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越天思陡然張開眼睛來。
他覺得有些不對勁，空氣彷彿被扭曲了一般，風停了，葉靜了，蜂蝶細小的撲翅聲也消失
了，四周瀰漫著一股沉重的壓力，擠迫著他的全身。
那壓力逐漸加重，很快的，他便感到全身的每一寸體膚都好像承載了千斤的重擔、戴上了
重重的枷鎖。
越天思慢慢自水中站起身來，緩緩著衣，即使是這樣輕微的動作，也使得他的額上冒出汗
來。
那並不是因為他體內的毒傷，這壓迫感的確來自外界，好像他在瞬間沈入千尺深的海裡一
樣，行動受阻，每個細微的動作都要付出十倍的力氣。
越天思望向客房，那個方向的壓力比周圍的更重。他看見玄鳳翔閉著雙眼，靜靜地坐在房
裡，一動也不動，彷彿沒有知覺一般。
越天思向玄鳳翔走近，但他每走近一步，那壓力便沉重一分，他漸漸感到體內有些氣血翻
湧，只得停下腳步來。
不遠處傳來另一個腳步聲，向這裡前進了一小段路，卻又止住了，越天思略一思索，便繞
過客房，朝那腳步聲停佇的地方走去。
楚雲深果然在那裡等著他。一見到他，楚雲深便鬆了口氣，說道：「我無法走過去，還好
大師您自己走過來了。」
「先生可知道這是怎麼回事？」越天思問道。
楚雲深朝客房看了一眼，玄鳳翔仍舊平靜安坐，楚雲深說道：「大師，借一步說話。」
越天思點點頭，楚雲深便帶他來到深蘭谷另一邊的屋子。
這裡顯然是間書房，靠牆的書櫃擺了滿滿的書，越天思一眼望去，發現這裡的書幾乎都是
坊間難尋的佚本。除了一般的醫書、史冊外，各地的方物誌更是琳瑯滿目，有些地名，越
天思從來沒有聽過。
楚雲深見他注意櫃子裡的書，便說道：「我喜歡蒐羅各種奇聞佚事。」
越天思點點頭，說道：「無怪乎先生博學多聞。」
楚雲深說道：「不敢當。」
越天思沒有心思再客套，單刀直入問道：「不知道先生對玄鳳翔意識飄移的狀況，有何看
法？」
楚雲深卻沒有正面回答，反而問道：「大師聽過『聖魔界』嗎？」
越天思想了想，答道：「傳說這是個和人間不相同的地方，那裡的人，有各種各樣的眼色
和髮色，民風強悍，以掠奪人界為生。」
楚雲深掀了掀唇角，說道：「說他們民風強悍，以掠奪為生，未免過於客氣。實際上他們
兇殘好殺，每次來到人界，都是大肆搶奪，被蹂躪過的土地，連老人和小孩都要死絕。」
越天思雖在凌雲峰修行，卻不是個不管天下事、獨善其身的修行者，他會因為廢帝暴虐，
而入金殿殺人，也會因為玄鳳翔惡名昭彰，而親自前往確認。聖魔界若真是這樣慘無人道
，他也無法置之不理。
越天思微微皺了皺眉，問道：「先生對聖魔界很是了解？」
楚雲深問道：「大師方才是否感受到一股沉重的壓力？」
越天思說道：「這和聖魔界有關？」
楚雲深說道：「聖魔界與人界，其實是兩個不同的空間，但每隔一段時間，這兩個空間便
會有互相接觸的機會。十幾年前，一次偶然的機遇，我恰好位於兩界接觸點附近，那時我
所感受到的壓力，便和如今大師感受到的壓力相似。」
越天思說道：「先生是在告訴我，玄鳳翔來自聖魔界？」
楚雲深說道：「藍髮紅瞳，在人界很是罕見。」
越天思說道：「小紫生就紫髮紫瞳，卻是因為母親懷胎期間，受到邪魔攻擊所致。」
楚雲深說道：「我見過小紫，小紫天生病弱，並不像玄鳳翔擁有高強的武功，身上也無法
散發出如此強大的壓迫感，而且，」楚雲深頓了一下，又道：「小紫不會像玄鳳翔那樣殺
人。」
越天思心中一跳，腦海裡陡然浮現玄鳳翔在樹林中殺人的慘酷行逕，但他面上並不表現出
來，仍舊淡淡問道：「就算玄鳳翔真是來自聖魔界，和他的意識飄移又有什麼關係？」
楚雲深說道：「聽說玄鳳翔曾經失去記憶，對自己以前的事，全然不知。」
「先生的意思是？」越天思問道。
楚雲深輕輕吸了口氣，說道：「玄鳳翔的神識飄移，或許不是入魔，而是他過去的記憶所
導致。」
這與越天思原先的想法不謀而合。越天思雖然並不驚訝，心裡卻有一種難言的沉重──玄
鳳翔若真是來自聖魔界，聖魔界若果真如楚雲深所言一般兇殘，那麼他與玄鳳翔，過去便
真有可能是不共戴天的仇敵──越天思靜了一會，又問道：「若果真如此，那麼是否有方
法，能控制他的『神識飄移』？」
楚雲深卻問道：「若是不能控制，大師會如何？」
越天思說道：「我會在他身邊，阻止他濫殺無辜。」
楚雲深直視著越天思的眼睛，問道：「若是，阻止不了呢？」
玄鳳翔是越天思的摯友，越天思不可能坐視他四處殺人，若是阻止不了，他們便註定要互
相敵對，但這是越天思最不願意見到的結果，他與玄鳳翔到深蘭谷來，便是為了避免此事
發生。
越天思原本希望楚雲深能夠協助他們找出神識飄移的原因，進而加以化解，但楚雲深這種
步步進逼的態度，卻已讓他明白楚雲深所抱持的立場。
越天思頓了一下，說道：「我們到深蘭谷來，便是為了避免此事發生。」
楚雲深說道：「要完全避免，只有一個辦法。」
越天思問道：「什麼辦法？」
楚雲深說道：「趁他還未完全恢復過往記憶前，先下手為強，殺了他。」
越天思臉色一沉，說道：「這就是先生要告訴我的辦法？」
楚雲深說道：「除非你能找出使他記憶封閉，與記憶復甦的原因，再試著逆轉目前的狀況
，否則，這便是唯一的辦法。」
越天思也不再多問，只道：「我明白了，謝謝先生指點。」轉身就要離開，楚雲深卻叫住
了他。
「大師。」
「先生還有事？」越天思問道。
楚雲深自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向越天思遞去，說道：「這裡面是一種迷香，一旦玄鳳翔
的情況無法控制，你便讓他吸聞這迷香，能使他短暫失去行動能力。」
越天思連看也不看，只冷冷道：「好意心領。越天思應該還不需要使這種小人手段。」
楚雲深並不生氣，反而微微一笑，說道：「我明白大師乃是性情中人，今天這番話必定令
大師深覺反感，然而，一旦玄鳳翔恢復過往記憶，他是否還會念及大師如今的情義？大師
有傷在身，若不慎傷於玄鳳翔之手，又如何能阻止他濫殺無辜？這迷香能使聖魔界中人暫
失行動能力，卻不會傷他們的性命，屆時如何處置，大師可自行決斷。」
越天思望著那小瓷瓶，好一會，才終於伸手接過。
楚雲深又道：「聖魔界中人，兇殘好殺，真有萬一，大師必要果決才好。」
越天思說道：「我明白。多謝先生提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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