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的深夜裡，一種奇異的悚慄感使玄鳳翔睜開眼睛來。
月光暗淡了，自窗櫺向外望去，月色正漸漸被一個弧形的陰影覆住，不遠處的凌雲峰也逐
漸籠罩在這片暗影之下。
是天狗食月──
天地間的陰氣逐漸增強，一種曾經感受過的異氣正朝離關鎮聚集而來。
是曾經攻擊過越天思的那些鬼魅！
玄鳳翔立刻翻身坐起，朝外掠去。
一個更夫朝這裡走來，右手舉起的竹梆子正要敲響左手的銅鑼，一群鬼魅迎面飛去，穿過
他的身體，那更夫連慘叫都來不及出口，轉眼間全身的血肉已盡被撕食，只聽銅鑼噹的一
聲滾到地上，一副白骨晃晃盪盪地倒了下來。
突然間鎮外傳來震天的喊殺聲，顯然敵人來犯，外圍的戰役已經開始，許多人自屋裡衝出
，試圖增援外圍的戰役，但他們卻先遇上看不見的鬼魅，血肉被啖食的驚恐慘叫此起彼落
，人群爭相走避。
玄鳳翔可以看見這些鬼魅，他出掌擊殺了一些，但他很快就發現雖然有一部分的鬼魅受到
血味吸引而留下，但更多的鬼魅並不停留，一大片一大片颶風一般向凌雲峰捲去，彷彿那
裡有什麼更吸引他們的東西一樣──難道是越天思──玄鳳翔心頭一震，連忙運起上乘輕
功，疾速追趕而去。
雲天寺前，那些鬼魅彷彿被一道無形的氣牆擋住了。玄鳳翔看見十來個僧人雙手同時結起
法印，法印所衍生的結界困住了那些鬼魅。
突然一個雄渾的聲音叫道：「玄鳳翔！」
玄鳳翔凝目看去，一個半百的僧人坐鎮在法印正中，他的面容泛起紅光，全身袍袖都因掌
力運聚而鼓起。
「到凌雲峰，帶越天思走！」
玄鳳翔不再遲疑，立刻朝著凌雲峰前進。
月亮已完全被天狗掩沒，沒有月華映照的凌雲峰冷寒徹骨。玄鳳翔踏足此地，卻不知道該
往何處去尋越天思。
他登上峰頂，朝四下望去。看見東側有一片梅林，玄鳳翔想起越天思那凜冽如梅的氣質，
原本要朝東側而去，轉瞬又想，他若是愛梅之人，必定不忍梅樹受到戰火波及，足尖一轉
，朝西側而下。
凌雲峰西側怪石嶙峋，到處都是崎嶇的山壁，玄鳳翔踏足石上，一面緩步前進，一面凝神
細聽，片刻後，終於聽到一絲異於周遭的呼吸聲。
玄鳳翔朝著那一絲微弱的呼吸而去，來到一整片光禿的山壁之上。玄鳳翔運足目力，自上
向下望去，發現幾近垂直的山壁間有一小塊略微平坦的石台，玄鳳翔沿著山壁而下，輕輕
落足在那塊石台之上。
一落足在石台上，玄鳳翔便發現了山洞的入口。這個山洞在崖壁之間而稍微向內凹入，不
管是從崖壁下方或從左右兩側看去，都無法得見。若不是因為他自峰頂而下，順著呼吸聲
極力尋找，恐怕也很難發現這一小片平台。
至此那微弱的呼吸聲已經變得明顯。
玄鳳翔靜靜聽了一會，那呼吸雖然微弱，但平靜均勻，並不是受傷的跡象。但越天思的修
為早已達到天人合一之境，呼息與自然同化，若是沒有受傷，應當能隱跡於風中，讓人無
法發現才對……但現在那呼吸聲，卻只如同一個平常不會武功的人一樣，毫無內力蘊藏其
中，又是怎麼回事？
玄鳳翔緩緩步入，洞內雖幽暗無光，但越天思的氣息更加明顯，人已近在咫尺之間。
玄鳳翔又前行一步，突然感到前方有一道無形的結界。那結界雖有阻人前進之意，卻沒有
阻人前進的能力，就像有人喝令你停步，你可以選擇遵從，但如果不理會，對方也無法強
制阻擋一樣。
玄鳳翔知道那結界是由越天思的意識凝成，越天思將自己困在此地，卻又沒有留下足夠的
力量保護自己。若是離關鎮與雲天寺敗退，那些鬼魅衝上凌雲峰，越天思非死不可──
玄鳳翔不知道越天思的打算，但既然越天思設下了阻礙的意念，便是不希望他來打擾。而
離關鎮和雲天寺的應敵佈置，顯示越天思早已料到會有如今這樣的局面──難道這是越天
思的誘敵之策？
玄鳳翔想起越天思曾經用計試探他，越天思並不是無智之人，應當另有打算吧？
玄鳳翔正在考慮是不是要退離再觀察，洞外卻突然飄進一陣令人作嘔的氣味，一個陰惻惻
的笑聲響起，「越天思，你以為雲天寺那些禿驢能夠阻擋我們？」
這聲音有些熟悉，玄鳳翔略一思索，便回憶起那正是那日鬼魅攻擊越天思時，發號施令的
聲音。
另一個尖銳的聲音叫道：「你和他囉嗦什麼，直接宰掉就是！」
陰惻惻的聲音怪笑道：「不能殺不能殺，這麼難得一見的修仙之體，你難道不想嘗嘗他的
味道？我們得要好好想想，要怎麼活生生地把他吃掉才好啊！」
幾隻鬼魅試探著衝了進來，玄鳳翔不知越天思的意向，也不便出手，洞裡伸手不見五指，
他只能感覺鬼魅接近越天思，然後──
一聲輕噫溢出，越天思原本平穩的氣息被擾亂了，玄鳳翔一驚，再也顧不得其他，手腕一
翻進入結界，立時將攻擊越天思的鬼魅擊殺。他的手一觸及越天思的肩頭，便感到滿手都
是溫熱的液體，淡淡的血腥味散了出來。
「越天思？」玄鳳翔低聲喊道。
但越天思沒有回答，只有原本被擾亂的氣息漸漸又回復了原先的平穩。
玄鳳翔立刻明白為什麼雲天寺的和尚會要他帶走越天思了。現在的越天思根本毫無防備，
若是他不在這裡，越天思就會活活被那些鬼魅撕食，就像他在路上遇見的一樣！
該死！玄鳳翔在心裡低低咒罵了一聲，不明白這個武功堪稱天下無敵的高人為什麼要把自
己搞成這樣？
但他也無法再多想，方才噬咬越天思的鬼魅似乎已把血的甜香帶了出去，玄鳳翔可以感到
鬼魅的力量增強了，那些鬼魅受到血味吸引，變得更加狂暴而奮不顧身，如潮般向他們湧
來，玄鳳翔殺不勝殺，最後只有運起全身的功力，張起一個保護網，將自己與越天思籠罩
在其中。
那綿密的氣網蘊含如刀的氣勁，鬼魅一旦觸及立時便是粉身碎骨，無法穿越玄鳳翔周身氣
網的鬼魅，發出淒厲的嚎叫，團團將他們兩人包圍了起來。
洞外那陰惻惻的聲音叫道：「你是誰，為何要阻礙我們的好事？」
那尖銳的聲音也叫道：「交出越天思！本座饒你不死！」
話聲一落，玄鳳翔立刻感到周身的壓力增強了。身在包圍網中，玄鳳翔可以感到周圍的鬼
魅有千絲萬縷的邪氣與洞外輸送、互通，他對抗這些鬼魅，便如同對抗洞外那兩人的功體
。
突然，淒厲的慘叫聲接連在洞外響起，血肉被啖食的聲音此起彼落，那尖銳的聲音叫道：
「越天思，你再不出來，這些人就要被活活的吃掉了！」
瞬間，玄鳳翔感到身後的越天思情緒波動了，雖然幾乎立即恢復了平靜，但仍有一絲氣息
的混亂。他感到對方擊中了越天思的弱點，也明白了越天思為什麼一開始會在身周設下阻
礙的意識結界──那原是為了隔絕外界意志的侵擾，而他的闖入破壞了這層結界，使得外
界的悲鳴能夠傳達到越天思的意識裡了。
玄鳳翔感到憤怒──這些人正在傷害越天思，而他就守在越天思的身邊，竟只能眼睜睜地
看著──
周身的壓力變得更重了，他的內腑已然受傷，那持續增強的力量壓迫著他的每一根筋肉和
每一條血脈，他應當關閉全身的竅門，將周身的保護集中在自己身上以對抗這股即將撕碎
他的力量，但他要保護越天思，他沒有辦法容忍越天思在他的眼前受傷……他將全身的關
竅開啟，狂烈地催逼著全身的每一分力氣張起更強的保護網。功力催逼到極致，渾身血液
都彷彿要沸騰了一般，鮮血溢出他的唇角，他紅色的瞳孔綻出驚人的血色，意識深處有個
聲音在狂吼，掙扎著要衝破枷鎖……
突然間，被天狗吞食的月影露出了一絲光華，清亮的光輝照進山洞，玄鳳翔周身的壓力倏
然減輕了，金黃色的火燄在身周焚燒開來，瞬間滅絕了所有鬼魅，又向洞外襲捲而去。
洞外傳來驚恐的吼叫，被困住的惡靈嘶喊著無法逃散，恐懼怨毒的淒厲怒叫蔓延了不知多
遠，終於漸漸再也聽不見了。
背後貼上一雙溫暖的手，柔和的內力自那雙手上傳到玄鳳翔的身上，像一縷清泉般，漸漸
撫平了他幾近狂亂的內息。
好半晌，玄鳳翔才眨了眨眼。他發現自己正劇烈的喘息著，汗水自他的眉間、頦下滴落，
他竟已汗透重衫。
「玄鳳翔？」
玄鳳翔回頭，發現越天思正看著他。越天思微蹙著眉，清澈明亮的眼睛裡，有著無法掩飾
的擔心。
他下意識伸出手去，想要撫平越天思眉間的憂慮。
越天思愣了一下，但他沒有閃避，只是靜靜地看著玄鳳翔。
洞外突然傳來一聲：「越天思！」
玄鳳翔一愣，才突然驚覺自己這樣的舉動有些逾矩了，連忙縮回手來。
洞外的人已經走了進來，原來是性空和尚。
性空看見他們兩人都受了傷，神色一變，正要說話，越天思已經問道：「性空，離關鎮民
和雲天寺損傷如何？」
「你的返璞歸真來得及時，沒有太大的損傷。現在傷者已經分別救助，死者也已有妥善安
排。」
越天思微微頷首道：「謝謝你。」
性空轉向玄鳳翔道：「玄鳳翔，你內力耗損過劇，內腑也受創，需要療養，請隨貧僧來。
」
「越天思呢？」玄鳳翔問道。
「一點皮肉傷，死不了的，你不用管他。」
玄鳳翔看著越天思，越天思微微一笑，說道：「三天後，我會到雲天寺。」
「玄鳳翔，請隨我來。」性空說道。
性空已當先步出，玄鳳翔站起身來，又看了越天思一眼，這才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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