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若安（二）

[nacht236 (尼西)]

　　八、


　　「班長，聽說你有兩個媽媽啊？」


　　三年級的每一天都是煎熬，就算下課也有過半的學生還待在位置上苦讀。縱使江父

　江母早就決定好讓江若安去念當地的雙語式貴族高中，江若安依然對於大考躍躍欲試，

　因此也跟著大家一起念書，直到這一句不懷好意的訕笑自教室後方傳來。


　　江若安回過頭，不只是他，一時之間大家得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說話者身上。


　　蘇雁坐在江若安的左邊，很平靜的轉過頭，看著說話的同學，那是班上的萬年老

　三──排名始終不比蘇雁與江若安，五個學期下來都是如此。


　　「家長日她們兩個都來了欸，以前怎麼沒聽你說過啊？」老三的詢問明顯帶著惡意，

　平常與他交好的其他同學也紛紛露出詭異的笑容。


　　剩下的人也不禁交換視線，對於眼前即將發生的衝突持觀望的態度。


　　江若安很意外，不只是為了訊息本身，更為了如今的場面。蘇雁平時的人緣絕對不

　差，卻有這麼多人想看他笑話，這令江若安很憤慨，也恍然大悟。原來如此，從來對

　家長日沒興趣的江父江母此番回家，向他追問了不少蘇雁的狀況，問說你們班第一名

　是什麼樣的人啊、他好不好之類的。他還以為他們也知道他與蘇雁要好，卻沒想到是

　這種原因。


　　江若安咬了咬嘴唇，準備好隨時為蘇雁出頭。


　　「原來你說的大姊二姊就是她們喔，所以你家到底是怎麼樣啊？媽媽的性教育、還

　是姊姊幫我轉大人、這樣嗎？」他們笑著，低級的聲音與低級的手勢。


　　「喂你們夠了喔！」幾個女生被冒犯了，憤慨地為蘇雁抱不平。


　　江若安的手已經扣緊口袋中的美工刀，正要拍案而起，便讓蘇雁按著肩膀狠狠制回

　到座位上。蘇雁繼續往前走，最後停在老三前面。


　　老三被他逼退了一步。


　　蘇雁總是有本式表現的很嚇人，這傢伙是天生的恐怖份子吧，腦袋又好，做什麼壞

　事還都不會被發現。江若安想。


　　「想不到你這麼想來我家，你早說你好奇，隨時都歡迎的，我和姊姊都很樂意好好

　招待你。」蘇雁說，帶著天真笑意，他啊了一聲，「我看你這次段考總成績差我三十

　分，你來我家我幫你補習啊；還有，聽說你才因為『一些原因』被女朋友甩了嘛，正

　好我經驗比較豐富，我還可以教你點技巧，如果你懂我意思的話……」


　　老三的女朋友的確在上禮拜與他分手，理由好聽、說是想要好好讀書，但實際上分

　手的時間點就在他們第一次嘗試之後。過程並不順利，老三自己都有點受打擊；後來

　他又聽人說，女朋友與蘇雁走得近，這令他憤怒不已，以致決定報復。


　　老三不知道蘇雁怎麼可能得知這件事，那應該是他與她之間的秘密，蘇雁卻知道

　了——一定是那女人說的，他們之間必定有私情！


　　老三並不像蘇雁沉得住氣。


　　一拳揍在蘇雁鼻梁上的代價，是兩隻小過和一筆可觀的醫藥費。他的父母也來了，

　對著蘇雁和他的兩位姊姊，為著家教不當不停道歉，一下一下的彎著腰和脖子，直不

　起背脊來。




　　九、


　　江若安很靦腆的謝過蘇芯給他的甜點與茶杯，再三保證自己會照顧好蘇雁的、請她

　不用擔心、好好好水果我也會吃、蘇姊姊再見、沒有啦是事實，你真的看起來就像我

　們姊姊一樣，才很有禮貌的站起來將人送出門。


　　彼方蘇雁已經笑到不行，他按著還會痛的鼻子，肩膀不停得抖。


　　「幹嘛？」


　　「想不到你還有這麼可愛的一面，平常明明是個臭小鬼的。」


　　「吵死了你。」江若安從小耳濡目染應酬文化，自然也知道怎麼討人喜歡，但蘇雁

　太失禮，他剛剛可是發自內心的，「你姊姊人很好欸。」


　　「是啊，就是有點囉嗦。」蘇雁聳聳肩，「我二姊比較酷，我們會一起打一整天的

　電動，整天都只吃洋芋片，大姊每次看我們這樣都傻眼。」


　　「好棒喔。」江若安羨慕的說，「你們感情真好。」


　　「必須的啊，這個世界已經夠殘酷了，我們可不能再給對方找麻煩。」


　　蘇芯發現自己懷孕的那一年，也是發現丈夫劈腿的同一年，小三的小孩甚至都已經

　滿一歲了。場面很難堪，敢做不敢當的丈夫令她噁心，小三也成天來家裡鬧，她害喜

　得嚴重，又要打離婚官司，一切對蘇芯而言都像地獄一樣。


　　如果沒有藍滿秋，蘇芯真的認為自己撐不下去。


　　藍滿秋不只做蘇芯的律師為她伸張正義，她更是個貼心溫暖的摯友，陪她走過人生

　最痛苦的日子。她說服了蘇芯別做人流，孩子總是無辜的，她說如果生下這個孩子讓

　你痛苦，那讓我來養他，你別傷害他。


　　當蘇雁出生的時候，蘇芯明白了三件事：這是她的孩子、她永遠都會愛他、還有她

　愛藍滿秋。


　　做母親很難，蘇芯和藍滿秋學得跌跌撞撞，而這條路對她們更是格外艱辛，只因為

　她們不是世俗定義的那種家長。然而那又如何，想到她沒救了的前夫，蘇芯不後悔，

　藍滿秋也很有信心，她們怎麼樣都不會比那種人差。


　　蘇雁一天一天長大，懂事以來他從不困擾自己沒有爸爸，只煩惱他兩個媽媽都堅持

　他必須叫她們姊姊。


　　「說叫媽媽很老什麼的，神經病她們就是老啊，有什麼不能接受的。」蘇雁抱怨連

　連，江若安卻聽出他滿腔的愛意──他深深愛著自己的家人。所以他保護她們、為她

　們出頭、甚至不給她們添麻煩，成熟得不可思議。


　　江若安如鯁在喉，想說點什麼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說，他突然很想抱抱對方，想要撒

　嬌的心情莫名其妙，只好壓抑著靠到蘇雁肩膀上的衝動，「但你挨打了欸，你應該讓

　我揍他們一頓的。」


　　「以為我不知道你口袋裡有什麼嗎？你這樣是去殺人不是揍人吧。」蘇雁瞥了一眼

　江若安的袖子──為了遮蓋痕跡，江若安總穿著長袖長褲，這明明很奇怪，可從來沒

　有人問起，老師沒有、似乎就連江若安的家人也不是很關心，蘇雁真心搞不懂。「反

　正我離開以後他也沒假想敵了，隨便他多可悲。」


　　「離開？你要去哪？」


　　「我打算考臺北的學校。我姊本來就都在臺北工作的，是因為生我才搬回來，現在

　我也大了，她們打算再回臺北試試看，反正我滿有自信可以上建中的。」


　　蘇雁愈說愈慢，他看著江若安大變的臉色，第一次為說話感到猶豫，「……你怎麼

　了？」




　　十、


　　上了高中之後，單是手腕已經滿足不了江若安了，他自殘的範圍擴大到了大腿，儘

　管知道自己有病，他卻克制不住。


　　因為好寂寞，真的好寂寞。家裡讓他心煩，其他卻也提不起他的興趣，就連本來很

　喜歡的讀書都不那麼有趣了。


　　只不過是少了蘇雁竟有這麼大的不同，這是江若安始料未及的，他以為自己做好了

　心裡建設，他告訴自己沒事的，他只是習慣了蘇雁的存在，他總也會習慣沒有蘇雁的。


　　然而他沒有想到蘇雁的存在這麼龐大，在他身體的每一個角落，可能一根頭髮一顆

　細胞，都叫囂著念想。他有蘇雁的電話，蘇雁離開後給他的，一張印有101的明信片寄

　到了他家，上面是蘇雁端正的字，說一切無恙。


　　江若安想打給他，可又不能打給他，因為從知道蘇雁要去臺北之後，他們吵架了。

　說是吵架，更像是江若安單方面的跟蘇雁冷戰，蘇雁起初還不明所以，問他到底生什

　麼氣。江若安說不上來，因為他也不知道自己氣什麼，但他很難過很失望，所以他不

　想再跟蘇雁說話了。


　　蘇雁的個性也是冷的，既然江若安要這樣，他奉陪到底。他們真的再也沒有交談過，

　就連大考和蘇雁搬家的那一天，兩人都在、兩人都看著彼此，硬是一句話不吭。


　　如果那個時候他們說話了，他們會說什麼呢？現在他們又會是怎麼樣呢？


　　江若安不確定自己想不想知道，蘇雁對他的影響力太可怕了，他甚至發現他開始模

　仿蘇雁，他忍不住不去想像，蘇雁如何笑、如何說話、發生了這件事情又會如何應對；

　他用名為蘇雁的盔甲將自己包覆其中，唯有如此他才能感覺到安心，他是安全的。


　　他才有能力繼續過活，在沒有了蘇雁之後，他才不致瘋狂。


　　然而也許他還是瘋了吧，江若安自嘲地想，正常人總不是他這樣的。


　　刀片推開肌膚，紅色液體爭先恐後冒出，江若安眼睜睜的看著，而後放下手，按自

　祈禱遺憾能跟著地心引力一起走。




　　十一、


　　遺忘重要的人似乎就是比較花時間，江若安的策略是不去想，饒是這樣，高中二年

　級的他還是會不經意的，在回憶或是夢境中窺得蘇雁的身影，無比懷念而後又是自我

　勸誡，如此反覆循環。


　　那年還發生了件大事，關於他的妹妹。與江若安的中二一般，江如綺的叛逆期來得

　猛烈，把江家鬧得雞犬不寧。家長的怒吼和女孩的尖叫整天此起彼落，本來只屬於他

　們的問題，江若安卻不知不覺被捲入了風暴的中心。


　　你為什麼不能學學你哥哥呢讓我們省省心呢？哈你還說你不迂腐，你就是重男輕女，

　哥哥就是比我重要！你什麼態度？你對你老子這樣說話嗎？你都敢做我怎麼不敢說了？

　我告訴你反正你有哥哥就好了，我求求你、我拜託你別管我好不好，你從以前到現在

　都沒管過我，真的不用從現在開始！江如綺我警告你，你不想讓我管你就滾出去，滾

　出這個家，我看你拿什麼活下去！我他媽做孽給女兒錢還要聽女兒對我大小聲。你出

　去啊、你現在出去就給我滾，不要再回來了！


　　江若安被吵的頭疼，直到外頭已經沉默了十分鐘，他才覺得不對。


　　「如綺呢？」江若安來到客廳，被一室菸味薰得咳嗽。


　　「走了！」江大偉還在氣頭上，看著政論節目正好一起罵個不停。


　　「十點多了。」


　　「不要管她！」


　　江若安遂不再言，跟個不可理喻的人真沒什麼好說的。他拿著手機鑰匙出門找人，

　即便他與江如綺不親，江如綺上了國中之後也很少跟他交心，但這畢竟是他妹妹，他

　關心她，不希望讓一時情緒性的話影響她。


　　其實江若安是感同身受的，江如綺現在所擁有的所有感覺，他都懂。那種不甘，那

　種無計可施的無奈，想要糟蹋自己也糟蹋世界只求換得一點公平的可悲，他全部都經

　歷過。


　　如果沒有遇到蘇雁，他應該也還該和江若綺一般，陷在憤世嫉俗中吧。


　　該死，他不該想到蘇雁的。江若安蹬上腳踏車，努力把已經快要如煙的思念拋在腦

　後。




　　十二、


　　找到江如綺並沒有花他多少時間，正如江若安猜測的，江如綺的逃家也不過是一時

　衝動和賭一口氣，十四歲的少女其實無處可去，只能做在街角的便利商店紅著眼眶發

　呆。


　　然而就算這樣，要把江如綺勸回家也不容易。女孩貫徹了不合作原則，不正眼看江

　若安、不跟江若安說話，兩人甚至像玩鬼抓人那樣，江若安一伸手她就躲，跑出便利

　商店更往鬧區走。江若安沒轍了，只好牽著腳踏車默默跟在江如綺後頭，幾步的距離。


　　兩人走了快半小時，依然僵持不下。


　　「你不要跟著我！」


　　說話了，會說話就是好現象，他們大概再半小時就可以結束這場鬧劇了。江若安實

　在睏，他打了個哈欠，「那你要不要回家了？」


　　「不回！我要去住姍姍家。」


　　「那你去，看著你進去我再走。」


　　「你真的很煩！你為什麼要多管閒事啊！」

　
　　「你覺得呢，要不是因為還在乎，我也不想管啊。」


　　江如綺猛然停下腳步，哈欠打不完而瞇起眼睛的江若安一時不察，撞上了她。他嚇

　了一跳，連忙將腳踏車往後拉，而江如綺依舊沒有反應。江若安不明所以，把腳架踢

　下來之後才又向前走了幾步。


　　原來江如綺在哭。江若安啞然，不禁反省自己哪裡說錯了。畢竟江如綺好強，就連

　剛剛與江父的激烈爭執都沒掉一滴眼淚，他一定是觸碰到了江如綺的傷口，讓她忍不

　住痛。


　　江若安試探性的伸出手，輕輕拉了拉江如綺的衣服，確認後者沒有其他反應，才用

　上了力氣，拉女孩入懷中。


　　「……他們是不是真的不在乎我？」江如綺問得茫然，這個問題困擾她好久了，她

　想不透，為什麼別人家裡都幸福美滿，有人甚至可以跟爸媽像手足那樣相處，那對她

　而言卻太奢侈了，她從來沒有過。


　　以前她曾經快樂過，當江父江母帶著她和江若安，來往出入了一些場合，見了一些

　人，她以為要變好了，但是沒有，完全沒有。江父江母會介紹這是我們女兒，然後就

　沒了，他們接著繼續說江若安如何如何，多什麼多什麼，之後也請大家多多照顧，大

　人們哈哈大笑。


　　那她呢？


　　她算什麼？她不比江若安差啊，她的校排名比江若安還好，她還是校內十項全能競

　賽的代表。江若安那個弱雞能像她一樣嗎？世界末日發生江若安還會死在她前面吧。


　　為什麼沒有人的眼裡有她呢？


　　「他們只在乎他們自己。」江若安很早就意識到了，他從來沒有期待過他們這樣的

　家庭能多溫馨可愛，期待少了傷害也跟著降了，但江如綺顯然不是一般的受傷。


　　「你有我啊。」江若安摸摸她的頭，「我保護你。」


　　江如綺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語氣不屑，「你有個鳥用。」


　　「……」好心被雷親欸，這還是他親妹妹。


　　「放開我啦，噁心死了，而且好熱。」江如綺抹抹眼睛，從江若安懷裡掙脫，「你

　有病啊這麼熱穿屁長袖，你不是怕熱嗎。」


　　江若安聳聳肩，沒有打算跟江如綺分享他的行為。以前他並不怕別人知道，還很挑

　釁、看別人不敢割會在心裡嗤笑對方孬種，但自從蘇雁之後，他反而想把那些都藏起

　來。那是他的真心，他不想讓任何人看見。


　　「我們現在可以回家了嗎？」江若安真的想睡，他討厭熬夜。

　
　　就在江如綺打算點頭的那一秒，她看到了什麼，令她眉頭一皺。



　　ＴＢ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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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fun79428: 若安是好溫柔的哥哥啊……兩個人怎麼就吵架了呢QQ
 畢竟兩人都還小XD 當下情緒上來之後盲目了就賭氣了，是很可惜ＱＱ
推 maplemonster: QQ
 不哭！
推 oldsharon: 咦咦咦在這種時候蘇雁不在！QAQ
 呃他會不在很長一段時間XD
推 nocturnetear: 蘇雁怎麼不懂QQ喜歡大姐二姐的故事 :) 有若安這種
→ nocturnetear: 哥哥真好
 年輕氣盛的時候總拉不下臉的，謝謝你喜歡大姐二姐！！！
推 wsx321edc: 若安QQ
 不哭～
推 mapleshell: 蘇雁面對老三好帥啊！！若安真是暖哥哥～
 蘇雁從小真的霸氣側漏XD 若安也是好孩子啊
※ 編輯: nacht236 (123.204.140.126 臺灣), 09/19/2019 19:37: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