴唇,調戲他的翻 譯行政官實在是件非常好玩的事。   林曜這下是徹底醒了,連忙聚精會神地坐在電腦前做資料,端木瑾坐在指揮官的位置 上,一邊輕敲著帳本,一邊偷覷著認真工作的林曜,眼眸盡是無限溫柔。   2011年榮升指揮官的端木瑾曾獨自前往緬甸一趟。相隔六十八年,早已是物事人非。 無論是他埋葬林曜的地方或是自己的葬身之所,都已被鋼筋水泥所覆蓋。   他沒有從緬甸帶走什麼,只有滄桑而遙遠的前世記憶如影隨形地跟隨著他。這年六月 ,他在成功嶺的新訓上看見了林曜。   林曜和其他剛畢業的大學生一樣,剪了個短短的平頭,穿著迷彩服無措地上了成功嶺 ,即將開始為期一個月的新訓。   端木瑾一眼就認出林曜。林曜的外貌幾乎未曾有過改變,連黑曜雙眸裡的茫然模樣也 和1943年兩人初見時一模一樣。端木瑾忽地心裡一痛,新訓第一天結束後就把林曜找進辦 公室長談。   林曜從辦公室出來後,便簽下了四年志願役的同意書。林曜所有的同學都對這個決定 感到不可思議,紛紛爭相詢問他理由。   但林曜一句話都沒說,他只是默默收拾好行李,和他的朋友們一一點頭致意後,便離 開了新訓士兵的寢室。他是A大日文系畢業,深諳日文,而他的老家則是當地非常有名的 林家,林曜這輩子就是躺著都有數不完的財產可用,誰都沒想到這位人人稱羨的林家少爺 會選擇踏進軍營這個牢籠裡。   「你決定好了?一簽下去你就得做到四年期滿,可不是你說反悔就能反悔的。」端木 瑾拿起林曜親筆簽下的同意書,又問了一次,他的心底其實也有些猶豫,選擇用這樣的方 式把林曜拐帶到他的身邊,真的好嗎?   「是的,長官。」林曜用異常堅定的語氣答道,與第一眼看到他的茫然神色截然不同 。   端木瑾手中的簽字筆沉重如鉛,他閉起眼,血紅與淚光模糊了他的視野。   林曜堅定地站在他的身前,如同1944年他見到他的最後一刻。   睜開眼,端木瑾帶著前所未有的複雜心情簽下了林曜的同意書。   『曜,面對你這樣的眼神,我如何能拒絕?』   「曜,這周有位叫小林秋原的優秀外科醫生訪台,聽說也會在國軍台中總醫院停留一 段時間,他好像是東大醫科畢業的,你認識他嗎?」端木瑾收起帳本,忽然問。   林曜一愣,停下正在飛快打字的手,轉頭看著端木瑾。「不認識啊,長官怎麼會覺得 下官認識他呢?」   「曜。」端木瑾沒有回答,只是加重了語氣再叫了一次,林曜突然像想到什麼似地低 下頭。   「瑾。」   端木瑾滿意地點點頭,接著說。「因為你不是有好多次留日的經驗,小林秋原又是如 此有名的人,才想說你會不會認識他啊。」   「但我沒去過東京啊。」林曜回答完後,有點不敢直視端木瑾審視他的雙眼。   林曜跟隨端木瑾至今已經超過一年半,但很多時候他還是搞不懂端木瑾心裡 在想什麼。   端木瑾是他的長官,也是他的『瑾』。   從林曜簽下志願役的那刻起,他就成了端木瑾的專屬新兵。他的訓練與工作內容都由 端木瑾一手制定。   為了讓林曜盡快適應軍旅生活,端木瑾的訓練十分嚴苛,只要林曜達不到目標,換來 的就是一頓赤裸而又羞恥的責打體罰。   林曜頂著身後的疼痛完成了比起同期其他人都更加難耐的新訓。   優異的成績讓端木瑾毫無懸念地把人調到自己身邊,成為替自己處理行政事務的翻譯 行政官。   即使有了新的職稱,端木瑾還是維持他的一貫風格,找盡各種能『懲罰』林曜的理由 。   然後不知道從何時起,他們開始互叫單名,懲罰的方法也越來越多樣化,導致林曜雖 然九點就爬上床,但卻沒準時在熄燈時間就寢過。   「嗯,那沒事了,你趕緊翻譯文件吧。」端木瑾收回目光,然後餘光瞥見了林曜鬆口 氣的神色。   端木瑾知道林曜剛剛絕對沒有跟他說實話,但是他並不想貿然地驚擾到林曜。   還有很多時間,慢慢來,他這次絕對不會再傷害林曜。端木瑾深吸了一口氣,反覆地 提醒自己。   而看似回到工作狀態的林曜,其實悄悄握緊口袋裡的一張老舊照片。   小林秋原,那是有著傷心記憶的名字啊,在1944年。 《章二》   1946年底。國民政府接收台灣已有一年。   生活的現實讓台灣人激昂的光復情懷早已消散。   街頭上熱鬧吆喝的台語對於接管的國軍部隊而言,是種刺耳的毒瘤。   散漫的幾位軍官走過市集,只要聽到台語就惡痞似地衝過去砸攤,底層的小老百姓生 活都來不及,又有什麼時間去學國語呢?因此對於各種慘況他們是無處可怨,只得摸摸鼻 子自認倒楣。   葉秀介和葉秀雲原本是在回家路上順便來市集買醬油的,見到國軍砸攤,葉秀介連忙 拉著妹妹躲入一邊的巷弄裡。   等國軍走了,葉秀介轉頭一看,妹妹卻不知道跑哪去了。「秀雲?」還好他擔心的呼 喊很快就有了回應。   「阿兄,我在這!」順著聲音走過去,葉秀雲蹲在一個蜷縮在牆角的瘦弱少年面前, 用手帕替少年細細擦拭他身上的血汙。   「秀雲,你在幹嘛?他是外省人,還是軍人!」少年身上單薄的白色底衣上印著黃埔 兩字,葉秀介嫌惡地皺起眉頭,匆忙地想將葉秀雲拉起,卻被妹妹甩開了手。   「可是他看起來好可憐的,就像哥哥剛來我們家時一樣。」   「我那時哪有這麼狼狽。」葉秀介不高興地扭開頭。十年前失去母親的他被葉家收養 ,他的原生家庭什麼都沒有給他留下,只有他同父異母的哥哥小林秋原給了他一包太過甜 膩的和果子。然後,他就再也和他們無關。   「謝謝……」   見到少年開口的葉秀雲很是高興,她才不管哥哥的彆扭心思,關心地問少年:「你還 有哪裡受傷嗎?」   少年聽不懂葉秀雲的台語,瞪大眼愣了一下沒有回答。   「外省人聽不懂台語啦。」縱然葉秀介滿臉不耐煩,但還是用國語再說了一次。「她 在問你還有哪裡受傷嗎?」   「沒有了,謝謝你們。」少年害羞地笑了下,然後看向葉秀介的目光充滿了傾慕。「 我叫張榕,你感覺好像我哥哥喔。」 ★   2013年。 ?   時值二二八事件將滿六十六周年,在朝野一片對當年事件的撻伐聲浪中,國軍備受壓 力,端木瑾上頭的蠢貨司令官花於為了應付輿論,將於二月二十八日來軍區巡視,聆聽從 二二八事件檢討軍民關係的簡報。 ?   為了這件事,端木瑾的軍區整個動了起來,林曜這段時日也異常忙碌。   軍區坐落於中央山脈間,雖地理位置屬西部台中和平區,但再過去就是險峻的東部花 蓮。 ?   林曜著手進行二二八事件的資料整理後,才發現軍區所在的位置上隱藏著一些不為人 知的祕辛。 ?   1947年二二八事件後,行政長官陳儀下令進行大規模的清鄉,許多無辜台灣人被捕。 為了躲避追捕,曾有許多人從台中翻山越嶺到花蓮去,其中成功者甚少,有很多人就此失 蹤,也有不少人因為拒捕被射殺。 ?   林曜一掃資料上的名單,最終手指停在其中一個名字上,心臟猛地一跳。 ?   小林秀介。 ?   1943年的小林秋原曾多次跟他提及這個名字,那是他同父異母的弟弟。 ?   林曜整理的資料端木瑾全部看過,然而他並沒有說什麼,於蠢貨司令官面前做的簡報 也完全不是林曜真正想聽的內容。 ?   平安無事結束簡報又陪著花於皇帝般地巡視軍區後,林曜一直覺得有種難以言喻的心 情壓在胸口,悶悶地又難受。 ?   一天時間猶如一整年般漫長。好不容易才捱到蠢貨司令官大搖大擺地離開軍區。 ?   「林曜你……」早就察覺到林曜異狀的端木瑾剛開口,就被端木瑾麾下第一護兵張樹 的大嗓門給打斷了。 ?   「報告指揮官,蠢貨司令官又回來了!」 ?   端木瑾皺了皺眉,只得先把疑問壓下,帶著林曜前去迎接花於。 ?   蠢貨司令官去而復返絕非好事,饒是端木瑾已經繃緊神經,但在看到花於的那瞬間還 是一驚。 ?   「端木指揮官,你也太不小心了吧,居然讓這日本間諜徘徊在軍營外的警戒區裡,要 不是我經過,你不就要讓這間諜盜取我國軍事機密了嗎?」 ?   「放せ(放開我)!」被蠢貨司令官護兵抓住的是個約莫十六七歲的日本少年,因為 被護兵給抓疼了,正用力想掙脫。 ?   端木瑾和林曜看到少年都是一愣,清秀的五官像極了訣別於遙遠年代的那位故人。 ?   「他說什麼?」花於看向林曜,冷聲問。 ?   「……啊,他說放開我。」沉浸在驚訝中的林曜沒有在第一時間回過神,他的反應讓 花於開始若有所思地打量他。 ?   端木瑾不著痕跡地擋住花於盯著林曜的目光。「這的確是下官的疏失,還請司令官將 人犯交給下官,下官必定給長官一個交代。」 ?   花於點點頭,然後將少年的手機扔給端木瑾,手機畫面停格在一張老舊地圖的照片上 。「這可是日治時期軍區附近的地圖呢,想必端木指揮官也知道近幾年日本右翼抬頭,這 事可要慎重對待啊。」 ?   「下官明白。」在端木瑾端正標準的軍禮中,花於泛著一抹冷笑乘車揚長而去。 ?   花於離去後,端木瑾便開始著手日本少年的審訊,然而在端木瑾冷峻嚴苛的氣勢下, 少年始終倔強地保持沉默。 ?   「你若是堅持不說,就別怪我對你用刑。」 ?   林曜倒吸了一口氣後,才將端木瑾的話翻譯出來,然而日本少年還是搖搖頭。 ?   林曜懇求般地看向端木瑾,後者並沒有理會他,只吩咐張樹李樁去準備些東西,然後 就帶著林曜出了審訊室的門。 ?   「剩下的明天刑求。」殘酷的語氣讓林曜感覺既陌生又熟悉,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段段 殘忍的回憶,他試著想說些什麼,卻無法組織好言語。 ?   「長官,一般間諜都是怎麼處置的呢?」跟在端木瑾身後走了半晌,林曜才沒頭沒腦 地問出這一句。 ?   端木瑾停下腳步,沒有回頭看林曜。「問出情報,然後直接槍決。」林曜的心跳漏了 一拍。只是持續往前走的端木瑾並沒有看到林曜臉上那摻雜著錯愕與絕望的神情。 ?   當天半夜,林曜悄悄起身,望著熟睡的端木瑾,林曜伸出手想要戳戳端木瑾的臉頰, 細長的手指卻停在半空中,有過猶豫,最終他仍是選擇收回手,然後小心翼翼地不吵醒端 木瑾,披上外套直奔關押日本少年的禁閉室。 ?   「僕は林曜と申します。あなたは?(我叫林曜,請問你是?)」客氣有禮的話語讓 日本少年一愣,與林曜互看了一會,最終被黑曜石眼眸裡的真誠所打動,少年才終於緩緩 開口。 ?   「小林陽太。」 ?   林曜閉起眼,在腦中描繪著故人的長相,與眼前的少年有著八分的相似。 ?   「突然に失礼ですが、小林秋原,この名前、聞いたことがありますか。(不好意思 突然這麼問,你聽過小林秋原這個名字嗎?)」 ?   少年忽然激動地握住林曜的手,雙眼幾乎要迸出火光。「聞いたことがある、ね、83 年前が生まれた、この小林秋原の弟、小林秀介、知っているか。(我聽過,那你認識一 個83年前出生,一個叫小林秀介的人嗎?他是我所知道的這個小林秋原的弟弟。)」 ?   小林秀介。擁有著1943年記憶的林曜怎麼可能會不知道呢。 ? 《章三》 ?   1947年。 ?   儘管本省人與外省人的關係越來越惡劣,但葉秀雲與葉秀介倒是與外省少年兵張榕混 得越來越熟了。 ?   張榕說他的家鄉在離海好遠好遠的鄉下裡,有天他只是出門買醬油,就糊里糊塗地被 抓來當兵,搭上船,來到剛光復的台灣。他因為身體瘦弱個性又老實,在軍中經常被欺負 。 ?   葉秀雲見他可憐,便常常帶了些果子給偷跑出來的張榕吃。葉秀介原先是對他有敵意 的,但少年居然興奮地拿出照片跟兩人介紹他有一個很像葉秀介的哥哥。 ?   雖然葉秀介一點都不懂照片裡那個看起來超級呆傻的「張樹」跟自己有哪裡像,但張 榕的舉動卻逐漸磨平了他帶著敵意的刺。 ?   而為了要能夠和張榕溝通,葉秀雲格外勤快地學起『國語』來。 ?   「哥哥,什麼是國語呢?之前說的國語不就是日本話嗎?現在為什麼又學一個不是日 本話的國語呢?」 ?   「我也不知道呢,反正老師說要學就是要學啊。」葉秀介雖然隱隱對於葉秀雲的問題 感到困惑,一時也想不通,只能如此回答。 ?   「啊,國語就是普通話啊。」對於此問題,張榕傻笑著如此回答。葉秀雲跟葉秀介面 面相覷,還是不懂。 ?   三人每周都會秘密地見面遊玩,彷彿外頭緊張的省籍情結跟他們一點關係也沒有。 ?   1947年2月28日。在三人約好見面的這一天,張榕第一次失約了。葉秀介哄著失落的 妹妹回到家後,才發現一切都不一樣了。 ? ★ ?   2013年3月1日凌晨。 ?   林曜關上沉重的禁閉室大門,靠在門邊深深吐了口氣,與小林陽太的一場談話徹底攪 亂了他的心。 ?   他摸出時時刻刻藏在懷裡卻從不曾被端木瑾發現的黑白舊照片,指尖略微冰冷地滑過 其中兩道面孔,那是遙遠的他與小林秋原。 ?   櫻花燦爛盛開的大樹下,筆挺的大日本帝國軍裝合身地套在他身上。這是1943年的春 天,他成為日本志願士兵前往東京短暫受訓時的合影。也是他離家後唯一一張寄回家的照 片。 ?   在東京受訓的期間,林曜深受同樣在台灣出生的小林秋原諸多照顧,那是在異地的他 ,唯一感受到的溫暖。 ?   前往緬甸後,他們就被分發到不同部隊,小林秋原憑藉優越的能力在軍隊中嶄露頭角 。而他則在同個時刻遇見了端木瑾。 ?   從此林曜就沒再回去日本軍裡,端木瑾認為林曜是被日本人強迫上戰場的,所以他『 殺死』了日本兵小林曜,給了他一個名為林雨的新身分,林曜因端木瑾而重生,最後卻也 是死在端木瑾手中。 ?   而在這期間因他而命喪異鄉的兩軍士兵多的數不清。 ?   林曜為端木瑾翻譯日軍電碼,雖然他總是盡力去做些手腳,兩軍卻免不了交鋒。當端 木瑾打勝仗歸來時,他總是強逼自己笑著迎向他,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的內心早已被無 數的軍刀給凌遲得滿處是血。在鮮紅血海浮沉時,林曜卻貪戀端木瑾溫暖的擁抱,即使端 木瑾眼中所看到的是溫順乖巧的台灣少年林雨,而不是在中日兩邊痛苦掙扎的林曜。 ?   林曜大半的時間都是不上前線的,直到某次持續了月餘的激戰已到尾聲的時候,他才 發現這次對上的竟是小林秋原所領軍的團,小林秋原並沒有看見林曜,但林曜卻親眼目賭 端木瑾射殺小林秋原,而他一個字都說不出,只能眼睜睜看著小林秋原中槍倒下。 ? @團長一死,日軍自然敗退,在當夜的慶功宴裡,開心與部下歡慶的端木瑾並沒有注 意 到林曜的異樣。深夜,端木瑾一如往常地摟著林曜,然後用身體親自獎勵林曜,允許林曜 用歡愛的方式償還欠帳。 ? 呣端木瑾侵入的那刻,林曜沒能忍住地哭了出來,眼淚漂泊在喘息聲中,他張開雙 手 擁住端木瑾,神情卻充滿了絕望。 ? L譯出的密碼害死了小林秋原,那份痛苦與自責在端木瑾的懷裡被攪碎,無法言 語的 苦楚揉雜著羞恥的歡愉感,讓林曜看不到回家的路。 ? b緬甸戰場中,林曜就只剩下端木瑾而已。而他,早在譯出不完全正確的密碼的 那刻 就已是背叛了端木瑾。 ? 浘曜終有一天會嘗到端木瑾對待背叛者的冷酷與殘忍,即使如此,林曜也要捨棄一切 ,保護端木瑾到最後一刻。 ? 浘曜跌坐在禁閉室門邊,自他從家裡找到這張舊照片開始,前世記憶就一股腦的湧 上 ,戀上端木瑾的美好與種種矛盾困惑的情懷都一起盈滿胸口,令他到現在都還掙扎在其間 。 ?   手錶指針轉動的聲響替林曜無助的臉龐抹上一層堅毅。 ?   「瑾……對不起。」林曜看著手錶低喃了句,並非沒有將一切全盤告訴端木瑾的念頭 ,然而記憶裡端木瑾最後的決絕身影卻不斷地閃過眼前,被子彈貫穿的胸口隱隱痛著。 ?   林曜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不再猶豫地站起身,打開禁閉室大門。 ?   他必須為過去的遺憾做些什麼,即使這會再次背叛端木瑾。 ?   天還未亮之時,端木瑾就已經醒來,他立刻就發現林曜並不在身邊。他一向是十分警 覺的,但這段日子的疲累竟讓他連林曜起身未歸都沒有馬上發現。 ?   他忽然感到一陣沒來由的心慌,吩咐張樹下去追查後,才發現林曜和關押在禁閉室的 日本少年一起消失了。 ?   「曜……」端木瑾又驚又怒地喚著這個繫在他心頭上的名,咬緊的牙關像是要把人生 吞活吃般。 ?   閉上眼強逼自己冷靜下來,他忽然想起林曜笑容中總是帶著一抹若有似無的保留。 ?   為了不驚擾林曜而刻意維持的距離,讓他看不見林曜真正的內心。 ?   既然如此,那麼便不顧一切地撕碎林曜的偽裝吧。 ?   他再不猶豫地踏出步伐,一襲綠色的軍大衣迎著晨風旋出一道弧度。 ?   腰際銀光耀眼,冰冷的金屬觸感讓他想起他與林曜在緬甸的那次初見。 ?   林曜微笑中的苦澀總是如電流般刺激著他的神經。 ?   端木瑾冷冽的表情下隱藏著那滿腔的心慌與焦急。 ?   若有似無的距離帶來隔閡。那是不是只有再次將槍指向林曜,才能擊碎隔閡,聽得見 他真正的心意? ?   『曜,這次你會願意對我說嗎?』 ?   那個1944年端木瑾所錯過的林曜的真心。 ?   亦或這次他仍會是永遠錯過林曜的心聲。 ? ? 《章四》 ?   1947年2月27日晚間,私菸查緝員誤傷兩名本省民眾,醞釀一年多的省籍情結終於在 瞬間爆發。 ?   2月28日台北街頭發生民眾暴動,要求政府官員嚴懲查緝員,卻在行政長官公署前遭 到軍人鎮壓,整件事情立刻傳遍全台各地,參雜著新仇舊恨,本省住民與外省軍人間的對 立一發不可收拾。 ?   葉秀雲的雙親為地方上頗具名望的知識份子,事件爆發後便努力奔走協助調解。 ?   然而3月8日南京政府卻調遣軍隊來台開始大規模鎮壓,所有一切日常活動都宣告暫停 ,台灣一片風聲鶴唳人人自危。      清鄉的日子持續。每天都有好多人被軍用卡車載走,然後就再也沒有回來。   三月就在這樣人人自危的情形下悄然過去,葉家母親的臉色越來越凝重。清明雨紛紛 的那個夜裡,張榕闖入葉家。   「你、你們快走……明、明天他們會來抓你們啦。」葉秀雲還搞不清楚怎麼回事的時 後,就見母親臉色大變地轉身回房拿出兩個早已收好的行李,她匆匆從裡頭拿出一張紙, 然後叫過葉秀介。   「秀介,從今天起你是日本人小林秀介,不再是我們葉家的孩子了。然後我要你娶秀 雲為妻。」   「阿母,您在說什麼啊?」葉秀介足足傻站了一分鐘後才顫抖地回應。   葉家母親慘然一笑。「我們家怕是也躲不過這次搜捕。還好他們只會對台灣人下手, 秀介你只要恢復日本人身分,拿著這張戶籍,就算被抓到,他們也只會把你送回日本。」   「阿母,我才不要當日本人!」葉秀介眼底透出一絲對日本的怨懟。   「別任性了,為了能活下去,不管是當日本人還是台灣人根本就不重要!」 葉家母親嚴厲地說完後就抱著兩個孩子哭了起來。「秀雲秀介,原諒我的擅作主張,現在 只有這方法能讓你們活下去。你們趕快趁著今晚逃吧。」   半夜,三人被葉家母親推出家門,靠著張榕的幫助,三人躲過軍隊,踏上前路未知的 逃亡旅程。   葉家果然在隔天被抄,然而他們並沒有哭泣的時間,軍隊的搜捕比想像中嚴密,為了 躲避軍隊,他們只能往東從太平深入山裡。 ?   連日大雨讓山路泥濘不已,三人狼狽逃亡數天,葉秀雲終於忍不住哭了起來,跌倒在 地,鮮血從小腿處湧出,再也走不動。 ?   張榕在前面探路,葉秀介揹著葉秀雲,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可以勉強棲身的小山洞。 ?   葉秀雲又餓又累,無論張榕怎麼安撫,都是哭泣不止。 ?   葉秀介變戲法般的摸出一顆和果子,葉秀雲哭哭啼啼地吃了起來。 ?   二、三年前日本人還在的時期,即使是戰爭的艱苦時期,街上一定都會有間販賣和果 子的店鋪,葉秀介每次經過都會在門外徘徊許久,但最終一定都會進去買,他每次告訴自 己這是要買給葉秀雲吃,但那只不過是想要掩飾他思念哥哥的心情。 ?   台灣光復,和果子的店鋪還持續賣了一段時間,但不知道何時起,就再也沒在街上看 見和果子的蹤影。 ?   不過兩年,不只街上有了巨大的改變,就連他們也都沒了能回去的家。 ?   「哥哥,我們到底要走到什麼時候?」和果子甜甜的滋味終於止住了葉秀雲的眼淚, 然而他的問題卻讓張榕與葉秀介只能面面相覷,無法回答。    ★ ?   2013年。 ?   林曜趁著半夜帶著小林陽太逃出軍區,帶著簡單的裝備往東深入山裡。 ?   兩人馬不停蹄地摸黑趕路,直到天亮才稍微停下歇息。清晨冷風刺骨,林曜縮了下身 子,然後又繼續研究起他從資料室中順出的地圖。 ?   「曜さん、これはほんとにいいですか。(曜,這樣真的好嗎?)」 ?   林曜從地圖中抬頭,帶著堅定的神情回給他一個微笑。 ?   「心配しないで、あなたの願いを私から手伝います。(不用擔心,我說了會幫你完 成你的願望的。)」 ?   「どうしてですか。私のために。(為什麼要為我做這種事呢?)」 ?   「気にしないでください、私も気になることがあります。そして、逃げないなら、 あなたは殺されました。(請別太在意,關於你說的事我很在意,而且要是不逃,你會被 殺的。)」 ?   林曜想起端木瑾冷酷的眼神,不由得心中一沉。他知道端木瑾是個說到做到毫不留情 的人,而他也親身體驗過他對於間諜的殘忍處置。他無論如何都不能眼睜睜看著小林陽太 被當成間諜處置,於是決定要偷偷放走他。然而比起逃走,小林陽太卻有個無論如何都要 實現的願望,那便是替他的祖父小林秀介尋找他的台灣舊友。 ?   小林陽太一路上慢慢將祖父的故事都告知林曜。 ?   林曜聽完一陣沉默,過了良久才問。「お爺様は小林秋原のこと、どのような思いを 持っていますか。(你爺爺對於小林秋原有什麼想法呢?)」 ?   「祖父は小林秋原さんが戦死されたことを聞かれた後、嫌いな表情で、俺と関係が ないと言ったが、こっそり、お兄さんはバカだと徹夜で泣いた。(爺爺聽說小林秋原戰 死後,雖然嘴上說著他的事跟我沒有關係,但卻在半夜邊叫著哥哥是笨蛋邊哭了一整晚。 )」 ?   林曜忽然就鬆了口氣,一直壓在心中的沉重大石終於放下了。沉悶的軍旅生活中,小 林秋原跟林曜說著弟弟的事時,飛揚的神情中總是帶著落寞。 ?   『他是我的弟弟,父親卻因為他是私生子而不認他。要是我有能力反抗父親,我就能 帶著他一起回日本,保護他不受欺負。』深怕被弟弟討厭的小林秋原,隔了七十年仍然清 晰地存在於林曜的記憶中。 ?   林曜已經決定好了,他要帶著小林陽太循著小林秀介當年的足跡走一遍,然後到他曾 待過的高山部落去尋訪舊友的消息,接著越過山脈從花蓮讓小林陽太偷渡回日本。 ?   至於自己……現在端木瑾一定已經發現他帶人私逃了,想必是暴跳如雷地要把整座軍 區都掀了吧,林曜想起端木瑾英俊的側臉不由得愧疚地抖了抖耳朵。 ?   「瑾……對不起。我還是背叛你了。」 ?   端木瑾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背叛。林曜從踏出逃亡的一步後,便已註定無法再回到端木 瑾的身邊,現在端木瑾只要一見到他,是有權直接將他就地槍決的。 ?   然而當一切結束後,他還是會選擇回去,無論端木瑾要如何處置他,他都會欣然承受 。 ?   無法擺脫前塵舊事的林曜,其實一直拿著七十年前的往事燒灼著自己,他處在濃霧遍 佈的山谷中,看不見前行的路。 ?   端木瑾一向是把他保護在山谷中,安全,卻也飛不出去。 ?   但是林曜卻發現自己無法再待在山谷裡,什麼都不做。他做不到當作什麼都不記得, 若無其事地享受端木瑾的愛。在山谷裡他不會受傷,但他也看不到更為遼闊的天地。 ?   七十年前的遺憾,他想做些什麼來彌補,想讓沉重的回憶得到救贖。 ?   1944年時是端木瑾給予了他重生的鑰匙,而今他必須靠自己的手替那些鋪天蓋地襲來 的徬徨找到歸處。 ?   然而,選擇背叛的他,是沒有資格再愛端木瑾的。 ?   他一邊尋找自我,卻也一邊把自己逼到愛情的絕路上。 ?   「曜さん、これから道はどれですか。(曜,接下來要往哪走呢?)」 ?   小林陽太的呼喊聲讓林曜從思緒中回過神來,他搖搖頭,強逼自己打起精神,現下最 重要的還是先幫忙小林陽太,剩下的等之後再說吧。 ?   林曜知道端木瑾一定會動員人手搜捕他們,所以果斷不走大路,藉著小林陽太帶來的 日治時期的地圖跟自己從資料室找到的地圖,拼出一條崎嶇難走的小路。 ?   天剛過午,便下起了滂沱大雨,煙霧朦朧了視線,兩人穿上迷彩雨披,繼續趕路,但 在山路上的步伐不自覺緩慢了起來。 ?   淒厲的嚎叫聲劃過淅瀝雨聲,林曜一聽不由得臉色慘白。 ?   「不好,是軍犬。」 ?   兩人開始在雨中狂奔,只盼能離軍犬越遠越好。 ?   泥濘的道路讓步伐越來越沉重,林曜與小林陽太都沒受過專業訓練,很快疲累感便湧 上四肢,但是他們也只能努力抬起疼痛的腳,繼續往前跑。 ?   小林陽太忽地一驚呼,同時響起的摔倒聲讓林曜回過頭,發現一條巨大的蟒蛇尾巴盤 在樹幹上,而牠的頭則繞上了小林陽太的腳踝。 ?   林曜幾乎是想都沒想就拔出腰際的槍,兩聲槍擊準確爆出一灘蛇血。 ?   林曜上前攙扶起小林陽太,看他並沒有大礙後才放下心來。 ?   然而槍聲再度響起,一顆子彈落在林曜正要跨步的腳跟前,硬生生阻斷了他的去路。 ?   林曜僵硬地回過頭,端木瑾一張殺氣騰騰的剛勁臉龐從濃霧中探出,軍靴沾滿了厚重 的濕軟泥土,軍大衣下擺滴著水,端木瑾竟是連穿雨披的時間都省下,只為早一刻逮著這 私自出逃的可惡小兵。林曜一看端木瑾這從軍區一路馬不停蹄追上來的架式便感到絕望又 心痛。 ?   若今日是其他人,林曜還能設法逃脫,但今日來的是端木瑾,他無法也不願與端木瑾 為敵。即使端木瑾的槍從剛剛就一直指著他。 ?   「林曜,把槍放下。」縱使已有心理準備,端木瑾冷淡的語氣和眼神還是讓林曜眼眶 一熱。 ?   林曜用身體擋住小林陽太,然後才緩緩把槍放到地上。 ?   卻沒想到小林陽太趁著林曜身體的遮掩,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撿起槍,林曜一驚, 眼前一晃,前後兩邊同時響起槍聲,林曜幾乎是在同時撲倒小林陽太,奪走他手中的槍扔 給端木瑾,林曜感到小腿一熱,劇痛頓時襲來,但他仍是死死壓著小林陽太不讓他起身。 ?   「なぜ、撃ったの?(你為什麼要開槍?)」 ?   「あいつは一人なら、俺たちは逃げられるでしょう?あんたも捕まれたら、やばい でしょう?(如果只有他一人,我們還能逃吧?你現在也不能被他們抓住吧?)」小林陽 太話才剛說完,精悍的張樹就從兩人身後的樹上躍下,一槍指著他,附近陸續出來李樁等 人,將他們團團圍住,來得都是端木瑾一手帶出的親兵。 ?   「林曜,離開他。」端木瑾兇狠的目光落在林曜汩汩流血的小腿上,憤怒地迸發出血 光。 ?   方才的混亂中,他射出的子彈擦過林曜的小腿,埋進泥土裡。 ?   「長官,請聽我說,他……」 ?   「林曜,你沒聽到我的命令嗎?我叫你離開他!」端木瑾走近林曜,沒有溫度的嗓音 讓林曜猛地一顫。 ?   此刻他的身影與七十年前下令處決間諜的指揮官疊合在一起。 ?   他的指揮官他的瑾,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從來都沒有變過。而自己也一樣,有著絕對 不能退讓的事物。 ?   林曜抬起頭,黑曜般的雙眸閃爍著晨曦般的堅決光輝,緩緩搖搖頭。「長官,請先不 要傷害他,請您先聽我說。」 ?   端木瑾被那目光看得一痛,猶如被萬千刀刃刨挖。上一次林曜帶著這樣的目光看他時 ,他一句話也不聽林曜解釋,就朝林曜的胸口扣下了板機,林曜絕望的眼淚與鮮血綑綁了 他七十年,在午夜夢迴之刻一遍一遍地凌遲於血肉上。 ?   那時,林曜一個字都來不及說,只有不斷咳出的鮮血訴說著他的疼他的真心。 ?   而現在,林曜又被他逼到這時候了嗎?端木瑾強壓下幾乎要流出的熱淚,顫抖地收起 槍。「講。」   林曜依舊護著小林陽太,然後簡略地把小林陽太誤闖軍區的緣由與他的心願講了出來 。 ?   「長官,請您放過小林陽太,也請您允許我們可以有機會完成他的願望。」端木瑾閉 起眼,不肯去看林曜近乎哀求的神色。 ?   「等他的事情結束後,我會一人承擔一切,去軍事法庭自首,絕對不會連累長官。」 林曜堅定的眼眸沒有一絲遲疑,槍傷讓他站不起來,但半跪於地的身軀卻努力挺直。 ?   「你知道軍事法庭代表什麼嗎?」端木瑾猛地睜眼,雨珠滑下帽沿然後從眉角邊淌落 而下,被那穿透林曜身軀的冰冷視線給凍結成冰滴。 ?   「我知道,上軍事法庭通常就是槍……」林曜話還未說完,就把端木瑾大力拽起,把 他往樹下一按,反手就抽了他兩巴掌。 ?   「你閉嘴!」端木瑾的胸膛劇烈起伏著,林曜紅腫的雙頰讓他稍稍從驚恐的情緒中回 過神來。 ?   上一次他這麼憤怒時,是在1944年緬甸戰場上他親手殺了林曜的那一刻。 ?   這世的他,是第一次對林曜動真怒。事實上就算林曜真的選擇與他兵戎相見,他都會 盡自己所能替林曜安排好往後的平靜生活,然後毫不遲疑地迎向他的槍口。他想只要林曜 能擺脫過去那些沉重的夢魘,無論他要什麼,自己都能給他,這其中當然包含自己的命。 ?   然而他的林曜還是寧願一意孤行地想要用自己的命來承擔一切! ?   林曜被打得一愣神,雙頰火辣的痛楚讓他的眼眶不自覺地湧出淚光,但看到端木瑾那 痛到近乎絕望的神情,又感到一陣酸楚與自責,他強忍著不讓眼淚流下。   看到林曜倔強又藏著委屈的神色,端木瑾不由煩躁地撥開額前濕淋淋的頭髮,低罵了 聲:「Shit!」 ?   林曜還是第一次聽見一向從容的長官罵髒話,不由自主地眨了眨眼,彷彿忘了現在是 緊張的對峙時刻,微微地笑出聲來。 ?   端木瑾朝林曜凶狠地一瞪,林曜的笑容僵在半空,整個身子不由自主地一縮,就像平 時在討價還價帳款那般。 ?   只是如今的處境…… ?   端木瑾朝著身後的陳杆低聲吩咐了幾句,陳杆領命而去。 ?   轉回頭,端木瑾迅雷般地扣住林曜的雙手,「框啷」一聲,冰冷的金屬手銬扣在林曜 的手腕上,另一端則扣在端木瑾的左手上。 ? u曜さん(曜!)」一直沉默的小林陽太忽然驚叫一聲,不顧張樹的槍還指著他,就 想 衝過去林曜身邊,卻被張樹一把拎住。 ?   「大丈夫だよ(放心,沒關係的。)」林曜朝小林陽太搖搖頭,然後無所畏懼地看向 端木瑾,透著決然以及無需說出口的信任。 ?   端木瑾全身一慟,微微地顫抖著,他對這小翻譯官真是又怒又疼。 ?   即使被上銬也毫不害怕的林曜,就如同每次趴下還帳時,是種將身體交付給端木瑾的 絕對信任。 ?   但是在小林陽太的這件事情中,林曜根本就沒有相信過自己,所以才會選擇瞞著他私 逃! ?   「下山的路因雨坍方了,只好到附近的部落等待直升機了。」端木瑾喃喃自語道,身 邊的林曜忽然就如釋重負地笑了。 ?   「謝謝長官。」林曜知道,端木瑾這是答應自己的請求了。 ?   林曜安心的笑容讓端木瑾再氣都氣不起來了,但他仍是陰沉著臉,用力拽著林曜和他 銬在一起的右手,冷冷說道。「從現在開始,你一步也不准離開我身邊。」 ?   因為林曜的腳傷加上天色已暗,端木瑾命陳杆找了個洞窟,打算今日就在野外過夜。 ?   一進洞窟,端木瑾不由分說地把林曜扔進角落,三兩下除了濕掉的外衣,然後將他的 雙手反銬。 ?   小林陽太皺眉看著林曜被如此粗魯地對待,無奈張樹總是緊盯著他,不讓他靠近林曜 與端木瑾。 ?   林曜知道端木瑾一但答應便會做到,便對小林陽太微微笑了笑,要他安心。 ?   「心配しないで、彼は私とあなたを傷つかないから。(別擔心,他不會傷害我和你 。)」 ?   柴火劈啪升起,映亮了端木瑾半邊的臉頰,端木瑾硬掰過林曜的臉,不讓他看向小林 陽太。 ?   端木瑾非常非常不爽林曜從頭到尾都緊緊護著小林陽太,出自於對愛人的佔有欲,他 恨不得現在就把林曜按腿上揍一頓讓他再也不敢為了其他人私逃,但眼下也沒有能夠讓兩 人獨處的空間,況且林曜的小腿上還冒著血。 ?   他半跪在林曜面前,取過急救藥品,小心地為林曜清理傷口。 ?   被雨淋濕的傷口凝結成一片黑色,端木瑾想起了七十年前兩人初見的時候,他也是這 樣一槍打在林曜的腿上,然後任河水泡濕傷口。 ?   曜,疼嗎?你是不是會像七十年前那樣怪我又傷了你? ?   端木瑾恍惚地想著,然而說出口的話語卻沒有那一絲的柔軟。 ?   「忍著點。」 ?   淡漠的語氣讓林曜一僵,他別過臉,然後咬緊牙關,忍著傷口上傳來的火辣疼痛。 ?   端木瑾話一出口就後悔了,林曜怕痛,卻最會忍耐了。 ?   子彈只是擦過腳邊,卻重重嵌入兩人的心裡,如鐵鑽般一層層挖著兩人不肯坦然面對 彼此的心情。  ?   端木瑾幫林曜處理完傷口就又去洞外聯絡一些事宜,林曜雙手被反銬,動彈不得,只 能挨著洞壁歇息。 ?   雨依舊下著,濕冷的氣息在岩洞裡蔓延開來。 ?   外衣掛在柴火邊烘烤還沒乾,林曜蜷縮著發顫的身體,藥效讓林曜越發睏倦起來,半 夢半醒間,他感覺到端木瑾回來了,然後在他旁邊坐下。 ?   林曜下意識地就往端木瑾的肩上靠去,一碰到溫熱的身體,林曜猛地驚醒,馬上縮回 頭。 ?   他本能地依戀端木瑾的溫暖,但是選擇背叛的他,有什麼資格繼續愛端木瑾? ?   端木瑾又是無奈又是心疼。他解開林曜的手銬,然後攤開鋁箔製的急救毯,披在林曜 身上,隔絕外頭的寒氣。 ?   林曜雙手自由後的第一個動作竟是把急救毯拉到頭頂,從頭到腳都包裹在銀色的鋁箔 中,標準的鴕鳥心態。 ?   端木瑾捉弄似地靠近人,林曜赫然發現這鋁箔看出去竟是透明的,於是一張放大的端 木瑾臉龐又把他嚇得幾乎跳起。一雙有力的大手卻穩穩地抓著他的肩,然後將他攬入懷中 。 ?   「曜,還痛嗎?」手指揉過還泛紅的臉頰,溫柔撫慰。端木瑾輕聲問。 ?   林曜緩緩搖搖頭,不語。靠在端木瑾懷裡的身子仍有些僵硬。 ?   端木瑾的手指在林曜的臉頰邊流連不去,輕輕地揉著哄著,眼裡滿是痛悔。 ?   明明發過誓要好好守護林曜的,卻仍是打了他,傷了他。 ?   趁著其他人不注意的時候,端木瑾蜻蜓點水般地在林曜唇間落下一吻。 ?   「曜,放心。我一定會保護你的。」 ?   林曜一顫,想要掙開端木瑾,卻被霸道地擁得更緊。 ?   溼溼熱熱的眼淚滑過端木瑾的手背。 ?   「瑾,我背叛了你……我不值得你來保護我……」 ?   哽咽的低語,久久不散。 《章五》 ?   葉秀介和張榕商量後,決定就先找個洞窟棲身在山上,等風波過去了再說。 ?   曾是大戶人家的葉家兄妹,何曾經歷過這種以草為鋪、以野果為食的荒野生活?但為 了生存,也只能忍耐過活。 ?   而張榕儘管在軍中被欺負,但若當初他選擇繼續留在軍中,至少不會過上這種沒有明 天的生活。但是對張榕而言,那些根本比不上葉秀雲和葉秀介兩人的性命,他願意捨棄一 切,只為保護他們。 ?   然而這樣的生活才過了沒多久,張榕就在一次外出採集時,發現其它逃亡者與軍人追 捕的蹤跡,三人只好放棄在此洞窟暫居的想法,再一次踏著沉重的步伐往更深山裡逃亡。 ?   寂靜的深山裡,淒厲的吠叫聲徒增恐懼,分不清是山裡的猛獸還是軍犬。 ?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大霧中不停地跑著,彷彿隨時都會被吞噬。 ?   槍響掠過耳邊,葉秀雲嚇得驚叫起來。 ?   從草叢竄出的槍枝讓三人臉色蒼白地倒退數步。 ?   草葉窸窣作響,山豬低吼衝出,又是一聲槍響,山豬應聲倒地。然後一名身著部落傳 統服飾的青年持著尚冒著硝煙的獵槍從草叢裡走出。 ?   「馬耀?」葉秀介驚叫一聲,來的不是官兵,而是他的小學同學。 ?   日本實施義務教育,無論是漢人或是蕃人(高山部落的原住民)均要受六年的小學教 育,葉秀介雖是日本人,卻因被葉家收養而跟台灣人一起上小學,也是在那時認識了馬耀 。 ?   久別的重逢讓四人都是一愣,被濃霧深鎖的山區彎路,卻因此出現一條明路。 ? ★ ?   2013年。 ?   翌日。 ?   林曜早晨醒來時就有些發燒,靠在他身上的端木瑾皺了皺眉,手掌緊貼在林曜的額頭 上,似乎在猶豫著什麼。 ?   「長官,我沒事。」林曜輕輕撥開端木瑾的手,睜著一雙清澈的眼眸看著端木瑾。 ?   林曜略微疏遠的話讓端木瑾感到十分不悅,又有一些擔心。 ?   他與林曜的距離,好像越來越遠了。他試著用緩慢的腳步來接近林曜,不同於七十年 前的緊密掌控,他給了林曜極高的自由,為的就是不想因自己的急躁再度傷害林曜,但這 也讓端木瑾感覺他似乎從來就不懂林曜。 ?   他們什麼都做過了,卻從來都沒有真真切切地剖開彼此的內心看過。 ?   所以端木瑾才會在林曜受傷後還選擇繼續上山,將人打昏強硬帶回軍區是很簡單的, 但這只會讓林曜再不願對他敞開心扉。 ?   端木瑾想要了解林曜真正的心思,這樣才能給予他真正的幸福。 ?   於是簡單吃過乾糧與消炎藥後,一行人繼續上山。 ?   由李樁和張樹押著小林陽太在前頭領路,端木瑾則銬著林曜的右手走在後邊。這天沒 有再下雨,但山路仍舊濕滑泥濘,端木瑾牢牢攢著跟林曜銬在一起的手心,替他承擔了大 部分的重量,讓林曜受傷的那隻腳可以毫不使力。 ?   林曜一路上都低著頭,垂下的眼簾藏著濃濃心事,不敢看向端木瑾,也任著端木瑾拽 著他走。   端木瑾總是用眼角餘光盯著林曜,他心裡也難受,一言不發,卻無比注意林曜的身體 狀況。   除了腳步聲外,這一行人就再沒有任何的聲音。   從端木瑾身上傳來的震動聲讓林曜一驚,差點跳起來,端木瑾牢牢按住林曜,不讓他 碰裂傷口。   端木瑾接起手機,默默聽了幾句後忽然臉色一變,四處張望了會,然後猛一用力把人 扯進一旁茂密的草叢裡,兇狠地低聲說:「有人來了,我出去看情況,你和他在這裡等著 ,不許有任何動靜。」   端木瑾解開了兩人相銬在一起的手銬,帶著其他人就出去了,只留下張樹和他們一起 蹲伏在草叢裡。   林曜還沒搞清楚怎麼回事,就聽到端木瑾的說話聲。   「花少校,您帶這些人來這深山,是有何大事發生?」   「哼,還不是那日本間諜的事,司令官不放心,特命我帶人上山搜捕。」答話的聲音 讓林曜一驚,這人是蠢貨司令官花於的親信──花三。   『終究還是給瑾添了大麻煩。』林曜完全沒想到蠢貨司令官的人馬會找上門來,愧疚 地咬著嘴唇,聽著端木瑾和花三在外頭周旋。   即使面對蠢貨司令官也是不卑不亢的端木瑾,此刻為了打發花三,不由得放低了身段 ,任憑花三如何冷嘲熱諷,端木瑾也絕不吭聲反駁。   忽地一陣大風吹過,草叢簌簌作響,躲在裡頭的三人小心地藏得更深,盡量不露痕跡 。   但敏感的花三感覺草叢裡有異,猛地開槍。子彈落在腳邊,林曜嚇出一聲冷汗,倒不 是因為性命的威脅,而是害怕自己暴露後會連累端木瑾。側頭一看,張樹壓著小林陽太, 不讓他有任何動靜。   野鳥被驚得四處竄飛,靜謐的山林中染上了詭譎的肅殺之氣。端木瑾上前壓下花三的 槍口,近乎討好般地開口。「好好的,您怎麼突然開槍了呢?」   端木瑾低聲下氣地和花三周旋一會,才好說歹說把人打發走。   林曜何時看過飛揚的端木瑾如此隱忍的模樣?以往無論面對蠢貨司令官如何刁難,端 木瑾一貫是帶著傲氣從容應對,從未像這次這樣低聲下氣,被花三欺負而不反擊。   林曜看得心裡一痛,無數滋味蜂擁而上,端木瑾忍受的那些羞辱更猶如重石砸在林曜 胸口,那麼驕傲飛揚的指揮官啊,為了維護他,給官階只是少校的花三欺負了一頓。而為 了自己的任性,端木瑾要承擔多大的風險?一旦被人發現端木瑾包庇自己,端木瑾也難逃 軍審,林曜忽然動搖了,自己怎可為了內心的那股迷惘,而置端木瑾於險地? ?   他最想要的仍是守護端木瑾啊。而自己現在究竟是在做什麼?緊咬的嘴唇不自覺地溢 出血絲。 ?   在矛盾中痛苦掙扎的心思,如同浮沉在鮮紅血海中,寸步難行。   當金屬冰冷的觸感再度纏上手腕時,陣陣刺痛猶如被蟒蛇的利牙啃咬。林曜抬起頭, 對上面無表情的端木瑾,悄悄下了個決定。 ?   直視著林曜深沉的目光,端木瑾一下就看透林曜此刻的心思了。敏銳的林曜捕捉到端 木瑾那幾不可聞的嘆氣聲,相銬的手腕不由自主地顫抖著。 ?   端木瑾緊緊握住,溫熱的體溫仍無法融解那凍結的心思。 ?   曜、曜、曜。撕心裂肺的叫喊到了嘴邊又化為無聲的嘆息。 ?   七十年時光堆疊而成的溫柔情意,還需一個適當的時機才能填補那由槍口與鮮血炸開 的鴻溝。 ?   這一插曲讓原本就心有隔閡的兩人更加有距離。而為了躲避蠢貨司令官人馬的追蹤, 一行人走得更加小心謹慎。  ?   當林曜發燙的體溫傳到端木瑾手心時,林曜已經默默硬撐了好一段時間。 ?   「我沒事……」   「你閉嘴!」林曜才剛開口,嘴裡就被端木瑾兇狠地塞進一顆退燒藥。   涼涼的開水滑入喉嚨,狠狠地肆虐著紅腫的喉嚨。   不顧林曜的掙扎,端木瑾直接把人抱起,然後在鄭標的領路下,找到了間茅草屋,鑽 了進去。 ?   草屋角落堆了幾把老舊的獵槍,看來是個獵人休憩的小屋。房屋年久未住人,一些老 舊簡易的家具也幾乎不能用。端木瑾自己盤腿坐在冰涼的地上,然後讓林曜平躺在他的腿 上,一隻手牢牢圈住小兵的腰,不讓他起身。 ?   林曜的傷口雖沒有迸裂,但山林的潮濕水氣以及勞累的奔波還是讓林曜感染發燒了。 ?   退燒藥的效用開始擴散到四肢,林曜渾身發熱,昏昏沉沉就要睡過去的時後,端木瑾 輕輕撬開林曜乾涸的嘴唇,將高熱量的壓縮餅乾一點一點地餵進去。   林曜迷迷糊糊之際咬上了端木瑾的手指,端木瑾一直故作嚴厲的神色忽然一軟,指腹 在林曜唇邊流連不去,微燙的溫度,燒灼著端木瑾那疼痛不已的心弦。   好想、好想深深親吻著那柔軟的唇瓣,想用最溫柔的撫慰讓他安心。   抽出手,端木瑾寬大的手掌輕輕覆蓋在林曜額頭上,林曜頓時感覺視野一片黑暗,偷 偷地磨蹭了下那掌心的紋路,然後撐不住疲累,緩緩睡去。 ?   半夜,藥效退去後,林曜又高燒了起來。靠在一隅閉眼休息的端木瑾馬上驚醒,端木 瑾輕喚,林曜卻陷在未知的惡夢裡,沒有清醒。 ?   端木瑾拿過水杯,靠著火源稍微加熱後,便拉起林曜,小心翼翼地靠在林曜乾涸的嘴 唇旁,但林曜卻幾乎沒有喝進去,大半溫水都順著下顎緩緩滴在滾燙的肌膚上。 ?   任憑端木瑾怎麼哄怎麼餵,林曜都只是痛苦地在端木瑾懷裡掙扎,然後不斷地重覆著 相同的夢囈。 ?   「瑾……對不起……我……沒有……對不起……」 ?   端木瑾低頭在林曜唇瓣上輕輕一舔,滿臉的焦急與擔憂,也顧不得現場還有一干閒雜 人等,深深地吻了上去,淡淡的血味從貼合的唇瓣傳來,緊緊地攫住端木瑾亂成一團的心 思。 ?   「曜……別說對不起,從來就是我……欠了你……」他輕聲低喃,明知林曜現在意識 模糊聽不清。怎麼忍心讓你獨自承受那些傷痛?該背負那些罪惡的明明是我啊。 ?   端木瑾帶出來的木頭兵基於職業素養是個個目不斜視,該睡覺的睡覺該守夜的守夜, 總之就是完全當自己是空氣。 ?   現場就小林陽太一個人瞪大眼看著兩人接吻,雖然是端木瑾單方面的動作,燒到神智 迷糊的林曜根本就沒有任何的回應。 ?   盯著看了一會,小林陽太忽然就懂了。關於林曜對端木瑾那無法用言語說清楚的信任 ,以及端木瑾答應林曜幫忙自己的理由。 ?   查覺到小林陽太的視線,端木瑾只回頭對著他宣示主權般地一挑眉,就繼續哄著林曜 ,沒把他當一回事。 ?   只是無論端木瑾如何安撫,林曜都無法醒來,不斷地重覆著讓端木瑾心疼自責的低喃 。烙在林曜肌膚上的體溫,一遍遍傳達著端木瑾最真切的渴望。 ?   多希望為你承擔起所有的傷痛,只願你能笑著張開屬於你的雙翼,飛向任何地方。 ?   小林陽太目不轉睛地看著,見林曜遲遲沒有醒轉也皺起眉頭。他的目光在端木瑾和林 曜中間來回穿梭,遲疑了下,最後還是從口袋裡掏出幾顆糖果,怯怯地靠近林曜。 ?   端木瑾一雙冷峻的眼神打量著小林陽太,後者只是擔心地看著林曜,毫不畏懼端木瑾 的注視。 ?   眼看小林陽太撕開糖果包裝,端木瑾一把就搶過,他哪能容許讓別人來餵林曜? ?   糖果淡淡的香氣四溢,一靠近林曜嘴邊,林曜竟然就張嘴吃了,端木瑾又驚又喜,趁 這空檔餵林曜喝些水,然後一伸手又跟小林陽太拿了好幾顆糖果,仔細一看才發現是非常 甜膩的和果子。 ?   端木瑾連忙摸出一堆藥丸連著和果子一起讓林曜吃下。 ?   「謝謝。」端木瑾眉心舒展,朝小林陽太點頭道謝。不管是誰的東西也不管是甜的鹹 的,現在只要能讓林曜吃下東西喝下水,端木瑾就很感激了。 ?   過了一會,吃下東西的林曜悠悠醒轉,臉上的潮紅雖然還未退去,但林曜的嘴角卻勾 起一抹虛弱的笑意,不再掙扎於黑色漩渦中。 ?   端木瑾將唇瓣貼在那泛著水氣的眼眶下,將無意識流下的清淚舔過再吞吃入腹,然後 輕聲叫喊著。「曜、曜,我的曜。」    ? 《章六》 ?   馬耀是來打獵的,他帶著三人先到他平常休息的草屋躲了幾晚,等國軍遠去後才帶他 們回部落。這一待就是半年以上。 ?   山上的冬天十分寒冷,但三人卻已逐漸習慣部落簡單的生活,甚至興起了再不回平地 的想法。 ?   年底的時候來了場寒流,馬耀說這會到山頂或許能看見雪,葉秀雲很高興地拉著三人 登山頂尋雪去了。 ?   白色的大雪紛飛,身體凍得直發僵,抓起一把雪,鬆散而冷得扎人。前所未見的美麗 雪景讓葉秀雲露出這陣子以來最燦爛的笑容。 ?   對張榕而言雪並不是稀奇的景色,他只是默默地看著葉秀雲,然後臉頰泛起微微的紅 暈。 ?   葉秀雲咯咯笑著裝了一袋的雪,即使明知道會融化,還是興奮地將它帶下山。 ?   那一袋半融的雪晶,掉落在部落門口。 ?   葉秀雲好不容易忘記的國軍身影,重重地包圍了部落。 ?   部落窩藏著罪犯。不曉得是誰去告密,總之國軍找上門來。 ?   馬耀極力袒護三人,帶著部落的部份青年,甚至不惜主張反抗國民政府。 ?   僵持了一天一夜。 ?   張榕忽然挺身而出。 ?   有些傻氣的眼眸卻是暴雪也打不掉的堅定決心。 ?   「部落裡的罪犯是我。我是個逃兵。」他踏出藏身處,然後迎向國軍的槍口。 ? ★ ?   2013年。 ?   林曜吃過與和果子一起下肚的退燒藥後,熱度就完全退了。但端木瑾仍不放心,拿起 沾水的毛巾細細擦拭林曜發汗的身體。 ?   端木瑾忽然就停住了動作,他從林曜上衣的內裡間摸出一張照片,翻開一看卻愣住了 。 ?   「瑾……?」查覺到端木瑾停下動作,林曜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卻見端木瑾的手飛快 掠過視野,他被晃得頭更暈了,同時溫熱的毛巾又在自己身上舒服地蹭著。 ?   「沒事。」林曜渾然不知道自己小心珍藏的老舊照片已經被端木瑾看過又迅速放回上 衣的內裡間,他瞇起眼,昏暈的腦袋讓他現在無法思考其它的事,就是靜靜依偎著端木瑾 溫暖的懷抱。 ?   端木瑾的嗓音中帶著苦澀。他只瞥了照片一眼,就全都明白了。黑白照片裡林曜與小 林秋原端正的軍姿,深深烙印在他的腦海裡,與銘刻在心底的記憶重疊在一起。 ?   不只他有著七十年前的記憶啊。 ?   他不確定林曜想起多少,卻可以肯定那些痛苦的記憶一定讓林曜沉淪難受。 ?   他盯著林曜通紅的臉頰,在心中默默提起軍刀,將躊躇猶豫的心思一股腦地斬斷。 ?   血光掠過視野。或許只有讓彼此再深刻地痛一次,才能真正劈斷過去的枷鎖。 ? ?   隔天清晨,前去探路的鄭標回來告知一個好消息,他們要找的部落便在不遠處。 ?   端木瑾讓鄭標和陳杆在部落外待命,剩下的人脫下軍裝,換成了常服,當作是受傷的 登山客進了部落裡。 ?   與世隔絕的深山部落並沒有醫院,他們甚至還有些人是信奉傳統的巫醫,不過一名好 心的村人看到端木瑾那近乎鐵青的神色後,便帶他們到部落的教會裡,雖然沒有醫生,但 教會卻有簡單的現代醫療用品跟一名護理師。 ?   端木瑾看了看教會的醫療用品不由自主地皺了皺眉,這些東西簡陋的和自己軍用隨行 包裡的差不多,不過聊勝於無,找了個藉口把護理師打發出去,他蹲下身細細給林曜的傷 口換藥。 ?   護理師把張樹跟小林陽太都帶出去參加禮拜了,醫療室裡就獨留兩人,難得的獨處時 間,一時之間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   「瑾,我沒事……」看到端木瑾用如捧陶瓷般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在幫他上藥時,林曜 習慣性地開口說。 ?   「三百下。」端木瑾頭也不抬地接口,然後就在林曜還傻愣住的時候繼續說下去。「 有事沒事不是你說了算,你自己說說這一路上你說了多少次沒事?以後再說一次就是一百 下。」 ?   端木瑾的動作很溫柔,但當傷藥碰到血痕時,林曜還是疼得倒吸一口氣。端木瑾安撫 似地握了握林曜緊繃的手心,然後在那扎人的傷口上纏上繃帶。 ?   雖然子彈只是擦過林曜的腳,但端木瑾照護起來卻非常謹慎,七十年前林曜的腳也是 被自己一槍射傷,卻因各種事由沒法好好休養,林曜至死腳傷都沒有好利索,這也是端木 瑾心中非常後悔的一件事。 ?   林曜欲言又止,張了嘴卻又緩緩閉上。 ?   「給我說說他的事吧。」林曜一愣,看到端木瑾的目光往外頭的禮拜堂一瞥,才明白 他指得是小林秀介的事。 ?   林曜把小林秀介的目的原原本本地說了,只是在最後幫忙小林秀介的理由上他還是沒 有說實話。「……他長得很像我的一位朋友,所以我才不能不管他。」 ?   端木瑾挑了挑眉。「你那個朋友叫什麼名字?」 ?   「小林……原……。」林曜被盯得全身發麻,還是硬著頭皮扯了下去。「他好多年前 就因為意外過世了。」 ?   端木瑾的嘴角扯起無聲的微笑,他的林曜還是可愛的緊,既沒對他說實話也沒對他說 謊。 ?   以前他從未好好珍惜過林曜這份不願欺騙他的心意,如今再次重溫只覺酸中帶甜,又 泛著絲絲苦味。 ?   「無論這裡有沒有他要找的東西,這裡找完就是終點。我可以向你保證他的生命安全 ,但是你我之間的欠帳卻是需要算清楚的。」 ?   「是,長官。」沒有怨言,林曜肅穆的神色裡流轉過一抹舒緩的放心之感。 ?   悠揚的樂聲從門縫間飄進,打斷了端木瑾的沉思。 ? ?   禮拜堂內擠滿了人,端木瑾扶著林曜一出現在門口,就被熱情地接待到最前方的位置 ,和張樹跟小林陽太坐一起。 ?   「有問到什麼嗎?」端木瑾低聲問張樹。 ?   「報告……」張樹反射性地一句『報告長官』就要說出口,被端木瑾的目光一瞪連忙 改口。「還沒有,來這裡大家就顧唱歌,沒給我問的機會。」 ?   ēi樹說完一抬頭,就跟一位滿頭白髮的老婆婆對上眼,張樹愣了下,有種奇怪的感 覺。 ?   那位老婆婆的視線好像在張樹和小林陽太之間徘迴,端木瑾也注意到了。 ?   歌曲停歇,牧師走到第一排,硬生生擋住了端木瑾打量老婆婆的視線。 ?   牧師熱情地向大家介紹他們這幾個新來的朋友。端木瑾是第一次進教會做禮拜,不免 有些驚訝,而深怕端木瑾不習慣的林曜則是主動將手心貼在他的手背上。 ?   「感謝主今日將幾位新朋友帶到我們身邊,請讓我們一同為他們禱告,朋友們遭遇了 許多困境,也帶著濃厚的不安,主啊請祢引領他們,用祢的雙手消除他們的迷惘,讓他們 如進自己家般地安心舒服……」 ?   牧師滔滔不絕的禱告還在繼續,這時那個一直盯著張樹跟小林陽太的老婆婆卻忽然靜 靜地哭了起來。 ?   禱告結束,緊接著是用部落族語唱出的聖歌,除了端木瑾這群心根本不在禱告的『新 朋友』外,無人注意到流淚的老婆婆。 ?   在禮拜結束的餐會上他們終於和老婆婆說上話。正確來說是老婆婆擦乾眼淚後主動找 上門的,老婆婆卻是直接把端木瑾跟林曜晾一邊,直接拉著張樹跟小林陽太問長問短的。 ?   老婆婆會日文,跟小林陽太溝通起來並沒有障礙,反而是張樹冷淡的木頭態度令她有 些不知所措。 ?   端木瑾瞇起眼,直覺這位老婆婆就是他們要找的人,不過餐會上人來人往的實在不是 談話的好地點,於是便介入張樹跟老婆婆間,老婆婆馬上就答應請他們到家裡作客。 ?   「請問您是否是漢人呢?」在往老婆婆家的路上,林曜忽然問。 ?   「是的,我是漢人嫁進來的。」老婆婆點點頭,儘管在山上生活了快七十年,還是有 很多平地的痕跡是抹滅不了的。 ?   「那可以問問您為何會嫁到這個深山裡呢?」雖然原民與漢人通婚之事甚多,但基本 上都是原住民融入平地生活,很少有漢人女子嫁進部落深山裡。 ?   老婆婆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林曜的問題。而是偏頭看了看小林陽太和張樹「你們長 得很像我的故人。」 ?   說話間,老婆婆的家也到了。老婆婆家的客廳牆上掛滿著裱框的手繪畫,其中有幅人 物畫讓他們愣住了。 ?   美麗朦朧的雪景中,四名十幾歲的少年男女露出燦爛的笑容。 ?   其中一人很像現在的小林陽太,而其中一人則像是年輕十歲左右的張樹。 ?   張樹只覺得有些似曾相識,而小林陽太則是完全愣住了。他低低叫出畫像中那人的名 字。「祖父,小林秀介。」 ?   然後老婆婆熱淚盈眶地給了他一個大擁抱。 ?   她就是小林秀介想要尋訪的故人之一的葉秀雲。 ?   「お兄さん、今はどう…(哥哥現在……)」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葉秀雲哽咽著 問。 ?   「祖父は今、もう歩けない、体もう悪くなった。また心配することがあるから、そ んなに簡単に死なないって。(祖父現在身體不好也走不動了,不過他說他還有掛念的事 ,所以不會這麼簡單就死。)」 ?   小林秀介簡單將祖父的舊事以及所託告訴葉秀雲,林曜將兩人的對話翻譯給端木瑾聽 ,無論何時何地,他都是他的翻譯官。那邊葉秀雲邊聽邊點頭,然後露出懷念又神傷的神 色。 ?   她坐在堅硬的木頭椅上,緩緩說著當年的情況。 ?   張榕那時突如其來的舉動令大家都十分意外,還未能反應過來之際,張榕就被凶狠來 圍剿部落的國軍帶走了。 ?   葉秀雲和葉秀介覺得自己再繼續待下去會連累部落,所以就悄悄離開部落,馬耀氣得 追上去。三人擔心張榕,跟隨國軍回到平地。 ?   那時國軍的素質非常低落,三人想辦法見到了張榕。 ?   張榕起初不肯跟來救他的三人走,他認為再回部落還是會發生同樣的事。 ?   馬耀一聽便兇狠地握住腰間彎刀,大吼說:「那我們便躲到官兵一輩子也到不了的深 山處不就好了?」 ?   三人好說歹說,終於成功說服張榕,再一次踏上逃亡的路程。 ?   然而冬日的一場暴雨卻讓山區土石崩塌,四人被土石流分散,葉秀介獨自一人被國軍 抓到,嚴加審查後發現他的戶籍確確實實是日本人,國軍對他還算禮遇,遵循政策將他遣 送回日本。 ?   一片混亂中,張榕被一位遠將軍救起,在他的麾下重新恢復軍籍,同時葉秀雲也靠著 這位將軍的幫助,與馬耀結婚,從此定居在部落,免於受到二二八事件的後續清算。 ?   前後不過幾月時間,三人得知葉秀介已被遣送回日,但葉秀介從此再沒聽聞過故人的 消息。 ?   像葉秀介這樣在台出生的日本人被稱作「灣生」。因其特殊的身分背景,直到台灣解 嚴邁入民選社會後,才陸續有機會再次來台,但那時葉秀介早已是個無法長途旅行的老人 了。 ?   聽完葉秀雲的敘述,眾人皆是一片沉默。就連一直以旁觀者自居的端木瑾也在聽到「 遠將軍」時表情微變,心中五味雜陳。 ?   不再是為了林曜淌這趟渾水,端木瑾本身也是局內人。遠將軍就是一九四三年在緬甸 時他的最上級。’ ?   一九四七年從遙遙的南洋戰場回來的遠將軍,那是端木瑾再也無緣拜見的英姿。 ?   「祖父は、今も自分は台湾人か、日本人なのかとよく悩んでいるが、台湾は唯一の 故郷だと言って、これ信念をもって、今生きている。(祖父直到現在還會疑惑自己到底 算是台灣人還是日本人呢?但他一直都堅信台灣是自己唯一的故鄉,他是抱持這樣的信念 活到現在的。)」小林陽太如此說著,這也是他為什麼不惜一切要來完成祖父的遺憾。 ?   無關乎被現在社會所強硬加上的國籍,那是種對出生土地最深的眷顧,在為數不多的 餘生裡,多想再看一眼那美麗清脆的土地;多想再聽見故人的近況,儘管一切都已物是人 非,總是有什麼東西是在心底深處永遠留存的,即使生命已如風中殘燭,終有些念想能跨 越海洋跨越所謂的國界線,在這片土地上永遠傳承下去。 ?   葉秀雲起身帶著他們來到後院,近十株的櫻花樹鋪綴成一條白色步道,現在正好是櫻 花盛開的季節,純白粉櫻翩翩落下猶如冬日白雪,美艷而柔軟。 ?   「這是日本人走前種在部落裡的櫻樹,像極了那日我們四人一起在山頂看到的雪。哥 哥他在日本一定常常能見到雪,但是台灣可不常見啊,於是每年我都看著盛開的櫻樹想著 哥哥,想著張榕。」葉秀雲在樹下感嘆著,然後她突然轉身對張樹說。「張榕說他有個哥 哥,叫張樹,也長得跟你很像。可惜張榕死得早,從軍隊退役後沒多久就染上傳染病走了 。」 ?   總是木頭臉的張樹忽然露出不知所措的神情,熟悉的名字,腦中一閃而過的片段,卻 記不清了。只餘下無止盡的酸楚,深深地浮沉在心海裡。 ?   「然後馬耀也在前年走了。」葉秀雲在櫻林盡頭的石碑前緩緩蹲下。淚中帶笑地撿起 墓碑上的櫻花瓣,滿頭白髮迎風飛揚。「如今只剩下我和哥哥了啊,而我也已是風中殘燭 ,即使聽到哥哥的消息,我也無法去日本見哥哥了……」 ?   一片似雪櫻林,讓每個人都湧現不同記憶。 ?   端木瑾想起林曜為他決絕赴死的那刻,飛濺而出的血猶如早開的冬櫻,淒冷慘然。不 自覺地握緊了林曜的手,山上冷風一吹,林曜的手掌有些冰冷。 ?   「原來櫻花飄落的時候,一點都不冷。」林曜呢喃般地輕聲說著,端木瑾胸中一痛。 不冷嗎?曜你真的不冷嗎? ?   櫻瓣還在飄落,各懷所思的人們靜靜凝視著,再無言語。 ?   無論是1944年或是1947年,逝去的人、活著的人;留下的遺憾、燃起的希望、完成的 願望,在2013年的此刻緊緊相連在一起。 ?    ? 《章七》 ?   晚上,葉秀雲帶他們前往教會投宿一晚。端木瑾已經清楚表明,明日他們就會離開。 ?   葉秀雲走後,小林陽太深深地對端木瑾和林曜鞠躬,感謝他們的幫助,並說接下來會 跟他們回軍營接受調查。 ?   端木瑾慎重地對小林陽太承諾會保證他的性命安全並將他送回日本。 ?   小林陽太屬於誤闖軍區的案例,只要調查確認無從事間諜案例,端木瑾是有權限將人 釋放的。但難就難在小林陽太是蠢貨司令官抓到的,這蠢貨唯恐天下不亂,所以可沒那麼 簡單就能解決。 ?   尤其還有林曜,一回到軍營,這呆頭直線的小兵還真不知道會做出什麼傻事。一想到 這,端木瑾不由得頭疼了起來。 ?   深夜,端木瑾做好一切安排,然後把林曜叫進房裡。 ?   端木瑾換上筆挺的軍服好整以暇地翹腳坐在床邊,軍帽半遮住他的眼眸,他戴著純白 手套,黑色武裝帶筆直地橫在他的大腿上,靜靜映著淡淡的澄黃燈輝。 ?   「林曜,我給你選擇。」端木瑾瞥了眼沒有上鎖的房門,然後不帶感情地看向林曜。 「若你還信任我這個長官,你知道你該怎麼做。」 ?   林曜是沒有絲毫遲疑的。 ?   他褪下外褲,然後在端木瑾面前直挺挺地跪了下去,下半身一絲不掛。 ?   端木瑾挑了挑眉,聲音冰冷。「長官何時有命令你跪下?起來,趴到床上。」 ?   林曜動也不動地跪著。一抬頭,視線穿越低垂的瀏海,堅毅而決絕。「下官不敢。」 ?   「不敢什麼?」端木瑾冷笑。「你有何不敢的?」 ?   「下官這是受罰,不敢僭越。」武裝帶劃出一道勁風擦過林曜臉頰,他依舊跪得筆直 。   「你以為懲罰是這麼好受的?」端木瑾眉宇間隱藏著焦急與心疼,卻用冷漠堅硬的臉 龐緊緊武裝自己。「現在,馬上去跪在床前。」 ?   林曜沒有起身,用跪姿挪到床前,端木瑾一手壓在他的背部上,迫使他上半身趴在床 上。 ?   「手抓好。」端木瑾聲音一落,武裝帶已狠狠地抽在後臀上,前所未有的強烈痛楚讓 林曜身體本能一縮,然後緊緊抓著床板,緊咬著嘴唇將那差點叫出口的痛喊硬生生吞了回 去。 ?   第一下還沒緩過來時,熱辣的劇痛就已經再次襲捲而上,黏稠的鮮血湧出,在紅腫青 紫的傷痕中翻騰著。 ?   細碎的嗚咽聲衝出了口,久遠的記憶一股腦地湧上,橫掃而過的長鞭不是愛人間的調 情,而是對俘虜最為嚴厲的逼供。 ?   林曜並不陌生這樣的感覺。在遙遠的緬甸戰場上,他在端木瑾刑求般的責打中掙扎過 好多次,而這一次,不過就是和那些時候一樣罷了。 ?   又是一鞭抽下來,林曜頭不自覺地仰起,身體跟著劇烈掙動,腳上的槍傷傳來燒灼般 的疼。 ?   越疼,他越不自覺地掙扎著,然而下一秒,屬於端木瑾的體溫卻牢牢鎖住林曜的腳, 讓他不會因為掙扎而再把槍傷撕裂。 ?   只三下,林曜的後臀就已血痕遍布,慘不忍睹。 ?   「林曜,你有什麼想說的?」端木瑾問。給了林曜也給自己一個緩緩的空間。 ?   林曜大口喘氣,額頭上薄汗如雨滴落,滑過脖頸,將所有的委屈恐慌都吞下肚。 ?   「報告長官,此次為下官的錯,請長官重重責罰下官。」林曜平靜地說。 ?   他是心甘情願跪於此的,再重的責罰他都能接受。如同七十年前,因為深愛著端木瑾 ,無論怎樣也不願背棄他,明知道等著他的是死路,他還是回到他的面前,然後笑著迎向 他的決定。 ? ?   端木瑾單腳跪在林曜的小腿上,防止林曜因為過大的動作而弄裂腳傷。揚起的手停在 半空中,怎麼也抽不出下一鞭。林曜的眼神太過熟悉,那種將生殺命運全然託付給他的心 思,從以前到現在都沒變過。 ?   無論是生命、身體,林曜都可以毫不猶豫都交給端木瑾,唯有那帶著信仰的迷惘心意 ,不曾完完全全地袒露在他面前。 ?   「長官,請重重責罰下官。」跪趴的林曜看不見端木瑾眼裡的猶豫和痛苦,依然平靜 。 ?   「你以為這是平常那種還帳嗎?」端木瑾咬牙,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冷冷的語氣掩飾 住那又怒又疼的心情,讓背對著他的林曜感覺如經寒霜。「以為一次就可以挨個百下抵債 ?」 ?   「無論長官今日要抽多少下,下官都甘願承受。」前世來不及還完的帳,就連這次一 同還給他吧。 ?   前世他溫暖的雙手將自己從冰冷的河水裡撈出;今生他飛揚光彩的雙眼照亮了他心底 的迷惘軟弱。 ?   林曜刻意忽略了那埋藏在靈魂深處的不安與徬徨,偷偷倚著那太陽般的光輝,眷戀地 揉著吻著。然而這一切終究是要還的。 ?   「我會讓你連十下都挨不過。」氣至絕望的端木瑾揚手,武裝帶反射著燈光,映出林 曜單薄的背影。 ?   強勁破空聲凌厲而落,林曜低低地嗚了聲,劇痛佔據了他所有的感官,武裝帶熱辣的 觸感啃咬撕裂著他的肌膚,皮開肉綻。 ?   林曜的頭無力地埋在床墊中。臀後的疼像是電流般,一股腦地湧上頭頂,他無力思考 任何事情,卻始終獨自強撐著,不肯跟端木瑾服軟。 ?   六下。從武裝帶上不停滴下的鮮血猶如漣漪,模糊了端木瑾的視線。 ?   端木瑾是認真的。揮出的每一鞭他都斟酌過,但也都已是刑求囚犯的力道。他在對他 的愛人刑訊,而林曜正倔強地熬著他施予的酷刑。 ?   他要得明明就不是這樣啊!他要林曜對他坦開心扉,他要林曜可以再無牽掛地綻放燦 爛的笑容。 ?   又是一下抽落。端木瑾的手劇烈地顫抖著,他脫去滿是汗水的潔白手套,輕輕撫上林 曜的後臀,但早已被疼痛麻痺的林曜分辨不出那是柔和的撫慰,本能地微微掙動著,端木 瑾的手悄悄滑落,他深怕自己的安撫只是讓林曜傷得更重。 ?   「曜、曜。」端木瑾小心地叫喊,林曜偏過頭,用一雙迷濛的眼眸看著他。 ?   「長官。」縱然神智迷糊,林曜還是一直維持著最後的底線。 ?   端木瑾閉起眼,再度揚起武裝帶,滴落的血沫淹沒了他痛著叫著的心。 ?   那一鞭端木瑾再也打不下去,凌厲的一鞭抽到自己的大腿上,熱辣的疼讓他彷彿貼近 了林曜一些。 ?   然後端木瑾一掌劈在林曜後頸,將軟倒的林曜牢牢擁在懷中。 ?   腥紅的眼中,滑下了淚。 ?   曜、曜、我的曜。我該如何才能看見你真正的心意?我該如何才能給你真正的平安與 幸福? ?   再多的溫柔都撫慰不了那困惑的心;再大的疼也都斬不開那滿布的荊棘。 ?   兩人跌落無底的黑洞裡,看不到一絲的光亮。 ? ? 《章八》 ?   昏厥的林曜乖順地讓端木瑾摟著。端木瑾嘆了口氣,只有這時候他才感覺林曜是卸了 所有心房,毫無防備地袒露在他面前。 ?   部落醫療資源匱乏,端木瑾只能簡單幫林曜處理傷口,鎮靜劑一打下去,睡夢中的林 曜任何苦痛都感覺不到。 ?   可是醒來以後卻還是會疼。黑色的夢靨侵入現實,一點一點地吃著林曜的血肉。 ?   離天亮還有兩個小時。 ?   手指撫上林曜的額頭,輕輕地揉著。微燙的溫度讓他很心疼。 ?   但他不得不如此。他已安排好軍機,天一亮他們就會返回軍區。林曜眼裡的堅定讓端 木瑾擔心他一回軍區就會跑去自首。 ?   端木瑾苦笑著,林曜擅自行動跟逃跑的能力他可是有多次切身之痛的。於是他只有先 下手為強把人打到下不了床,才好處理眼下的善後問題。 ?   晨曦光輝悄悄灑落,端木瑾睜開了眼,小心地幫林曜換了個舒服的姿勢,然後披上軍 大衣出了門。 ?   門口邊,張樹帶著小林陽太已經等在那。 ?   「他睡了,別去吵他。」端木瑾側身,讓小林陽太看了一眼熟睡的林曜,突然想到他 似乎聽不懂中文,但幸好小林陽太還是懂他的意思。 ?   小林陽太點點頭,然後看向端木瑾,對端木瑾到底要他做什麼感到疑惑。 ?   腳步聲迴盪在安靜的清晨裡。 ?   小林陽太一回頭,眼睛倏地瞪大,他感到有些恍惚,光輝照亮了來人的側臉,他彷彿 看到了年輕時候的祖父。     送走小林陽太後,天已大亮。林曜在此時開始高燒,端木瑾抱起林曜,軍大衣緊緊地 裹住林曜冰涼卻不停滲汗的身軀,低低的呻吟聲穿透端木瑾的心臟,凍結住鼓動的心跳。 ?   端木瑾低頭輕輕吻在眉心上,很淡很柔,深怕驚醒林曜。 ?   軍機降落,冷風瑟瑟捲起衣襬,迎著陽光勾起一道刺眼的弧度。 ?   林曜不自覺地往端木瑾懷裡縮了縮身體。 ?   端木瑾把人擁得更緊了。「曜,再忍會,我馬上帶你回家。」 ?   林曜一回到軍區便受到最好的醫療照顧,而端木瑾則用雷厲風行的手腕控制住整件事 。  ?   那天,端木瑾一直忙到深夜才有空回家探望林曜,因為要隱瞞林曜受傷一事,端木瑾 沒有將林曜送往軍區醫院,而是私底下請小林秋原來家替林曜診治。                                 端木瑾剛推開家門,便見到小林秋原輕輕關上林曜的房門走了出來。與小林秋原對上 眼,端木瑾忽然問:「已經送他回去了?」 ?   「嗯。」小林秋原點點頭,忽然有些感嘆。「沒想到能以這樣的形式見到我的『孫子 』啊。」 ?   「你不會真跟他認親吧?」 ?   「怎麼可能?」小林秋原對端木瑾翻了個白眼。「不過這兩個孩子真是夠傻的,多的 大事可以鬧到要上軍事法庭。」 ?   「這時候就輪到長官出馬了。為不聽話的下屬處理善後是長官的職責啊。」端木瑾望 著緊閉的門扉,溫柔的目光彷彿可以看到裡頭好不容易安穩睡著的林曜了。 ?   「嗯,你加油,就算你屁股被打得肉都糊了,我都可以免費幫你縫起來。」小林秋原 一本正經地說。 ?   「你滾。」端木瑾笑罵著。 ?   隔天,端木瑾丟下還沒醒過來的林曜去自首,獨力承擔這次的間諜案。 ?   端木瑾聲稱小林陽太因擅自逃脫又拒捕,已將人就地擊斃,屍體滾落山崖,尋不到了 。 ?   而實際上小林陽太是被小林秋原接走了,他這世乃是日本政要的後代,非常輕易地就 將小林陽太偷偷送回日本。 ?   因為死無對證,加上日本政要的施壓,間諜一案就此不了了知。只是端木瑾仍需被究 責。 ?   軍棍三十下,停職半年,減薪一年。這是在上級的維護下,端木瑾所受到的懲處。 ?   端木瑾將他的小翻譯官完整地保護在籠中,然後一力承擔這樣的結果。   端木瑾堅持一次挨完三十下軍棍。行刑那日艷陽高照,由蠢貨司令官監刑,端木瑾在 軍營操場當眾受刑。   漫飛的塵沙、灼熱如火的烈日、落下的軍棍,像極了七十年前在緬甸戰場上的那次挨 刑。唯一不同的是沒有那焦急到快哭了的林曜替他送水。思及此,端木瑾嘴角揚起微微的 笑意。還好,這次林曜不會看見。   當林曜醒來得知一切經過後,針對端木瑾的懲處早已成定局。而當他不顧一切拖著受 傷的身體奔至門口時,正好趕上端木瑾挨完軍棍回來。   端木瑾勉強支撐著,他掛心林曜情況,不願住進軍醫院,一看見林曜不顧自己身體情 況勉強下床,憤怒地向張樹大吼:「張樹!我怎麼交代你的?」   「瑾!」林曜小心翼翼地抱了上來,想要扶端木瑾,奈何他自己也是重傷未癒,端木 瑾撐不住兩人的重量,兩人在玄關摔成一團。 ?   林曜焦急的心跳撞在端木瑾肩上,緩和了端木瑾那暴怒的情緒,伸出手安撫似地揉揉 林耀的頭髮,林曜緊緊地抓著他,泣不成聲。 ?   端木瑾本就疼得難耐,他現在全是用意志力再撐,林曜的哭聲與那未癒的身軀惹得他 頭疼。 ?   一片混亂中小林秋原提著藥箱匆匆出現在門口,端木瑾才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似地鬆了 口氣,然後手一鬆徹底暈倒在林曜懷中。 ?   當端木瑾再次醒來時已是兩天後。在身邊陪著他的不是林曜而是小林秋原,端木瑾打 從心底露出放心的笑容。 ?   「你放心吧,我給他打了鎮靜劑,這幾天他都昏昏沉沉的,醒來也沒什麼力氣。」   端木瑾都不用開口,小林秋原就知他如肚裡的蛔蟲。 ?   他們都擁有前世在戰場上相殘的記憶,但是現在是個沒有戰爭的年代,他們從相遇就 一見如故,成為摯友。 ?   在戰場上他們是可敬的對手,但也因為這樣讓他們的關係在今生更為純粹。 ?   「謝謝你啦。」端木瑾半撐起身子,感激地看向小林秋原。「我真怕他一衝動又做出 什麼傻事。」 ?   「你們……唉……」小林秋原搖搖頭,無奈地嘆口氣。 ?   「我與他終究無法像跟你這樣,簡單就化解掉那些恩仇。」端木瑾苦笑著說。因為太 過珍惜,所以格外小心翼翼。 ?   「並非無法簡單化解,而是你始終都有在害怕某些事。」小林秋原一針見血的話讓端 木瑾沉默了。「想得太多,你踏出的每一步都越加戰戰兢兢,林曜也是如此。」 ?   「我雖然說想還給他全部的自由,但其實我根本不想失去他。」端木瑾的臉因疼痛而 糾結在一起。 ?   「那就不顧一切徹底地佔有他吧。」端木瑾發現,說著這話的小林秋原冷的一絲表情 都無。 ?   「你……」 ?   看著說不出話來的端木瑾,小林秋原的神色柔和下來,彷彿剛才的冷酷全是錯覺。 ?   「他的笑容曾是我的救贖,我靠著他的笑容遺忘冷酷的父親,思念被留在台灣的弟弟 。就因為這樣,我捨不得他一直困在遙遠的記憶中、捨不得他總是徬徨找不到前路。無論 是多麼殘酷粗暴的手段,唯有你才能讓他走出真正屬於他的道路。」 ?   「嗯,我知道了。」端木瑾認真地看著小林秋原,對著他的主治醫師提出要求。「半 個月,我的身體要在半月內復原。」 ?   端木瑾果然如他所言的在半月內養好身體,而林曜在小林秋原的強迫休養下也好了大 半。 ?   這半個月端木瑾一直忍著不去看林曜,現在一見,一時卻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是 靜靜摟著還有些迷迷糊糊的林曜。 ?   藥效退去後,林曜逐漸清醒過來,看見摟著他的是端木瑾,身體猛地震了一下。 ?   「長官……我……」 ?   林曜說出口的一句長官徹底刺痛端木瑾的心,他動了動唇,那想叫喚他名字的呼喊硬 生生卡在喉嚨裡。 ?   林曜呼吸微亂,端木瑾帶著刑傷歸來的情形清晰地印在他的腦海裡,他無法原諒自己 將事情搞成這樣,明明是自己惹的禍,卻連累端木瑾替他承擔所有責任。 ?   他的視線不自覺飄向端木瑾身後,想要查看他的傷處,卻又覺得自己沒有資格。 ?   咬著下唇,他俐落地脫了自己寬鬆的病服,端木瑾還搞不懂林曜想做什麼,就見林曜 從床頭折得整齊的外衣上抽出了一條皮帶,然後恭敬地交到端木瑾手上。 ?   「長官,下官這次連累長官受罰,下官願意接受任何處罰,還請長官重重責罰下官。 」 ?   端木瑾一聽簡直要吐血暈倒,自己等了半月的再會就是為了聽這話?怒火攻心,端木 瑾反手抓起林曜直接按趴在床上,一巴掌不輕不重地拍了上去,清脆響亮的聲響震盪著。 ?   然後端木瑾看見林曜那隱藏在枕頭下的倔強雙眸。後悔自責如濃霧,黑曜般的眼眸再 也看不見透徹的光輝。 ?   端木瑾閉起眼,手一揚,皮帶就甩了上去。 ?   林曜這次不僅沒有痛呼,就連細微的呻吟都不願意發出。 ?   端木瑾控制了力道,但林曜剛癒合的後臀又不免染上了一道紫紅的瘀痕,先前的傷口 受到刺激,流出淡淡的血絲。 ?   是不是只有極致的痛,才能減輕林曜的罪惡感?從林曜這次選擇叛逃後,端木瑾覺得 兩人再沒有處於平等的地位過。 ?   端木瑾自覺對林曜虧欠甚多,小心翼翼地將人守在山谷中。而林曜以自主意識想要飛 離這個山谷,無止盡的罪惡卻淹沒了他。 ?   不該是這樣啊,明明是自己對不起他啊。端木瑾在心中聲嘶力竭地吶喊著,卻傳不到 林曜的心裡。 ?   兩人對於彼此都懷有一份愧疚與懊悔,交錯而過,然後漸行漸遠。 ?   端木瑾又揮出一鞭,皮帶落在林曜的後臀,鮮血滑落純白床單,猶如刀刃一點一點地 凌遲著端木瑾的心。 ?   思緒慢慢地飄回他埋藏在心底,在午夜夢迴之際不停反覆重現的前世記憶。 ?   1943年抗日戰爭進入末期時,國軍遠赴南洋援助英軍。在溼熱的緬甸戰場上林曜從被 俘的日軍中脫逃而出,端木瑾一槍打在林曜的腿上,然後從河邊抱起了膽敢逃跑的少年俘 虜。 ?   從槍下留他一條命不過是希望有個活口,卻沒想到他懷裡的林曜竟是個台灣人。 ?   他以為林曜是在日本殖民統治下被迫從軍的,於是撕毀他所有日籍士兵的證明,並把 他擅自更名為林雨,光明正大地帶回自己的軍營中。 ?   林曜是個翻譯官,他能夠編譯日軍的電碼。多次生死交關的試探後,端木瑾為這惹人 憐的小兵所吸引,只要林曜順從地待在他身邊,等到戰爭結束,他想帶他一起回家,讓這 從未見過雪的小翻譯官看看漫天飄雪的奉天。 ?   然而最終林曜還是翻譯出錯誤的密碼,讓國軍撲空。 ?   端木瑾以為林曜終究是選擇回到日軍做回小林曜,於是當林曜出現在他視野範圍時, 他盛怒地責問他。 ?   林曜動了動唇,欲言又止,什麼也沒說。然後他開槍了,子彈嵌入林曜的胸口,爆出 艷麗的血花,一圈又一圈往外擴散,止都止不住。 ?   一開槍,端木瑾就後悔了,他緊緊將倒下的林曜擁在懷裡,他焦急地呼喊他的名,一 遍又一遍,林曜在他懷裡掙扎著,似乎在抗拒端木瑾的碰觸。 ?   端木瑾慌了,抱著他的手不停發抖,林曜動了動唇,什麼也說不出口,不停地咳著血 ,任憑眼淚滑落。 ?   林曜看著他的眼眸逐漸無神,他抬起了手,指尖輕輕在端木瑾的臉頰上劃過一道血痕 ,帶著絕望,然後在端木瑾懷中緩緩地闔上雙眼。 ?   林曜從來就沒有背叛過端木瑾。迷惘於自己身分的林曜自願成為少年日本兵,然後在 緬甸戰場上遇到如陽光般救贖他的端木瑾。他愛端木瑾,非常愛,然而他知道端木瑾愛的 是乖乖聽話讓長官保護的林雨,可是他不能只做端木瑾心中的林雨。 ?   因為無論是國軍或是日軍,對林曜都是無可替代的存在,他用自己的生命阻止了一場 交鋒,他想盡他的能力減少彼此的傷亡,如此而已。 ?   當端木瑾得知真相後,一切都已太遲,年僅十八歲的林曜死在他的槍下,一句話都沒 有留下。 ?   死亡的陰影盤據。這世再度相遇,驚喜的端木瑾又怕林曜恨他、深怕林曜不要他,於 是每一次還帳都是一道強築起來的堅強,他怕沒有這樣的圍牆,林曜會拍翅飛到他再也碰 不到的地方去。 ?   明明說過要還給林曜真正的自由,卻總是用自己的想法把他綑綁在自己身邊。 ?   「曜……我……」脫口而出的叫喊其實一點底氣也無,沉重往事其實已快把端木瑾逼 瘋,他幾乎想殺了自己來給林曜償命。 ?   趴著挨刑的林曜根本沒聽到端木瑾的聲音,他蜷縮著身軀,夢魘纏身般地抽搐哭泣。 「長官……對不起……對不起……是下官對不起您……請您重重責罰下官……」身體上的 痛遠沒有心裡的傷痕難受。不該是這樣的啊,他明明是想保護端木瑾啊,為什麼到頭來受 傷的卻是端木瑾?這一切都是因他的背叛而起。 ?   「曜、曜。」端木瑾扔開沾染上血痕的皮帶,上前擁抱住林曜,哽咽的話語緊緊包裹 住早已被打得神智迷糊的林曜。「叫我瑾、叫我瑾。」深切的渴望卻傳不進林曜的耳裡。 ?   端木瑾強忍住熱淚,掰開一罐放在床頭的傷藥,小心地搓揉著林曜的後臀,感覺到那 溫溫熱熱的舒服觸感,林曜流淚掙扎著,不願去碰觸,他深怕罪孽深重的自己會忍不住再 度沉淪於端木瑾溫暖的體溫中,他選擇背叛端木瑾,他不該再擁有這樣的呵護。 ?   深愛著對方卻總是在互相傷害,或許就是因為愛得太深,當過往一切都赤裸裸坦在面 前時,想去撫平那心中的疼卻又怕失去,才會這樣地不斷重覆同樣的錯誤,乃至輪迴過一 世,仍是沒有真正地傾聽到對方真正的心意。 ?   端木瑾狠下心,粗魯地把林曜壓在床上,然後發瘋似地吻上來,林曜不由自主地將臉 偏向一邊,雙手用力想把端木瑾推開,卻被端木瑾一手擒住,他從床下翻出的東西讓林曜 不由自主地瞪大眼,一切發生的太快,當林曜回過神時,他已被繩索牢牢固定在床頭。 ?   林曜的下身忽地被厚實的溫度給裹住。 ?   「瑾……不要……現在不要……」意識到端木瑾要做什麼的林曜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驚 恐,雙手掙不開繩索,改用膝蓋去頂端木瑾的胸膛。 ?   端木瑾撐起身子,一雙透著冷意的眼眸帶著幾不可見的疼,終於聽到他再次叫喚自己 的名,但卻是用著這樣絕望的神情。 ?   他閉起眼勾勒出林曜的笑容,璀璨如玉石,卻已好久沒有綻放在林曜臉上了。是自己 奪走了這樣的笑容吧?端木瑾睜開眼猛地把槍拍放在林曜的手邊,然後再沒有一絲遲疑。 ?   「曜,你如果想阻止我,就殺了我。」說完,再也不管林曜的掙扎與反對,抓起他亂 蹬的小腿,小心避開之前槍傷的傷口,緊緊與大腿綑綁在一起。 ?   林曜失去所有的自由,雙腿被端木瑾頂開,屈辱的姿勢令他的眼淚倏地不受控制地滑 過臉頰。 ?   淚水滑過唇邊,他帶著不甘緊咬住,羞恥無助痛苦在一瞬間湧現。無論是前世或今生 ,端木瑾從沒如此屈辱地對待過他。 ?   瑾、瑾、瑾。他所深愛的瑾,他願意用性命成全他所有理想與大義的瑾,冷酷地讓冰 冷粗硬的繩索纏繞著他的四肢,無視他的意願,在他身上四處掠奪侵略。 ?   「瑾……瑾!」林曜依舊叫著他瑾,然而語氣裡的痛苦與憤恨讓端木瑾心如刀割。 ?   曜、曜、曜。他所深愛的曜,他願意用盡性命與往後所有來世來守護的曜,失去了笑 容,痛苦與絕望包裹著那不再璀璨的黑曜眼眸。 ?   深陷泥濘沼澤,無數雙手扯著他,要他住手。眼前在他身下的是曜啊,是他最深愛最 珍惜的曜啊。 ?   緊閉的窗扉傳來磅礡的雨聲。春雷乍響,閃電光輝劃過端木瑾猙獰的側臉。 ?   冷雨抽打著滿開的櫻花樹。櫻瓣懸在樹枝間,只要再一分力,就會凋零。 ?   小林秋原的話忽地掠過腦海間。兩人已行至陌路,再多的寵溺跟照顧都尋不回林曜遺 失的真心,若不狠下心做些他不敢碰觸的事,一切都不會有所改變。就肆意地殘暴一次吧 ,無論多麼殘酷,他今天都要完完整整地擁有他。 ?   端木瑾重重地啃咬著林曜的胸膛,齒印清晰地烙下,滲出微微的血絲,落在鼓動的心 跳上,一下又一下感受著那懲罰似的親吻。 ?   端木瑾一手摩娑著林曜的大腿內側,不輕不重的愛撫讓林曜忍不住嗚咽出聲,「瑾, 求你……現在……不要……嗚……」將委屈的眼淚吃進肚裡,鹹鹹的味道抵擋不住那逐漸 在四肢間擴散的酥麻。 ?   端木瑾敏銳地察覺到林曜說了「現在不要」。並非「不要」,而是「現在不要」。 ?   無論有什麼理由或是藉口,都不能改變現在他無視林曜的意願強行佔有他的這一事實 。 ?   他有很多話想要告訴林曜,卻只能選擇用這最原始粗暴的方式來傳達。 ?   端木瑾在林曜的腰下墊了個枕頭,然後沾著傷藥,手指探進那紅腫的後臀裡,感受到 林曜明顯的抗拒,他粗魯地用著清涼的傷藥抹過每一處縫隙,林曜避無可避,徒勞地在枕 上扭動,卻只是讓端木瑾的手指更為深入。 ?   酥麻的感覺從後臀一波波傳來,林曜氣息開始不穩,雙腳間的渴望早已習慣端木瑾的 逗弄,但他感受不到愉悅,只有無止盡的絕望混雜著羞恥鋪天蓋地襲來。 ?   端木瑾挺進的時候,林曜疼得呻吟出聲,身體本能地抗拒,怎麼也不肯放鬆。端木瑾 強勢地吻進林曜的唇瓣裡,卻發現林曜趁機狠狠地咬了他一口,血腥味在兩人的唇瓣間擴 散開來,這讓端木瑾又無奈又好笑。 ?   端木瑾報復般地一手重重拍上林曜的後臀,林曜難受地弓起身體,緊緊抗拒的臀縫一 鬆,端木瑾又侵入了幾分。 ?   林曜痛苦地扭曲著臉,被綑綁的雙手不由自主地用力掙動著,但他始終沒有看向躺在 枕邊的槍一眼。 ?   「瑾……別……不要……嗚……嗚嗚……」流著淚的懇求,阻止不了鐵了心腸的端木 瑾。 ?   端木瑾強逼自己無視林曜那瑟縮又絕望的模樣,一次又一次地抽插起來,林曜抗拒的 叫喊被揉碎,化為一波波熱浪,從頭到腳將他完全淹沒。窒息般的痛苦幾乎讓他暈死,茫 然間那落在唇上的親吻卻帶來了陣陣透涼的清風。 ?   林曜的視線被淚光模糊,但他卻看見了端木瑾雙眼中的溫柔。 ?   殘酷又溫柔的強暴。 ?   端木瑾抱著他,然後小心翼翼地頂至最深處。林曜嗚咽地抽搐著,交纏的身體隔著一 層薄汗,濕黏的再也分不開。 ?   「曜。」輕輕的一聲叫喊後,端木瑾加快了動作。 ?   愉悅卻又難耐的感覺轟地炸開,林曜的雙手爆出青筋,然後掙脫繩索,雙手緊緊擁住 端木瑾,手腕上的鮮血滑進端木瑾的頸側,染出一道美豔的火光。 ?   高潮褪去,細微電流般的酥麻在每寸肌膚裡激盪著。林曜身體一軟,猶帶著淚痕的眼 眸緩緩閉上,雙手無力地垂掛在端木瑾胸前。 ?   「曜……曜?」端木瑾戰戰兢兢地低聲叫喊,慌亂地解開他身上所有的束縛,替林曜 挪了個舒服的姿勢,然後俯身在潮紅的頸側探著那凌亂的氣息。 ?   淺淺的呼吸聲在端木瑾懷裡漸趨平穩,他才鬆了口氣。 ? ? 《章九》 ?   林曜睡得很沉。只在端木瑾幫他上藥時微微蹙起眉頭,似乎在對那深沉的疼痛做無言 抗議。 ?   「曜。」端木瑾低聲喚,明知道他聽不見,還是執念般地喚著那最短的咒語。小心撥 開林曜被汗水氳濕的瀏海,鵝黃月光照在隨著呼吸淺淺起伏的唇瓣,勾起了端木瑾珍惜在 最深處的記憶。 ?   林曜以優異成績通過新訓後,他走上前去迎接,然後看著林曜回過頭,燦爛地笑著, 夕陽的光輝把林曜挺拔的身影染得像是金色的寶石般。 ?   「長官,我成功地做到了。」 ?   端木瑾停下腳步,林曜耀眼的笑容在他心底最柔軟的一隅蹭著盪漾著。 ?   無論付出什麼代價,他都要守護林曜的光輝。他是如此立誓的。 ?   「曜,無論是之前或是現在,從來都是你澄澈純粹的心意跟乾淨的笑容拯救了我啊。 而我卻對你……」端木瑾愧疚地低下頭,林曜身上掙扎留下的瘀青與被磨破流血的手腕一 遍遍地提醒著他,他是多麼殘酷地忽略林曜在他身下不斷痛苦掙扎流淚的模樣,粗暴地索 要了不願意的林曜。 ?   他不曉得這麼做是否正確。從對林曜刑訊般地討帳後,他其實就在懷疑自己是否做錯 了。 ?   用更痛的傷去逼出毒瘤,這樣真的有用嗎? ?   「曜,你醒來後還會願意對我笑嗎?」端木瑾輕輕吻上他的額頭,呢喃似地低語。 ?   也許這是最後一次擁抱他了。他一刻也捨不得闔眼,只想將林曜鼓動的心跳與淺淺的 氣味都深埋進心裡。 ?   因為以後也許只能在心裡想著林曜的身影了。 ?   林曜醒來後,1944年被他親手折斷的雙翼,他會好好地盡數還給林曜,讓林曜自由地 飛向他想去的地方,即使那個地方沒有端木瑾。 ?   失去的痛依然刻骨銘心地烙印在靈魂深處,然而林曜的笑容超越一切。只要林曜能夠 打從心底綻放笑容,那麼一切都無所謂了。 ?   他就這樣抱著林曜,守著他醒來。 ?   林曜迷濛的雙眼眨了眨,然後掙扎著坐起來。 ?   心虛的端木瑾連忙扶起他,找了好幾個鬆軟的枕頭讓林曜舒服地靠著。 ?   林曜半躺著,神情陰沉地看著端木瑾。 ?   端木瑾被看得冷汗直流,卻不再敢輕易碰觸林曜,他深怕被拒絕。 ?   沉默蔓延。端木瑾想了想,將配槍倒轉槍口,慎重地放到林曜手裡。 ?   他將一切都還給他,然後讓林曜自由選擇。 ?   槍的沉重觸感讓林曜嚇了一跳,他慌張地扔開槍,然後瞪圓了一雙眼,眼角邊泛著微 微水氣。「瑾……你做什麼啊……」 ?   「曜,你不是恨我嗎……?」端木瑾心裡沒有底地問著,剛才把人欺負得那麼狠,現 在他突然不知道該怎麼辦了。「無論你想怎麼做,都沒有關係。我已吩咐好張樹,他能保 你一切安然無事。」 ?   「我沒有恨瑾啊。」林曜一臉不明所以。「我只是剛醒來頭很昏。」手指在發疼的額 頭上揉著,卻不小心牽動到手腕上的傷口,林曜疼得蹙起眉頭。 ?   「曜,難受就躺下,好嗎?」端木瑾伸手想去扶林曜躺下,林曜卻搖了搖頭,微微擋 開了端木瑾的攙扶。 ?   端木瑾的手僵在半空中,林曜的拒絕讓他又是愧疚又是難受,但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 。 ?   靜默又再次蔓延,端木瑾深吸了口氣,小心翼翼地問。「曜,你餓了嗎?我去弄點吃 的。」 ?   林曜還是搖頭。 ?   端木瑾頓時有些尷尬,但隨後又自打圓場地說。「不餓也多少吃些東西比較好,你等 我一下。」說完轉身就要走,才剛踏步,卻發現衣角被輕輕扯住。詫異地回頭一看,卻是 林曜一臉欲言又止地拉住了他的衣角。 ?   一個微小的動作讓端木瑾心中百種滋味蜂擁而上,有太多的話想說,卻不知道該如何 開口。最後端木瑾輕輕牽起林曜的手,帶著他所有的決心,在那手背上虔誠地映上一吻。 ?   林曜沒有抗拒,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   很輕很淺卻份外珍惜的吻,林曜不由自主地放鬆了,然後他看見端木瑾剛勁臉龐上的 柔和笑意。 ?   「等我一下,我馬上回來。」 ?   端木瑾果然沒有食言,五分鐘後他就帶著一大杯的燕麥溫牛奶回來了。 ?   林曜緩緩地喝著,暖意逐漸包裹全身。 ?   香醇的牛奶化為能量,林曜終於輕輕地開口。「瑾,我讓你失望了吧。」 ?   端木瑾聞言一愣,他設想了很多林曜想對他說的事,唯獨沒想到林曜開口的第一句竟 是這樣。 ?   「曜,不是這樣的,是我……對不起。」端木瑾黯然地坐到林曜身邊。「以前的事是 我不好。今後你想怎麼做都好,你若想離開這裡離開我……」林曜忽然像隻受傷的小白兔 般一頭撞進端木瑾的懷裡。 ?   「瑾。你不顧我的意願對我做了那種事,」林曜抓著端木瑾的手滑過自己的大腿內側 ,未消的紅印瘀青激起陣陣刺痛,端木瑾碰觸的指尖抖了一下,想要掙開,卻被林曜緊緊 握住。他迎上林曜一雙摸不透感情的眼眸。「又想不顧我的意願替我決定未來的路嗎?」 ?   「我不是這意思,我只是覺得我總是在傷害你……我……」端木瑾未說出口的話被林 曜突來的吻給截斷。林曜吻得很淺,只在端木瑾的嘴唇上輕輕一舔便離去,但那堅定卻甜 蜜的滋味,卻暖的讓端木瑾幾乎流下淚來。 ?   林曜蜷縮在端木瑾懷裡,微微地喘了口氣。端木瑾雙手小心翼翼地收緊,然後真真切 切地把林曜抱在他的手中。 ?   曾經染血的雙手,摸上那熱烈鼓動的心跳。 ?   「瑾,我在呢。我,好好地活在這。」像是聽到端木瑾那在午夜夢迴苛責自己的吶喊 ,林曜輕聲卻堅定地說著。 ?   「在大學快畢業前,我在台中老家找到一張舊照片。」林曜下意識地摸了摸身上的衣 服,卻發現身上早已不是穿習慣的內衣而是寬鬆的病號服,本想下床去拿,卻無奈端木瑾 抱得很緊,林曜剛醒來又暈又乏,便打消了這念頭,在端木瑾懷裡換了個舒服的姿勢,繼 續說了下去。 ?   「那是張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七十年前的我。然後我想起了很多事。」林曜輕輕 握住端木瑾環抱住他的手,將他的手往自己腳上一帶,繞過被好好保護住的槍傷。 ?   「七十年前初見的那一槍,比這次的傷口還要在上面一點。」端木瑾細細摩娑著,然 後林曜又將他的手帶到自己的胸口前。「最後那一槍,在這裡。」端木瑾一震,呼吸陡然 粗重了起來,相握的手顫抖著。林曜揉了揉端木瑾的手背,溫柔地安撫著。 ?   「剛想起那時,腦子亂的快炸掉般,每天都會做惡夢。緬甸真的是好熱啊。」林曜忽 然劇烈地咳嗽起來,端木瑾慌張地撫上他的後背給他順氣,他察覺林曜的身體好燙。 ?   「曜,先別說話了,你發燒了,先躺好,我去拿藥。」說著就要起身,但咳得滿臉通 紅的林曜眼裡泛著薄薄的水氣,緊緊環抱著端木瑾的腰,不願意放開。 ?   「不,瑾……你先聽我說……」這樣的林曜,端木瑾怎麼也拒絕不了。 ?   林曜用著嘶啞的嗓音繼續說了下去。 ?   「直到在新訓時看到你,瑾,我又見到你了。當時決定從軍,其實受到家裡很大的反 對,跟七十年決定從軍時一樣。我很認真地想了想,為什麼我非得從軍不可?七十年前是 因為對身分的迷惘,七十年後是對過去的迷惘。唯有將過去建立起的所有都拋開,才能重 新建立吧。我是這樣想的。」 ?   林曜輕輕地咳著,端木瑾不曉得該怎麼舒緩林曜的不適,只能深深地吻上林曜發燙的 額頭。 ?   「遇見瑾,我很高興。瑾是太陽,燦爛耀眼又溫暖,讓人不由自主想依偎在太陽的照 耀下。但同時我也很怕,因為我不曉得瑾是哪個瑾。」 ?   林曜說得很含蓄,但端木瑾還是知道他指的是什麼。是想要林曜乖乖聽話做「林雨」 的瑾?還是真心擁抱林曜的瑾? ?   「瑾就是愛著林曜的瑾,只想要林曜快樂地笑著的瑾,再沒其他的瑾了。」端木瑾柔 和的眼中淌下一滴清淚,他緊緊抱著林曜,他只想好好地守著他,再不讓他受傷流淚。 ?   「瑾開槍的時候,無論是哪次,傷口都很疼。可是,因為是瑾,所以沒有關係的。」 嘴角勾起微微的笑意,成了劃破黑夜的光輝,將端木瑾從漫漫長夜中拉了起來。「雖然真 的都很痛,但我一點都不覺得冷,所以瑾,你也別再覺得痛了。若是你還是痛,那我就陪 你一起痛,然後陪你一起走。」 ?   端木瑾低頭吻上了林曜的唇瓣,綿長而輕柔,拋開由鮮血堆砌而成的悲傷,他緊緊地 攫住眼前真切而又溫暖的林曜。 ?   他還給他自由飛翔的雙翼,然而林曜拍了拍翅膀,回眸對他燦爛地笑著。 ?   晨輝從窗簾縫隙靜靜地灑入,照在沉沉睡去的林曜身上,安靜而柔和。 ?   端木瑾擁著他,一起鑽進溫暖的被窩裡。 ?   迎著陽光,他要帶著他的曜一起飛翔,飛進雲海裡,飛到任何林曜想要去的地方。 ? (正文完) ? ? 《番外一》 ?   經過一個多月的休養,林曜的身體已經好了大半,但腳上的槍傷跟臀後仍留有怵目驚 心的疤痕,被勒令停職在家思過的端木瑾看到疤痕很是心疼,也不顧已經銷假上班的林曜 的意願,直接幫人請好假,隔天直接在門口攔截一如往常想要出門上班的林曜,直接連人 帶軍服打包上車,直奔著名的溫泉療養聖地而去。 ?   「瑾,你做什麼啊?你怎麼可以擅自幫我請假?」被拐上車的林曜大聲地抗議著。 ?   「你是『我的』翻譯官,我當然能擅自幫你請假。況且長官都停職了,翻譯官不在家 陪長官還去上什麼班啊。」端木瑾理直氣壯地回答。 ?   「就算長官不在,翻譯官該處理的事情還是一大堆,您這是要下官銷假上班後天天睡 在辦公室嗎?」想到放假後那種堆積如山的工作量,林曜不由得沉下臉來。 ?   「放心,你的工作我叫顏楠代為處理了,他雖然整天跟張樹那些木頭兵混在一起,但 他在情報處可不是待假的。」端木瑾從後視鏡瞥了林曜一眼,嘴角揚起一抹邪惡的弧度。 「是說我們都駛離軍區範圍了,你還打算穿著軍服嗎?在軍區外還穿著軍服招搖,可是憲 兵重點盤查的對象。」 ?   「還不都你害的。」林曜小聲咕噥,然後一看後座放著端木瑾整理好的行李,就知道 端木瑾是早有預謀的。 ?   林曜百般不願地在車裡換起衣服。端木瑾的車窗用了最高級別的隔熱紙,從外頭看不 見裡面,但林曜仍覺得有股灼熱的視線一直盯著他看,一抬頭,果然從後視鏡裡與笑意盈 盈的端木瑾對上眼。 ?   臉上一紅,林曜迅速換完衣服,然後鑽進前座,故作鎮定地對端木瑾說:「專心開車 。」 ?   端木瑾不說話了,但嘴角邊那若有似無的笑聲像是在調笑著林曜,林曜為了轉移注意 力,假裝忙碌地調整車內播放的音樂。 ? 輕閉雙眼 在心中描繪你的樣子 這樣就好 儘管季節將我置於不顧 自顧自的改變顏色 我搜尋記憶中的你 這樣就好 超越了失去而獲得的堅強 是你給我的 是你給我的 ? ──平井堅《輕閉雙眼》 ?   林曜驚訝地發現,端木瑾居然會唱這首日文歌,低而沉穩的嗓音和原音揉雜在一起, 在狹小的車內空間裡激起陣陣漣漪,滑進林曜心裡。 ?   端木瑾的目光滿是溫柔,如同他的歌聲。 ?   林曜忽然感到一陣恍惚,眼角微微地濕潤起來。 ?   他再也不會讓端木瑾只能孤單地閉眼描繪自己的模樣了。 ?   車內音響播放的歌曲端木瑾幾乎都會唱,林曜還是第一次知道端木瑾這麼會唱歌,自 己雖然對端木瑾敞開心房了,卻還是有很多不了解的事。 ?   林曜一邊聽著端木瑾唱歌一邊想著要如何再更了解端木瑾,不知不覺就閉眼睡著了。 專心開車的端木瑾總是用餘光注視著林曜,剛剛林曜那番細微的心理變化也沒有逃過他的 眼。 ?   其實林曜什麼都不必做,只要這樣靜靜地靠在他的身邊舒服地睡著,那就是端木瑾最 大的幸福了。 ?   遠離軍區,經過幾個熱鬧的鄉鎮,車繼續往人煙稀少的山裡開去。儘管是蜿蜒的山路 ,端木瑾仍舊開得十分穩健,讓林曜能夠安穩地繼續睡著。 ?   哪知行到一處彎道時,對向忽然急駛衝出一台車,端木瑾緊急往旁邊煞車,這才沒與 來車撞上,這一緊急剎車不但讓林曜從睡夢中驚醒,也打斷了端木瑾洋溢著幸福的好心情 。 ?   這邊端木瑾還在安撫林曜,冒失車上面的駕駛倒是下來了,兩人一看那人都是一愣。 ?   然後端木瑾是直接下車對著那人氣呼呼地吼。「你是怎麼開車的啊?」 ?   「抱歉,我不熟這裡的路況,而且之前在日本都是右駕,一時不小心……」小林秋原 尷尬地撓撓頭,略顯無辜的模樣讓端木瑾翻了個白眼。   林曜下車看見是小林秋原,老老實實地打了聲招呼。「醫生好。」聽到這句話,小林 秋原的目光流露出難以言喻的複雜神情。不過端木瑾跟林曜都沒注意到,因為接著從小林 秋原車上下來的那人又讓他們嚇了一跳。   「陽太,なぜここにいるの?(陽太,你怎麼在這裡?)」林曜驚呼了聲,很意外小 林陽太會出現在這裡,從上次他醒來發現端木瑾已經把小林陽太送回日本後,林曜就沒聽 過他的消息了。 ?   小林陽太見到兩人也是很高興,連忙問林曜的腳傷好了嗎?見林曜點頭,他才鬆了口 氣,然後開始訴說事隔一個多月他又來台灣的原因。 ?   小林陽太回日本後便馬上告訴祖父此次來台灣他所看見的事物。 ?   終於得知故人消息的小林秀介露出解脫似地輕鬆笑容,然後在上周以八十三歲的高齡 病逝於夢中。 ?   他的遺願是想再一次踏上台灣。於是小林陽太在日本幫他辦過簡單的法會後,便帶著 他的骨灰再一次來到台灣,然後透過小林秋原的幫忙,將小林秀介葬在台灣。 ?   林曜一聽,便希望能去小林秀介墳前上香致意。 ?   小林秋原選了一處僻靜的山丘。他悄悄地對端木瑾說,幼時的小林秀介很喜歡這裡, 因為可以遠望半個台灣。 ?   身為灣生,生在台灣,死後魂歸最初誕生的故土。拋開八十多年的各種恩怨情仇,只 想再一次感受著大地上溫軟泥土的撫觸。國籍、語言、海洋都不是阻絕這種意念的障礙。 眾人閉上眼衷心祈願這樣純淨戀鄉的靈魂能得到安息。 ?   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小林秋原偷偷落淚。他生在日本,但他眷戀的始終不是土地, 而是他未能守護的弟弟。 ?   如今輪迴過一世,他終於能守著他的弟弟沉眠於此,與他一同看著七十年後的台灣。 有太多的東西早已物事人非,但土地源源不絕的生命力卻是從未改變過的。 ?   小林秋原也完成了自己的遺願了啊。 ?   端木瑾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物事已非。但『人』卻還是在的,尤其是那份跨越七 十年的心。你無法跟那孩子認親,但你可以認曜,他會很高興的。」 ?   祭拜過後,小林陽太還有些事要去處理,便跟兩人告辭,同小林秋原先下山。臨走之 前,小林秋原還是有些猶豫,是端木瑾偷偷地把他推到林曜面前。 ?   林曜看到小林秋原突然出現在眼前嚇了一跳,出於不想靠近醫生的心理,林曜不自覺 地退了一步。 ?   小林秋原鼓起勇氣輕聲在林曜耳邊說著:「十七歲的你,很像秀介,能在東京櫻花飄 落的時候遇見你,真是太好了。謝謝你。」 ?   林曜愣了一下,咀嚼了下才聽懂小林秋原的意思,睜大的眼閃爍著亮眼的光輝,璀燦 的笑容猶如春陽。「秋原哥……」這樣的稱呼是在那沉重的戰爭時期中,他們私底下給彼 此帶來慰藉的一小段安穩時光。 ?   小林秋原向著兩人揮揮手,他們再也不需面臨持槍而對的生離死別。 ?   「秋原哥,陽太,再見!」 ?   和平的年代,他們可以再無掛念的期待下次的見面。 ?   端木瑾輕輕從後環抱住林曜,打從心底燦爛笑著的林曜,是比他生命更重要的至寶。 ?   送走兩人後,端木瑾繼續開車朝山裡的溫泉飯店而去,林曜坐上車後,便沒再睡覺, 而是望著窗外若有所思。 ?   溫泉飯店位於深山裡,環境清幽,林曜一眼就愛上了這。但當林曜一聽到這裡是台灣 難得一見的裸湯時,臉立刻泛起紅暈,直說等吃過飯人少時再去泡溫泉。 ?   端木瑾看得心裡好笑,調侃了林曜幾句,林曜的臉瞬間紅得像熟透的蘋果。 ?   晚餐上林曜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看得端木瑾又有些不安起來,他悄悄握緊口袋 裡的一個小方盒。 ?   吃過飯後端木瑾立即就帶人去泡著名的露天溫泉,很幸運的是溫泉池裡並沒有別人, 端木瑾大方地把林曜攬在自己腿上。 ?   「瑾,你幹嘛啊?」林曜顯然很不習慣這樣的姿勢,他不情願地掙了下,但端木瑾只 用一手就緊緊圈住他的腰,然後一手摸到林曜腳上的槍傷處,細細搓揉了起來。 ?   槍傷的傷口早已經痊癒,但猙獰的疤痕仍在,手指滑過粗糙的傷疤,端木瑾沾著溫泉 水,一遍又一遍地揉著。 ?   「別動,這裡的溫泉對傷後療養跟去疤都很有效。」 ?   「瑾,我好的差不多了,其實不用……嗯……」林曜話還沒說完,就被端木瑾突然加 重力道的一揉給打斷,帶著曖昧之味的呻吟不受控制地衝口而出。 ?   「長官的決定豈能讓你百般推託?」 ?   林曜氣哼哼,不講理的端木瑾有事沒事就擺出長官的架子來威壓他。 ?   端木瑾無聲地笑了,林曜似乎漸漸習慣端木瑾的按摩,即便端木瑾的手指上移到臀部 ,林曜也沒有再抗拒。 ?   煙霧瀰漫、熱氣繚繞。林曜靠在池岸邊,舒服地半瞇起眼。 ?   端木瑾情動,卻知道這裡不是合適的場所,指腹規矩地摩娑著林曜後臀的疤痕,不敢 造次。 ? 曜,你在想什麼呢?好像從小林秋原走後,你心裡就有事?」 ?   林曜睜開眼,認真地看著端木瑾。「我在想小林秀介的事。怎麼說呢,我覺得他一樣 生在那個年代,卻有很堅定的心意,當我還在為身份迷惘時,他選擇的是一條想要留下來 的路,好像從他身上看到了我自己,又好像不那麼完全是……」林曜說到後來,有些語無 倫次,也不太懂自己在說些什麼了。 ? 小林秀介,他們見證了當年的我們無緣看到的戰後世界。曾以為戰爭結束一切 都將 好轉,他們卻仍是面臨殘酷的生離。」 「 如果我當時有他那種無論如何都想留在台灣的意念,也許就不會參軍了呢。」 「可是我寧願你參軍。」端木瑾溫柔的氣息灑在林曜的頸側,帶來安撫的熱氣。 「自 私一點說,雖然讓你經歷了很痛的事,但若你沒參軍我就不會救下你,也不會認識你。曜 ,你知道嗎,我那被戰爭磨得冰冷而尖銳的心,是因你而得到了救贖啊。」 ?   林曜眨了眨眼,忽然說不出話來。原來,他也能成為他人的光嗎? ?   「不只我,你也救了小林秋原。他跟小林秀介不一樣,他不眷戀日本或台灣,他唯一 的遺憾是留在台灣的弟弟。是你幫他實現了心願。」 ?   林曜笑了,幾滴清淚緩緩流過臉頰,又是感動又是酸楚。「我是1925年出生的,比秀 介桑還大個五歲呢,他八十三歲去世,而我已輪迴過一世。看著前塵舊事,總會有種說不 出的感慨。」 ?   小林秀介心心念著的是故鄉;小林秋原則是記掛著弟弟;林曜是為了身分認同;端木 瑾則是為了心中的大義。在那個年代,這些相似卻又不同的各種意念交錯而過,使得他們 選擇往不同的道路邁進。當年留下的遺憾,在此刻終於尋到屬於他們的結局。 ?   「曜、曜、曜。」端木瑾吻上那被熱水泡得通紅的胸膛,輕輕舔著。「前塵舊事我與 你一起共看,再大的痛我都會陪著你,將以前的遺憾,化為再次前行的力量,我……」 ?   「瑾,其實現在我就已經很幸福了……」微喘的旖旎氣息盪漾在蒸氣間,難耐的情慾 升騰而起。 ?   然而這裡是露天浴池,端木瑾再怎麼霸道大膽,也不敢在沒有清場的狀況下和林曜做 那種事。 ?   於是兩人磕磕絆絆地從溫泉池中起來,穿好外衣,走上回房間的山林小步道。 ?   一抹鵝黃螢光忽地飄到林曜面前,林曜驚奇地咦了聲,轉頭一看,滿山遍野的螢火蟲 在夜林中綻放著美麗而柔和的光輝,猶如星辰般耀眼。 ?   林曜伸出手輕輕一握,明亮光輝從指縫間傾瀉而出,他興奮地將手舉到端木瑾面前, 端木瑾低下頭,鼻尖輕輕點在林曜的手背上,然後握住林曜的另一隻手,悄悄將那晶瑩剔 透的光輝填進林曜的手指裡。 ?   林曜詫異地瞪大眼,握住螢火蟲的右手不自覺地鬆開,他把左手舉到眼前,藉著螢火 蟲的亮光看到了那閃爍在指尖的鑽石戒指。 ?   鑽戒上殘留著端木瑾的餘溫,而林曜的體溫也很快便與之重疊在一起。 ?   透過指間的縫隙,林曜看到端木瑾也戴了個一模一樣的鑽戒。 ?   林曜有很多話想說,卻都哽在喉頭,一句都說不出口。 ?   「曜,你可以自由地飛向任何地方,可是我想要你。我想要跟你一起飛。」 ?   林曜露出無奈又有些寵溺的笑容,直直鑽進端木瑾的心坎裡。「我不是早就說過要陪 你一起走的嗎?即使沒有這枚戒指,也會是如此。」 ?   「有了戒指,一起飛的時候我才能把你緊緊圈在身邊啊。」端木瑾一本正經地看著林 曜,卻裝作吃醋似地調戲他。「你剛剛對秋原的笑容,太燦爛了啊,那只能屬於我啊…… 」說著悄悄往林曜挺立的臀峰一捏,林曜立刻顫慄地抖了起來,他不安地四處張望,遠處 似乎有人聲。 ?   端木瑾立即拉著林曜快步走回房間。 ?   一個多月未有親密舉動,彼此都渴望著對方的撫慰。林曜被壓在床上,衣服才脫到一 半,端木瑾便吻了上來,舌尖輾轉反覆地舔舐著林曜還泛著微微紅暈的肌膚。 ?   溫泉的熱度尚未散去,屬於戀人的燥熱便完全侵占了他的感官,就像身處在桑拿中, 火熱而又舒坦。 ?   然而當端木瑾輕輕分開的林曜雙腿時,林曜全身卻猛地一震,雙腳下意識地夾緊,頂 開端木瑾的碰觸。 ?   不只端木瑾感到震驚,連林曜也嚇了一跳。 ?   「曜,你不願意?」端木瑾的身體早就有了反應,但他察覺到林曜的異樣後,立刻停 下所有動作,跪坐在床上,認真地直視林曜。 ?   「不是……我願意、我、我也很想要……可是我的身體……」林曜明明已經有了渴望 ,但下半身卻本能地抗拒著,不但無法放鬆還微微地顫抖著。林曜哭喪著臉,他完全搞不 懂自己這是怎麼了。 ?   「曜,上次……是不是很痛?」端木瑾輕聲地問。這是自那次近乎強暴的關係後,兩 人第一次的親密。端木瑾擔心林曜是不是還對上次的事情心懷芥蒂,一時不敢再貿然動作 ,深怕再讓林曜受到驚嚇。 ?   林曜眼眶含淚,委屈地點點頭。上次被強暴的陰影還牢牢印在身體裡。因為是瑾,所 以再痛苦無助他都可以接受;但也因為是瑾,那種無論如何掙扎都擺脫不了的恐懼更為鮮 明。林曜可以讓自己的心不在意,卻無法阻止身體本能的抗拒。 ?   「嗯,很痛……但是我……」那皺起眉頭的矛盾神情讓端木瑾又疼又自責。林曜話還 沒說完就覺得身體一輕,卻是端木瑾將他抱了起來,然後端木瑾身體一翻,瞬間變成林曜 在上壓住端木瑾。 ?   「曜,別怕,上次是我不好。」輕輕擦去林曜眼角邊的淚水,端木瑾微微地笑著。「 這次我什麼都聽你的,你想做什麼都好。」 ?   林曜無辜地眨了眨眼,顯然還不習慣這突然逆轉上下位置的情況。他小心翼翼地伸出 手指,在那健壯的胸膛上輕輕一戳。 ?   手指深陷在端木瑾溫熱的肌膚中,林曜像個孩子般地戳了又戳,指甲若有似無地來回 搔癢。 ?   端木瑾忍不住笑出聲,林曜這是在刻意撩撥他啊,但他仍是靜靜地躺著,半瞇起眼溫 柔地看著林曜。 ?   「做什麼都可以嗎?」林曜不確定地又問一次,那眼神像是防備著端木瑾可能又會隨 時撲上來把他吃乾抹淨。 ?   「嗯,當然。」 ?   「不會突然又說公然調戲長官欠賬三百之類的吧?」林曜還是不放心。 ?   「才不會。」端木瑾好笑又無奈地嘆了口氣,看來自己以前真的把人欺負得太過了。 「這次是長官欠可愛的小兵三百下,所以任憑曜座大人發落。」 ?   林曜聽了忽然眼睛一亮,隨手抓過散落在一旁的皮帶,然後小心翼翼地將端木瑾的雙 手捆在頭頂上,一邊捆還一邊心虛地偷瞄端木瑾,後者果然如他所說地完全將自己交給林 曜,毫不反抗。 ?   林曜虔誠地吻上了端木瑾那被自己戳紅的胸膛,牙齒蜻蜓點水般地啃著結實的肌膚, 端木瑾吸了一口氣,瞇起眼,起伏的胸口流淌著晶瑩的水珠。 ?   林曜的動作略顯生疏,搞得端木瑾像一隻被綁在木架上烘烤的鮮鴨,火熱難耐。 ?   「瑾,你怎麼都不叫啊?」林曜忽然賭氣似地一問,端木瑾始終是那副淡淡微笑的模 樣,讓林曜感覺有些挫敗。 ?   「呷呷呷呷呷呷。」 ?   「你、你怎麼學公鴨叫啊?」 ?   「是曜座大人讓下官叫的啊。」端木瑾無辜地眨眨眼,被綁在頭頂的雙手微微動了動 ,卻不打算掙脫。 ?   看著故作一派溫順的端木瑾,林曜為之氣結,覺得明明自己是主動的,怎麼卻反被可 惡的鴨八給調戲了呢。 ?   於是他氣勢洶洶地揚起皮帶,打算重振一下『曜座』的威嚴,卻在看到端木瑾臀後的 軍棍傷痕後,心疼地垮下臉。 ?   「瑾,疼嗎?」林曜細細地撫過每一條傷疤,那是端木瑾為他受的苦。從來就不是只 有他一個人在痛。 ?   「不疼。」端木瑾溫柔地搖頭,眼神滿是安慰。「早沒事了,秋原的醫術很好。況且 疼的時候只要想你,就不疼了……嗯……」林曜忽地舔上了他的傷疤處,細嫩的舌尖滑過 粗糙剛長出的肌膚,端木瑾忍不住悶哼出聲。 ?   「明日我用溫泉水給你揉揉。」 ?   「好。」端木瑾更為主動地配合著林曜的動作。林曜指尖上的鑽戒滑過端木瑾的大腿 內側,微熱的體溫中帶著一絲淺淺的涼意。 ?   雖然林曜是第一次主動,但在端木瑾的引導下,兩人很快便激起了那早已忍耐多時的 情愫。 ?   汗水淋漓,喘息聲落在彼此的耳畔,無需言語,也知道對方的渴求。 ?   兩人緊密擁有彼此的時候,端木瑾只眉頭一皺,很快便露出鼓勵的笑容,任由林曜徹 底地佔有他。 ?   高潮的餘韻如波紋般緩緩擴散到四肢,交纏在一起的軀體捨不得分開。 ?   交揉在一起的氣息逐漸平穩下來,林曜把臉埋在端木瑾的腰腹間,一動也不動。   「曜?曜?」見林曜沒有動靜,端木瑾奇怪地問,叫了幾聲後只見林曜臉一歪,鼻尖 流溢而出的規律呼吸聲顯示林曜竟然睡著了。   端木瑾先是一愣,然後忍不住笑出聲音來,他輕鬆掙脫束縛著雙手的皮帶,然後把林 曜抱到自己懷裡,小心地先替林曜裹好棉被,避免他著涼。   「瑾……」林曜在睡夢中叫了聲,翻了個身繼續睡。   「曜,乖。先別睡,先起來洗澡啊。」端木瑾輕戳林曜,但林曜完全不理。   端木瑾略感無奈,沒想到林曜就算是主動也會在結束後直接睡著,還得他這個被壓在 下面的人來幫他善後。   「曜,我永遠都是屬於你的。」端木瑾寵溺地吻上了林曜輕閉的眼睫,屬於愛人的撫 慰讓林曜睡得更加安穩。   林曜不只是被端木瑾所擁有,他也是擁有著端木瑾。誰主動誰被動,其實都不是那麼 重要的事,因為要緊的是他們完完全全擁有對方身心的情意。   鑽戒彼此糾纏著,映著窗外月光的星輝,靜靜地守著他。 (番外一完)(番外2)@端木瑾最近迷上了攝影,正確地說是迷上照片。在照片早已數位化的現在,端木瑾忽然鰤J於偷拍他的小翻譯官然後將照片洗出來。  當端木瑾將洗出來的照片放到林曜面前時,林曜都會紅著臉跑開不敢看,因為看自己Q偷拍的各種照片無疑是種羞恥PLAY啊。  「瑾,下次休假和我回家吧。」早餐時林曜突然說,說完感覺好像有哪裡不對,又補F句。「我家有很多照片可以讓你看個夠。」  端木瑾先是愣了下,然後就溫柔地笑了。「好。」  林曜是林家的直系孫,不過因為家裡對林曜很保護,從不讓他曝光於鏡頭前,因此林`得以按自己的意思 隨心所欲過活,與端木瑾的關係也是如此。   林曜住在本家裡,老宅經過整修,簡樸而又帶著歷史的回憶。   「其實我的房間跟記憶中一樣,都沒有變呢。」林曜帶著懷念的笑容,從床底拿出一 個舊木箱,然後拉著端木瑾一起打開它。   木箱裡頭裝滿了照片,林曜將照片一一倒出,然後在桌上整理起來。彩色與古老黑白 的照片並排在一起,滿載著無價的回憶。而兩種照片上的林曜十分神似,就像是同一個模 子映出來的。 「前世的黑白舊照片是老管家偷偷藏在房間地板裡的,現在只有我知道有這些照片。」端 木瑾在林曜整理照片的時候,看到了那張老管家遺留下來的紙條,上面對林曜的思念與不 捨壓得端木瑾心裡一陣劇痛,差點喘不過氣來。他這時才真切地意識到林曜就和一般的士 兵一樣,有個等著他回去的家,是他剝奪了林曜回家的權利。   「抱歉,我那時……連帶你回家都做不到……」   林曜眨了眨眼,看向內疚的端木瑾,忽然就狡黠地笑了。「你要是帶我回家會被老管 家追打的,他可是柔道劍道的高手。」   「這樣也好……」端木瑾低聲的呢喃一落,林曜就用力地吻上他的額頭。   「瑾,我現在回家了,而且是跟你一起回來的,這樣就好。」林曜的唇瓣緩緩往下, 舔過深鎖的眉間,撫平端木瑾的痛。「我想去奉天,你說要帶我回奉天看雪的。」   「好。」林曜為他帶來光芒,燦爛的陽光能逐漸驅散內心的寒冷,但深埋在心底的痛 卻不是那麼簡單能撫平。端木瑾永遠也做不到完全地釋懷過去之事。他必須將那些慘痛的 記憶刻印在靈魂深處,如此再一次輪迴相遇之時,他才不會又重蹈覆轍。   這就是端木瑾的贖罪。   林曜見端木瑾情緒低落,連忙又塞了好多照片給端木瑾看。   「你猜猜,這張的我幾歲?」那是仍有些稚氣的林曜認真練習劍道的模樣,可愛的樣 子讓端木瑾不由自主地笑了出來,沉重的心事也一點點地淡去。   「九歲。」肯定而不是猜測的語氣讓林曜感到十分驚訝。   「你怎麼知道?」   端木瑾笑著將照片翻到背面,細心的老管家總是幫小少爺的每張照片都標上日期。「 這裡寫了昭和9年(=1934年)啊。」   「那你知道昭和9年是幾年?」林曜懷疑地看著端木瑾,試圖想從那飛揚的眼中找到 一絲破綻。   「我當然知道,我要是不會換算,光你日軍軍籍證上寫著出生日期是大正14年(=1925 年),我能知道當年你是滿十八歲的成年人?」   把端木瑾從頭到腳掃視了遍仍是找不到端木瑾的破綻,林曜挫敗地垂下頭。   「日本志願士兵最小也要滿十七歲啊,十七歲跟十八歲又沒差。」林曜小聲咕噥。   「跟未成年人發生性關係可是犯罪的。」端木瑾一本正經地說。「以現在的說法就是 什麼大叔強拐小鮮肉?」   林曜突然被口水嗆到咳了起來,一張臉頓時滿臉通紅。「老宅隔音不好,你別亂說話 啦。」   「可是這明明是個很嚴肅的問題啊。」端木瑾無辜地聳聳肩,嘴角卻勾起一抹邪惡的 弧度。   「反正在1943年跟你相遇的時候我早就成年啦,當時是在緬甸過生日的。以虛歲來說 我那時也十九歲了!」林曜略顯得意地反駁。   林曜在十七歲高中畢業時選擇成為少年兵,在緬甸戰場渡過成年的生日,烽火硝煙淬 鍊他的身心,遇見端木瑾時他已不是個要人保護的小孩了,他用堅定的心意做出每一個選 擇,無懼無悔。   「不過在我心中,你永遠就是個小兵,誰叫你比我小十歲,官又比我小呢。」端木瑾 瞇起眼,眼眸滿是溫柔。   兩人開心地笑談往事,說到最後林曜不小心地把自己的黑歷史說出口,林曜捂著嘴面 對從容壞笑的長官,嗚嗚啊啊地把自己埋進棉被裡。   春風吹過,安詳地照拂著古色宅院裡的旖旎風光。     突來的腳步聲讓沉溺於往日情懷的兩人迅速分開,端木瑾看清來人後,一個眼刀立刻 丟了過去。   「報告長官,下官給長官送東西來了。」木頭兵張樹永遠是木頭,總會在非常剛好的 時間出現,然後很稱職地擔任電燈泡木頭的角色,令端木瑾哭笑不得。   「張樹,我並沒有叫你送東西來。而且這是在外面,不要叫長官。」端木瑾扶額,一 臉無奈。   「是顏楠說找到您吩咐的東西了,正好輪到我休假,我就給您送來了。」省去長官的 稱呼,張樹還是一臉恭敬。   「休假就好好休假,不必這麼操心。」端木瑾匆匆一瞥張樹送來的東西,然後就將目 光轉回張樹身上。見張樹還是挺立站在他面前,他無奈地嘆口氣。「辛苦你了。」   張樹聞言,雙眼倏地亮了起來。   端木瑾好笑地擺擺手,示意他可以離去了,但張樹沒有動,他只是看了一眼兩人身後 的老宅,然後又繼續站在端木瑾面前,等著他的指示。   「我休假你也休假,所以你可以走了。」端木瑾有時其實很後悔自己怎麼帶出如此木 頭的親兵,連休假都要一個指令一個動作。「還是我叫李樁來接你?」   端木瑾後來補上的這句讓張樹立即端正地行了軍禮就轉身離開了。   一旁的林曜忽然偷笑了起來。「張樹一點都沒變啊。」   端木瑾從張樹拿來的信封裡抽出一張黑白照片,裡面的人讓林曜倏地瞪大雙眼。   「這是顏楠查到的張榕的遺物。張榕的確是『張樹』以前的弟弟。」   「那張樹他……」   「我想他應該是不記得了。」仔細將照片收回信封,他慎重地將七十多年前張樹的照 片交給林曜。「我本來打算若他記得,這照片便物歸原主。但他不記得,那便不要打擾他 ,這張照片就跟你的那些照片一起收藏吧。」   林曜接過,然後用力地點了點頭。   世間一切皆有因果輪迴。他們記得從前,卻也有人早已忘卻一切重新開始,只是命運 還是讓他們緊緊相繫在一起。   無論是何種情況,都能在歷經徬徨掙扎後做出選擇,因為這是屬於自己的人生。   前塵的苦澀與甘甜,幸有人能共一同面對,然後一起邁步走向未來。 《番外二》完   《後記》   從2015年11月看完電影《灣生回家》後,心裡就一直有個感動,想要將這份感動化為 文字。   無關乎被現在社會所強硬加上的國籍,那是種對出生土地最深的眷顧,在為數不多的 l?        最後附上寫文途中最常聽得兩首BGM   ★《灣生回家》電影主題曲『念鄉』(寫1947年時的BGM) 作曲?:澭興?? 作詞?:穐莫言楣翽x 苳允磪[(陳宣儒) 演唱?:穐莫言楣翽x 苳允磪[(陳宣儒) 風牽動著祖先能量 漫延山谷間 從古到今 多少人 用盡生命開墾這片土地 因為共同的愛 齊聚灌溉著我們 才能幸福地存在 止まらない時の流れに (時間的河流不停止)) 髪白み 歩み尽きても (我的髮已蒼 步已盡) 零れる最後の涙は故郷への想い (最後一滴淚 念故鄉) ★瞳をとじて(輕閉雙眼)(瑾曜感情戲的BGM) 作詞:平井堅 作曲:平井堅 演唱:平井堅 編曲:亀田誠治 每當早晨醒來時 你的軀殼就躺在身旁 總是感覺到溫熱的背 如今卻是冰冷的 別苦笑了 將沉重的窗簾拉開吧 炫目的早晨 追逐著我的每一天 那一天 看見哭泣的臉 是夕陽照著淚水 而肩膀的溫熱 總希望能夠揮灑而去 我的心和身體都惦記著你 你的愛是永恆 輕閉雙眼 在心中描繪你的樣子 這樣就行了 即使季節 將我的心棄置不顧 總有一天 你的全部 也都會慢慢變得沒有感覺吧 所以我抱著這股沉痛 睡著會比較好吧 那一天所看見的星空 是我們兩人找到的 乘載著願望的光 雖然一瞬間便消失而去 但是我的心與身體 卻都因你而綻放光芒 我期望永遠 輕閉雙眼 在心中描繪你的樣子 只能這麼做 即使世界將我棄置而去 你的愛是永恆 輕閉雙眼 在心中描繪你的樣子 這樣就行了 即使季節 將我棄置景色皆變 我還是在記憶中找尋你 這樣就行了 因為超越失去的強大力量 是你給我的 是你給我的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36.237.125.177 (臺灣)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BB-Love/M.1560007617.A.9D8.html ※ 編輯: etlain (36.237.125.177 臺灣), 06/08/2019 23:37:06 ※ 編輯: etlain (36.237.125.177 臺灣), 06/08/2019 23:46:23
tetsu31: 好虐啊啊啊啊 最後能夠兩人都放下不再糾結真是太好了!!06/09 11:37
tetsu31: 然後中間有一段變成亂碼喔 番外一快結束那裡06/09 11:38
我自己也寫到快哭死QAQ但還是邊哭邊寫 亂碼部分感謝提醒,我先把有問題的地方刪掉,回家補齊 ※ 編輯: etlain (117.19.169.100 臺灣), 06/09/2019 11:48:59 ※ 編輯: etlain (36.237.125.177 臺灣), 06/09/2019 12:07:30 ※ 編輯: etlain (36.237.125.177 臺灣), 06/09/2019 13:00:36 ※ 編輯: etlain (36.237.125.177 臺灣), 06/09/2019 13:04:33 ※ 編輯: etlain (36.237.125.177 臺灣), 06/09/2019 13:08:19 ※ 編輯: etlain (36.237.125.177 臺灣), 06/09/2019 13:12:24 番外二一開始地方怎麼修都有亂碼orz我手動重打也不行,排版也全跑了orz ※ 編輯: etlain (36.237.125.177 臺灣), 06/09/2019 13:15:41 ※ 編輯: etlain (36.237.125.177 臺灣), 06/09/2019 13:23: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