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埋葬了趙貴之，楚雲深又帶領他們回到深蘭谷。越天思體內兩種毒傷本已壓抑下來，為救
趙貴之勉力出手，卻又使兩種毒性浮升竄動，越天思也難以完全掩飾身上的疲憊苦痛。
楚雲深見他唇角溢出一縷鮮血，便說道：「舍後有一處天然冷泉，對療傷極有助益，大師
身上有傷，此泉能助大師穩定傷勢。」
越天思沒有回答，玄鳳翔卻道：「如此甚好。」
楚雲深便將他們帶到客房。
客房之後便是冷泉，楚雲深已經離開，玄鳳翔將手探入泉中，而後說道：「這泉沁涼入心
，彷彿能穿透肌理一般，的確能幫助穩定傷勢。」停了一下，又道：「而且沒有毒。」
越天思微微掀起唇角，說道：「多謝好友。」
玄鳳翔知他心裡難受，擔心心傷引發毒傷，便不敢離開他身旁，於是故意說道：「要我為
你寬衣解帶嗎？」
「好友說笑了。」越天思頓了一下，說道：「趙貴之一定是性空派來與我們連繫的，他一
定是發現了什麼線索，才會被人滅口──也許他已看見在樹林裡偷襲我們的人。」
「嗯。」玄鳳翔點點頭。
「殺趙貴之的兇手，和之前在雲天寺殺人的兇手，應是同一人，空氣中殘留的殺氣一樣。
」越天思說道。
「你認為對方的目標是你？」玄鳳翔問道。
「嗯。」越天思想了想，又道：「或許，連好友的神識飄移，也是有心人所引發。」
「引發？」玄鳳翔感到有些奇怪，「你不是說入魔？」
越天思望著他，好一會兒才慢慢地說道：「我認為，好友的神識飄移，或許是過往記憶的
復甦。」
玄鳳翔揚了揚眉，問道：「怎說？」
越天思說道：「那時，你認得我。」
「嗯？」玄鳳翔愣了一下，重覆道：「我認得你？」
「你喚出了我的名字。」越天思說道。
玄鳳翔自然沒有忘記自己一掌劈向越天思的事，他感到不可置信，若是過去他曾經結識越
天思，那他怎會與越天思為敵？再說他雖失去了記憶，前塵往事已全然不知，但若是他們
曾經相識，越天思難道也不記得了？
越天思見他表情，已明白他心中所想，便道：「我也曾經失去記憶。從那晶棺醒來之後，
我便已忘了之前的事。」
玄鳳翔仍是搖頭，說道：「我不信。就算我們曾經相識，我也不可能會想殺你。」
越天思說道：「或許立場不同。或許當時我們曾經對立。」
玄鳳翔望著他，好半晌說道：「那我得趕快恢復記憶，告訴自己，過去的一切都是錯誤。
」
越天思不由一笑，他凝視著眼前的摰友，柔聲道：「我曾經聽說，有些人失去記憶又回復
記憶，可是當他們回復記憶時，卻將這中間發生的事都忘記了，只記得失去記憶之前的事
。」
玄鳳翔深吸了口氣，說道：「你是在暗示，一旦我恢復記憶，就會想置你於死地？」
越天思淡淡一笑，說道：「難說。」
玄鳳翔瞪著他，好半晌，又轉頭瞪向眼前那一泓冷泉，突然俯身脫了外衣和鞋襪，「噗通
」一聲跳進水裡去。
越天思吃了一驚，連忙問道：「好友？」
玄鳳翔悶哼一聲，說道：「聽你說這些話會氣死，我讓自己冷靜一下。」
越天思不禁莞爾，他靜了一會，也將自己身上衣物除下，跟著跳進水裡去。
但他心裡有事，為壓抑毒傷，又凍凝體內真氣，那泉水甚冷，他下水又急，寒氣一激，肺
部受凍，頓時無法克制地咳了出來。
玄鳳翔連忙回身，伸手一撈，將他抱住，腳下一蹬，便想要自水中出來。
越天思咳了兩聲便已止住，伸手按住玄鳳翔肩頭，低聲道：「不用。」
「你要不要緊？」玄鳳翔問道。
越天思搖搖頭，「泉水太冷，我只是一時沒注意……」
「我是問這裡。」玄鳳翔伸出手掌，按在越天思心口上。
「嗯？」
玄鳳翔眉心微微打著結，望著他說道：「你平常不會這樣，今天卻盡往壞的方向去想，甚
至連我們的感情都開始懷疑。趙貴之和你很要好嗎？他死了你很難過！」
越天思想反駁，張了張口卻什麼也沒有說出來。
玄鳳翔又道：「趙貴之不是你殺的，那些人也不是你殺的，他們的死與你無關。」
「我知道，可是……」
玄鳳翔說道：「可是你心裡還是會自責，認為自己沒有做好防範，認為對方想殺的是你，
他們都是無辜的犧牲者。」
越天思說不出話來。
玄鳳翔說道：「你已盡力。你並沒有做錯什麼，你已為所有人做了太多的事。沒有人會怪
你的，若是有，那是那個人不對，我會揍扁他；如果是你自己怪著自己，那麼我……」玄
鳳翔頓了一下，突然伸手將他拉入懷裡，而後說道：「那麼我就這樣抱著你，一直到你想
通為止。」
越天思忍不住笑了，說道：「我已經沒事，好友可以放開我了。」
玄鳳翔卻沒有放手，反而加重了力量，他的雙掌反覆捏緊了又放開，而後慢慢地說道：「
你今天這樣說，讓我明白原來你並不完全相信我，你並不真的相信我對你的感情──越天
思，你聽好，不管過去曾經發生過什麼，我都不會忘記現在。如果你不要我恢復記憶，那
我們就尋找能讓我永遠忘記過去的方法；就算我真的恢復記憶，我也會告訴自己，要保護
你，絕不讓任何人傷害你。」
越天思身軀微微一顫，而後他笑了笑，說道：「我明白了。如果有一天，你恢復了記憶，
那麼我一定會提醒你，不要忘了今日──直到你想起為止，不管要重覆多少次，我都會一
直一直提醒你的。」
＊
紫少君靜靜地佇立在樹林裡，不久前他就是站在這裡，發掌擊向越天思。
紫少君出手偷襲，是為了要替楚雲深製造機會。
雖然透過趙貴之，楚雲深已和雲天寺建立一定的交情，但最重要的，還是要讓越天思與玄
鳳翔信任他才行。
事情進行得還算順利，只是，有件事卻讓紫少君很意外。
紫少君並沒有料到身受兩種毒傷的越天思竟然會不避不閃，打算要硬接他那一掌。
為什麼？
心裡的疑惑剛剛升起，紫少君便立刻明白，因為玄鳳翔就在越天思身後，越天思若是閃開
，那一掌便會擊向玄鳳翔。
紫少君不自覺地皺起了眉頭。
他原本以為越天思只不過是在利用玄鳳翔，就像二百年前，越天思不斷利用君皇對他的善
意一樣，一旦立場變換，越天思可以毫不猶豫的傷害君皇。當年他雖然沒有下毒讓君皇飲
下毒酒，卻給了君皇更致命的打擊，讓君皇二百年來都無法回歸聖魔界。
如今時刻拖久，越天思留在君皇體內的靈氣也即將消散，君皇終於又可以回歸聖魔界；他
只要設計讓越天思重重一掌擊在君皇身上，逼出那最後一點靈氣即可。
越天思嫉惡如仇，紫少君便故意營造玄鳳翔弒君殺妻的惡行，讓越天思去對付他，越天思
雖然在玄鳳翔身上擊了一掌，可惜卻不重，靈氣無法完全逼出，反而導致君皇記憶的封印
以不完整的形式慢慢解開。
紫少君數度設計，製造玄鳳翔殺人的假象，越天思都沒有動手，甚至還和玄鳳翔一起離開
雲天寺，紫少君原本以為那不過是因為越天思謹慎，要慢慢導引出幕後的黑手，卻沒有想
到，越天思可能是真心信任玄鳳翔的──
危急時刻，最能看出一個人真正的心意，如果越天思寧願拼著毒傷爆發，也要顧及玄鳳翔
，那……
「想什麼這麼入神？」楚雲深的聲音突然傳來，人已到了紫少君身後。
紫少君回過身來，見到果然是他，略微鬆了口氣問道：「你怎麼來了？」
「是你傳喚我來的。」楚雲深答道。
紫少君愣了一下，「我何時傳喚你了？」
「你受傷了，我豈能不來？」楚雲深說道。
提及此事，紫少君眉頭便不自覺地微微一凝。他驚訝於越天思竟想硬接他那一掌，才會略
略分神，玄鳳翔那時一掌打來，他雖然避開正面一擊，但掌風掃過，仍是有些干礙。
紫少君輕吸了口氣，說道：「我沒事。對了，趙貴之是不是說了些什麼？」
楚雲深答道：「他來不及說什麼，便已斷氣。」
紫少君點點頭，說道：「這樣就好。」
楚雲深望著他，問道：「你在擔心？」
紫少君頓了會，說道：「越天思信任玄鳳翔，要製造他們之間的裂縫並不容易。」
楚雲深笑了笑，說道：「但也不難。」
「嗯？」紫少君疑惑地看著他。
「只要有『小紫』就很容易了。只不過──」
「不過什麼？」紫少君問道。
「只不過，如果『小紫』真的愛上玄鳳翔，那就麻煩了。」
紫少君輕哼了聲，說道：「我不知道你究竟在擔心什麼。長老不能情愛，你又不是不知道
。」
楚雲深卻道：「那能規範你的行為，卻不能阻擋你的心。」
紫少君瞪了他一眼，而後說道：「我不想跟你爭辯這種問題，我要君皇回歸，這是我修行
千年唯一的願望。」
「我知道。」楚雲深說道：「我會助你達成願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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