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雞啼,東方已現晨曦。玄鳳翔也漸漸平靜下來。
越天思還在他的懷中,他並沒有失去越天思。
心情一平靜,玄鳳翔不禁感到一絲羞赧,方才他那樣的舉動,一定嚇到越天思了。
玄鳳翔慢慢抬起頭來,看著被他籠罩在身下的越天思。越天思的神態安詳,彷彿已經睡著
般,靜靜地呼吸著。臉色雖仍有些蒼白,雙唇卻已有了血色。
玄鳳翔看著,唇邊也不禁露出一絲微笑。
一縷髮絲散在越天思的額前,玄鳳翔下意識伸手拂開了。手指輕觸下的肌膚透出熱氣,溫
暖而令人感到安心。玄鳳翔忍不住用手指輕輕順過越天思的髮,那髮柔順而滑,輕輕搔過
他五指的間隙。
越天思微微一動,睜開了眼睛。
視線相對,玄鳳翔不由得怔了一下。那一瞬間理智清楚地回返腦海,他突然發覺自己方才
那樣的動作,未免太過逾矩了!
玄鳳翔急忙直起身來,拉開了距離。
越天思卻沒有說什麼,只是撐著手肘坐起身來。他身上染血的衣衫早被玄鳳翔除下,身上
只有一件薄被覆蓋,他一坐起來,便露出大片體膚,縱橫交錯的傷痕密佈,有些地方還滲
著微微的血絲。玄鳳翔心中一痛,咬著牙不讓自己面上露出半點難受的痕跡。眼角見到一
旁的衣櫃,玄鳳翔快步走過去,從裡面翻出一件乾淨的衣衫,將衣衫遞到越天思眼前。
越天思接過,道了聲謝,便穿上衣服,下了床。但他失血過多,雖然經過一夜調養,氣力
仍是未復,身形微微一晃,有些站立不住,玄鳳翔連忙扶住他。
越天思抬頭望他,眼裡突然露出一絲驚訝的神色。
兩人距離既近,天光又已大亮,玄鳳翔猛然想起自己那彷彿塗染鮮血的紅色眼瞳,遠看便
罷,如此近的距離之下,再怎麼鎮靜的人也……
玄鳳翔胸口彷彿被針刺了一下。他其實早已見慣他人訝異或驚嚇的反應,可是越天思不同
,他可以不在意任何人,卻無法不去在意越天思。
越天思見他突然垂下眼簾,側過臉去,原是覺得奇怪,繼而一想,卻又了然,問道:「好
友可是在意自己眼瞳的顏色?」
玄鳳翔苦笑了一下,說道:「天生異常,也說不上什麼在不在意。」
越天思說道:「好友的眼睛,讓我想起一件事。」
玄鳳翔忍不住問道:「什麼事?」
越天思露出一種奇特的神情,彷彿懷想,又彷彿置身夢中,慢慢地說道:「我記得那時我
剛張開眼睛。四周都是冰壁,連我處身的所在,也是一具晶石雕成的冰棺,放眼望去,天
地間好像只剩下一片冷白。就在那時,我注意到冰棺的角落,有一塊紅色的晶石嵌在那兒
,沒有經過雕琢,質樸而純淨。」
玄鳳翔大感好奇,追問道:「那是在哪裡?你怎麼躺在冰棺裡?」
越天思搖搖頭,說道:「我不知道。我只記得我在那裡睡睡醒醒,每次醒來,那紅色的晶
石便彷彿更亮了一些,更透徹清明了些。到後來,我甚至能透過那塊紅色的晶石,看見它
之後的冰壁裡細微的皺褶。
後來我又沉睡了一段時間,醒來後已經到了另一處地方。我看不見冰壁也看不見那塊紅色
的晶石了,後來師傅對我說,那塊紅色的晶石是難得一見的寶物,是它吸收了我體內的毒
質,代替我承受了那酷烈的毒性,救了我一命。」
玄鳳翔知道越天思對抗邪惡勢力,從來都是挺身而出,絕不退讓。他雖身負絕世武功,以
他性情,會受傷中毒,實是一點也不令人訝異。只是聽他所述,當時恐怕已臨瀕死之境,
才會需要冰棺與特殊的晶石救命。
想像越天思一人躺在那冰冷晶棺中的景象,玄鳳翔心中又是一痛。只恨當時自己尚未結識
越天思,無能為他分擔一二。見越天思神色寧和,彷彿將這些事都視做理所當然,玄鳳翔
忍不住說道:「你、你受苦了。」
越天思愣了一下。
越天思認識的人不算太少,但人人知道他武功絕世,對他總是信任裡帶著幾分尊崇,將他
視做前輩高人,他也早已習慣去保護他人,將諸多重任加在自己身上。他受傷時,大家雖
然也會維護他、照顧他,為他找來種種靈藥,卻是為了讓他能夠早日康復,以便對抗共同
的敵人。
大家不是對他不好,只是從來沒有人看待他,如同玄鳳翔這般──『你受苦了。』好像他
不是什麼絕世高人,只是一個也會受傷,也會感到痛苦的普通人。
越天思並不是個會自憐自艾的人,他只是做他想做的事,不論傷勢如何嚴重,他也從不覺
得委屈或氣餒,更不認為自己需要他人的憐憫或同情,只是,任他如何堅強卓絕,畢竟也
是血肉之軀,也會感到痛苦,也會覺得疲憊,卻從來也沒有人對他說過這樣的一句話──
『你受苦了。』
不帶任何目的,如此簡單、純粹的關心與憐惜。
剎那間,越天思有種被理解的感覺。那句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心底最脆弱柔軟的角落
。
心緒一波動,體內的邪毒便猖狂了起來,一口甜血湧至喉頭,越天思連忙收攝心神,強壓
下那股噁心煩嘔的感覺。
玄鳳翔見他臉色突然變得蒼白,也跟著緊張了起來,越天思已經閉目凝神,玄鳳翔雖然著
急,卻也知道此時不宜打擾,便運勁一旁等候,以便隨時能夠出手相救。
好半晌,越天思輕輕噓了口氣,慢慢又張開眼睛來。
玄鳳翔連忙問道:「怎麼回事?」
越天思苦笑了一下,說道:「情之一字,真是害人不淺。」
玄鳳翔不知他心中轉折,「嗯?」了一聲,面上露出疑惑的神情。
越天思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才好,見玄鳳翔擔心溢於言表,想他昨日方經大戰,為自己療
傷守護又一夜未眠,精神體力都已下降,便道:「好友一夜未睡,是不是休息一下?」
「呃?」玄鳳翔沒料到越天思突然這樣說,愣了一下搖搖頭道:「我還是不睡的好。」
「好友想盡快趕路?」越天思問道。
「也不是。你傷勢未癒,我想在此多耽些時候,等你好些再走。」玄鳳翔答道。「既然如
此,好友不如休憩一下,也好養足精神體力。」越天思說道。
玄鳳翔苦笑,說道:「我幾次神識飄移,若不是在睡夢中,便是在精神放鬆的時候,我不
想無意中傷了你,所以還是不睡的好。」
越天思說道:「我並不認為你會傷了我。」
「我已經傷過你一次了。」玄鳳翔說道。
越天思沉吟了會,才道:「好友,你神識飄移之時,是否對外界一切變化,全然不知?」
玄鳳翔點了點頭。
「所以那時若是有人在你身上動了手腳,你也不會察覺。」越天思頓了會,又道:「觀心
之時,我對外界變化也是一無所知,但是在將醒未醒之刻,我卻感到身側有人,我見你一
掌打來,原想蓄勁相抗,卻突然有人一掌按上我的頭頂,逼使我回力相救,因此我才會無
法避開好友的掌力。」
玄鳳翔說道:「我聽小紫說,當時只有我們兩人和他在場,並沒有其他人。」
越天思想了想說道:「小紫不會武功,來人若是高手,又刻意隱藏身形,小紫也不能察覺
。」
玄鳳翔不由得驚怒交加,說道:「如此說來,這人是有心要造成我們之間的誤會?否則他
大可趁我倆無力反抗之時,下手殺死我們。」
越天思卻道:「這倒不一定。觀心之時,我雖對外界無所感知,但仍有自保之力,他人無
法輕易傷我。當時那人一掌按在我頭頂百會穴上,逼我全身功力向上凝聚對抗,再借你之
手,將我擊傷。當時你已回復意識,此人若要再下手必定困難,只有速速退去。」
玄鳳翔說道:「如此說來,此人欲除的對象可能是你?他無法下手殺你,便欲借我之手。
他造成我們之間的誤會,讓我們反目成仇,他便可從中取利。」
越天思說道:「我也是這樣想。空淨和無執都是派去看守你的人,他們遇害,你自然便成
了第一個嫌疑者,再加上你神識飄移,不能自知,無法為自己辯駁,便成了誣陷的對象。
」
聽到此處,玄鳳翔不免疑惑,問道:「你既然認為空淨和無執是被他人所殺,為何在雲天
寺眾人面前,不做辯解?你已有傷在身,又與我逃亡在外,若有人趁此機會下手,豈不是
便宜他人?」
越天思聽他問到此點,不由面上微微一紅,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這個,要請好友見諒
。」
玄鳳翔見他神色中帶著歉意,語氣裡還有些討饒的味道,不由一愣,前後事思量一圈,頓
時醒悟,他有些不敢置信地問道:「你、故意的?」
越天思點點頭,說道:「我想引出這人的身份。他既能在雲天寺中來去自如,隨意殺人,
顯見對雲天寺極為熟稔,或許便是雲天寺中人也不一定。他的目標既然是我,我若留在雲
天寺,只有增加眾人的危險,不如離開,一來為你解除意識飄移之苦,洗清冤屈,二來我
身上有傷,此人若急欲殺我,必定趁此機會下手,便可引出此人身份。」
玄鳳翔望著他,不知道該氣還是該笑,「你果然遇險了,還差點送命。真是好主意。」
越天思連忙說道:「我並沒有預料到文岱兩人竟會是那人聯手的對象。邪教與雲天寺眾僧
對抗已久,彼此仇恨深結,而且文岱兩人前次才受重傷,功力大減,能夠如此快恢復,實
在也是……」
「那你為什麼不逃?你若想避開,應該還不是難事?活生生一個療傷聖品送到嘴邊,我是
文崇德岱遠真的話,也要拼死將你生吞活剝了!」
越天思面上更是發窘,偷眼見玄鳳翔神色,當真是動了怒,想他陪自己出生入死,擔驚受
怕,到頭來發覺不過是對方一手策劃,心中憤怒可想而知。但這一切,越天思卻是不得不
為,只是委屈了玄鳳翔……
越天思並不擅長排解他人情緒,此時心中有愧,更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心中瓷A火魅
之毒隨即攻上,越天思眉頭微微一蹙,他不想在此時用傷病來搏取玄鳳翔的同情,只得勉
強忍耐。
玄鳳翔卻已發現了他的異樣,隨即省起他身上還有火魅之毒未解,心中不由暗罵自己粗心
,連忙按住越天思的肩膀,將他推回榻上坐下,越天思抬頭定定地看著他,清澈晶亮的瞳
眸好像在祈求他的諒解,玄鳳翔不由嘆了口氣,語氣和緩了下來,淡淡道:「我不是真的
對你生氣。我只是希望,你能夠多愛惜自己一些。」
越天思一聽,心情一鬆,表情便柔和了下來,低聲說了句:「抱歉。」
玄鳳翔便道:「我助你療傷吧?」
越天思搖了搖頭,說道:「你我功體不同,勉強相助有害無益,我知道怎樣解火魅之毒的
。」
玄鳳翔只得作罷。想想又道:「那麼你專心療傷吧。我會為你護守。」
越天思微微一笑,輕拍著自己身旁的床榻說道:「好友不妨休息一會。我身上雖然有傷,
但方圓十里內的一動一靜還逃不過我的耳朵。若有什麼風吹草動,我會叫醒好友的。屆時
好友精力完足,便不怕賊人趁虛而入了。」
玄鳳翔的確是覺得有些乏了,而且此處到深蘭谷,還有不少路途,他再如何強撐,也不可
能全然不眠不休,但他心中仍然有些顧慮。無執死前他便已清醒,無執等四位僧人之死,
顯是有人嫁禍;但空淨死時,他確實是神識不清。空淨之死,難保不是他在無意識時動的
手。
越天思見他猶豫,笑了笑伸手輕搭著他的手腕說道:「好友若是擔心,便讓我扣住氣脈如
何?好友內力一動,我便可以立刻制住好友。」
玄鳳翔不由失笑。想想有理,便脫下鞋襪,在越天思身旁躺下。
越天思朝他微微一笑,真的伸手輕輕搭在他的手腕上,而後閤上了眼簾。
玄鳳翔突然問道:「你不在意嗎?」
越天思反問道:「在意什麼?」
玄鳳翔原是想問越天思是否在意自己與他人相異的眼瞳顏色。玄鳳翔過去雖然不是沒有朋
友,更不是沒有情人,但卻沒有人在清楚看見他的眼瞳後,還能如同平常一般對待他,更
不用說是同榻而臥了。
但他還記掛著這件事,越天思卻早已忘了。玄鳳翔知道自己已不必再問。
他望著越天思寧靜的神情,打從心底升起一股溫柔的情感。
越天思的手還搭在自己的腕上,他閤上眼簾,逐漸習慣那輕輕壓在自己腕上的重量。太習
慣了,將睡未睡之際,那重量便彷彿消失了一般。
玄鳳翔下意識一翻手,將越天思的手掌包入自己的掌心,那隻手掌的溫暖和重量,為他帶
來安心的感覺。
越天思雖然愣了一下,卻也沒有抽回手來。
玄鳳翔便握著越天思的手,平靜地墜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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