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小功國小 39

[zuzuzu (陳小杯)]

下了一夜的傾盆大雨，隔天一大早七點多時，
地板都還是濕的，頭上的太陽就急著發光發熱。

侯嘉樂穿了件防曬外套，背了背包，準備上課去，
週一整個上午的課都在外校,不早點出門怕是會趕不上排在早自習的第一堂課。

特別今天，他騎的是一台不比自己壞掉的那台小綿羊好多少、
看起來也是隨時都可能熄火的老舊機車。


「咦,今天不開車嗎？」

站在校門口的蔣昭蔚，看著侯嘉樂騎那台破機車，有點擔心地問。

「廚工媽媽說這台幾乎沒在騎，就租給我……」侯嘉樂邊說邊四處張望了下。

「山路上騎機車很危險，特別下過大雨……」

蔣昭蔚大概也猜得出侯嘉樂不再跟袁飛碟借車的理由，
只是這一陣子雨水多，山路常有崩塌或落石，
他不放心侯嘉樂騎著那台破機車出去巡迴……

「我會騎慢點注意路況。」

此刻，和騎機車的危險相較之下，侯嘉樂的心中有更介懷的事情……

這一整個學期的導護不都歸袁飛碟站嗎？

那個每天一大早就站在校門口的熟悉身影，
奇怪今天怎麼沒看到，卻是身為教導主任而不需要站導護的蔣美人在這校門口？

「那……」

「嗯？」

「那個……」

「嗯？」

蔣昭蔚知道侯嘉樂那一臉欲言又止是為了什麼，
可明明他就是住得離菲迪最近的人，就算不當情人了，也還是鄰居還是同事吧？

對方生病了他不知道嗎？基本的關心都沒有嗎？

要不是他昨天晚上心血來潮去找了阿禕交流一下，順便切了水果給菲迪……

他們小功國小的總務主任不會就那樣燒一整晚
沒人發現直到隔天被發現燒成了一片飛碟乾？

一想到這，蔣昭蔚就有點埋怨，故意裝傻來吊吊侯嘉樂的胃口，
就是不把他想問的事情給明說了。

可是看他那擔心不安寫了滿臉的樣子，又覺得在這小事上計較的自己好像有點幼稚……

「菲迪生病了，我幫他站導護。」

「咦？」

生病了？什麼時候？怎麼會？明明昨天晚上還給我煮飯……

「發燒到四十幾度呢，差點我就要打電話叫救護車送急診了。」

蔣昭蔚輕蹙著他那精緻的眉，一臉凝重地說道。

其實也不過三十八、三十九度那邊，然後一早頭痛得厲害所以請他代站導護一天罷了......

話說想也知道他們這深山裡哪有救護車可以叫？

救護車上來兩小時，下去兩小時，
真有什麼重大傷病需要送急診，這四小時過去也不用急了。

只是侯嘉樂滿腦子都是約會的那晚袁飛碟發燒後病懨懨的樣子，
滿肚子全是擔憂，而且蔣主任又是那麼一本正經童叟無欺的臉，
他哪還有心思去質疑對方是不是在嚇自己？

連踏出這小功國小都沒心思了……

他真想現在就掉頭回去宿舍，去看看那傢伙到底病得怎麼了，可是……

侯嘉樂低頭看了一下手錶，他不能再拖延了，
從小功國小到另一個學校還有好長一段路呢，總不能讓學生等著他。

就這麼滿腹擔憂地離開了小功國小，壓著焦慮不安的情緒還是認真地上了一個上午的課。

好不容易捱到了中午，平日最期待該校的「全山頭最好吃的營養午餐」也沒心情吃了。

飛快地將書本教具都收拾好，外套穿了包包背了就要離開。

經過該校的教職員辦公室時，還被他們熱情的女校長叫住。

「侯老師，你今天不在我們這吃午餐嗎？」

「今天有點事，我得趕回我們學校……」

「喔，那你小心騎，好可惜呢，今天有玉兔包……」

一聽玉兔包三個字，侯嘉樂停下了腳步，轉過頭來。

「啊，侯老師喜歡吃玉兔包嗎？」

「……喜歡。」

不，他其實也沒有很喜歡吃玉兔包。

他就只是喜歡那個愛吃玉兔包的男人，
喜歡看著那個男人吃著玉兔包時小心翼翼卻無限滿足的模樣。

「那你等等，我給你包一些回去，我們高年級那幾個女生吼，
也不知道這麼小是在減什麼肥，立志當周子瑜，都不吃玉兔包，結果剩一堆……」

女校長邊說邊打電話給廚房請人把多的玉兔包打包送到辦公室，
沒多久只見一個小朋友手提著一袋子的玉兔包跑來。

「這……會不會太多？要不要看還有沒有小朋友要？」

透明塑膠袋裡目測至少有十隻玉兔包，
一想到每個小朋友都只有一隻玉兔包，侯嘉樂有些不好意思一個人就拿了十隻。

「不用啦，我們小孩每個人都發了三隻，很夠的，你帶回去慢慢吃。」

「……」

為什麼你們學校一人三隻，我們學校一人只有一隻？

不會是那個負責開菜單的總務主任又把錢東省西省省到哪去了吧……


一心想盡快回到小功國小的侯嘉樂，卻發現那台跟廚工媽媽租的機車根本沒辦法騎快。

只要油門稍微催深一點，車身就會突然衝出去，下一瞬間又突然沒力整台停了下來......

這樣一抽一衝的只怕不小心衝出一旁的山崖，
再加上路面上有落石碎屑，若騎太快不慎壓到可能會滑倒。

一路險象環生，不但沒辦法騎快，
還比原本這路程要花的時間多騎了十幾分鐘，
等他回到小功國小，整個學校安安靜靜，已經是午休時間了。


平常午休除了帶班級的老師外，
其他行政人員和科任老師多半會回宿舍睡午覺，辦公室常空無一人。

可侯嘉樂經過辦公室時，卻發現裡頭的燈還是亮著的。

他停下腳步，站在走廊上，隔著紗窗從窗戶看進辦公室。

所有的人都去休息了，就只剩他們袁主任一個還坐在位子前低頭處理著那一桌子的公務。

看起來不像是病到要送急診的樣子……

但臉色確實不太好，臉色白白的，嘴唇也白白的……

但這都不是重點，重點是他那表情真夠恐怖的，
彷彿哪個包商給他延宕了幾個月的工程，
或是他珍藏在冰箱深處布丁被誰偷吃那樣，橫眉豎目，面罩寒霜……

只見袁飛碟時不時地抬起頭來，望向牆上的掛鐘，
然後每看一次，就覺得他臉上的殺氣又多了幾分……

侯嘉樂站在那，目不轉睛地盯著辦公室裡的袁飛碟，
思考著該怎麼把玉兔包拿給他而不顯尷尬。

只是站到腳都有點痠了還沒想到，眼睛也盯著那人盯到都痠了，還不想移開視線……

世事難料……

從前，他就在這個地方，盯著蔣美人流口水；
現在，他還是站在同樣的窗前，卻盯著另一個人，想要流淚水。

只見袁飛碟越來越不耐煩，抬頭看鐘的頻率愈來越高，
臉色越來越陰沉，核著公文的印章也越蓋越用力……

突然他用力地把手上的公文夾拍向桌子。

侯嘉樂被那拍桌子的聲音給嚇了一跳，拎在手上的那袋玉兔包沒拿穩，不小心掉到地上。

他「啊」了一聲，連忙蹲下身，
用飛快的速度，力求在三秒內把幾隻滾出來的玉兔包撿回去。

撿完了包子，侯嘉樂蹲在那檢查包子，確認上面沒沾到明顯的髒東西後，才站起身。

一轉過頭，隔著窗，就看到辦公室內的袁飛碟正望著他看。

「……」

侯嘉樂緊緊地捏著那袋玉兔包，尷尬地站在那，
都被發現了，哪還能繼續肆無忌憚地盯著人看？

他視線不知道該往哪放，飄來飄去，最後還是忍不住，望向了窗內的袁飛碟。

袁飛碟的表情看起來沒像剛才那麼嚇人了，實在不知道剛才他到底是在不爽什麼……

侯嘉樂想要把手中的玉兔包子拿進去給他，
想要走到他身旁，伸手摸摸他的額頭看看是不是還燒著，
想要問他身體有沒有好一些、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可是袁飛碟看著他的眼神實在太冷淡了，侯嘉樂看著他，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燒得迷迷糊糊的袁飛碟是怎麼緊緊擁著他說「別走」，
想起了自己曾經承諾過的「我會一直陪你，哪兒都不去」……

這輩子，他從沒像此刻這麼厭惡自己過。


袁飛碟沒在繼續看著窗外的侯嘉樂，拖著不怎麼舒服的身體，
又是監工又是上課又是收發公文，上午的業務已經累得夠嗆了，
還得懸著一顆心牽掛著明明笨手笨腳還騎著破機車山路上晃的那隻猴子……

這些日子來他找盡藉口，一下忘記一下零件沒貨一下沒空，
拖延著不幫侯嘉樂修機車，到底為了什麼，看來這傢伙從來就不明白。

他一臉倦容地看了眼牆上的鐘，午休時間剩不了十分鐘了，
這時候再回宿舍休息也沒什麼意義。

他站起身走到門邊，關了辦公室的燈，又回自己的辦公桌前，
把桌面上凌亂的文件往一旁推，騰出一個空間，
隨手抓了一旁蔣昭蔚辦公椅子上掛著的外套把腦袋蓋了，直接趴在辦公桌上就睡。

自始至終，都沒再看一眼窗外那個讓他身心都疲憊到了極點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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