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玄在杏林殿迴廊外來回踱步,操陰控陽、造劍製器都難不倒他,偏偏醫藥一事他幫
不上忙。
杏林殿乃凌霄仙境藥療重地,空間被密密麻麻的藥櫃、藥箱、書籍塞滿,能落腳處不
太大,再加上司空崖風召來數位醫士、藥童一起進入,他再怎麼想幫忙,也只會礙手礙腳
,不如在外頭等候。
過了大半個時辰,尹玄才等到開門聲響。一名年近三十的醫士從裡頭緩步走出,他急
忙上前詢問:「如何?」
「算是穩定下來了,不過……」年輕醫士欲言又止。
「不過?」不過什麼?
「入內便知。」醫士隨即領尹玄入杏林殿。
杏林殿乃正六角設計,入口即通論典室,論典室牆壁由書櫃構成,高度直達屋頂,藏
書千百餘。而環繞六方的書櫃中皆有一扇門,分別到藥閣、學堂,還有四間閉門隔間,隔
間大小不一、放置的床榻數量從單人至十餘人皆有。
一名白髮蒼蒼、年過半百的醫士與司空崖風正坐在石桌旁討論療藥。
年輕醫士向司空崖風行禮:「掌殿,人帶來了。」
司空崖風道:「尹公子請坐,葉醫士,請向尹公子說明狀況。」
葉醫士點頭,道:「掌事的脈象呈鬼遂脈,但……又夾雜著芤脈與結脈,這等脈象,
老夫從未見過。就連鬼遂脈都不應出現於掌事身上。」
什麼?什麼脈?尹玄一頭霧水,趕忙低聲問司空崖風:「什麼意思?」
一旁的年輕醫士隨即解釋:「芤脈為失血所致,結脈表陰盛氣結,而鬼遂脈出現於受
驚嚇之人。」
尹玄瞪大了眼,不可置信低喃:「失血?陰盛氣結?受到驚嚇?」換成普通話他確實
能懂,問題在於……無論何者都難以想像會發生在司空遙身上,而且和方才探魂兜不上因
果。
葉醫士輕嘆:「這等脈象,換作一般人早已無藥可醫。」
醫士這話讓尹玄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隨即想到:「若是司空遙無藥可醫,論典室不
會是這等氣氛」。尹玄勉強壓住失禮舉動,心中不禁開始自責──他進御靈殿時明明離司
空遙這麼近,卻沒有察覺任何異樣,看著他這般使用靈力、站了將近二個時辰……
「掌事這情況,只能說……過去身體底子累積的好,還能撐得住消磨。方才吾等為掌
事診察,尚不宜入針,只能以薰、灸讓其安神。」葉醫士繼續解釋。
安神?人不都暈過去了,為何要安神?尹玄不解。
司空崖風隨即補充:「阿遙方才開始發惡夢,夢囈相當嚴重。」
夢囈嚴重?尹玄眉頭微蹙。
葉醫士道:「吾等已讓藥童添加安眠藥方,待掌事醒後服用,但,終歸得找出原因才
能治得了本。」
尹玄這下眉頭皺的更深,他以為一群醫士在裡頭忙半天就應該能有個眉目,沒想到…
…連問題是什麼都還不清楚。
只見葉醫士撚鬚不語,年輕醫士遂補充:「掌事的狀況不是一般病徵,方才診察推測
……恐怕與邪祟有關。」
……原來如此,所以才找他進來,但,不是有更好的選擇嗎?
尹玄不禁向司空崖風問:「司空掌門他知道這事嗎?」
卻見司空崖風眉頭一凜,輕搖頭道:「不,日前掌門受聖上邀請入宮一趟,不知何時
能回。」
聖上……聽到這二字,尹玄瞬間頭皮發麻,腦袋閃過許多作嘔記憶,身體還不可控地
打個寒顫。他得拼命忍住、要自己別再想,才能把注意力拉回眼前事務上──既然司空圖
不在,司空崖風又找他進來,也就是說司空崖風無法辨識或是解決醫士口中的『邪祟』。
「司空掌事現在狀況……能否瞧瞧?」尹玄問。
「有勞尹公子。」
司空崖風將尹玄領入一單人隔間,房內薰香四溢。
司空遙正躺在榻上,白衫略濕,一旁有名藥童在幫他擦汗。司空崖風讓藥童先行離去
,尹玄則坐上藥童位置,在榻旁好就近觀察司空遙。
司空遙雙目緊閉、眉毛微蹙,睫毛正微微顫抖,藏在眼皮底下的目珠更是左右劇烈震
動著,而嘴上不斷夢囈、喃喃低語著什麼。
「阿遙的夢囈已比方才減緩許多,但……仍舊斷續出現。」
尹玄俯身細聽,勉強聽見幾個字「不」、「別」、「這」。
究竟夢到什麼?過去記憶?不,不可能,司空遙明顯不記得他,也就是說司空遙只是
單純還魂,不像他受命帶著覺魂轉世。
尹玄伸出右手撫上司空遙後腦杓……方才沒探錯,覺魂確實有異,摻染了不屬於司空
遙的什物,可,那雜質是甚……他讀不清,覺魂除記憶之外,還掌控思考與感受,不僅如
此,他找不到讓司空遙身損或是受到驚嚇的記憶。
他光覺魂就探了一炷香時間,按照以往,只要是這幾日情緒起伏較大的記憶都能讀出
。當然,探覺魂有其限制,好些情形可讓他探不到,例如當下意識不清,或是覺魂受傷、
記憶有損時。而夢境內容……自是探不出。
夢境結構相當奇巧,乃三魂相互作用而成,以生魂為軸,覺魂、靈魂繞之,可為記憶
、可為心緒,單探一魂無法得知全貌,探三魂又因信息過於複雜,往往無法看出端倪,因
此解夢乃需其他器物。
雖有許多疑問纏在心頭,尹玄還是暫時將之放置一旁,改專注探測靈魂,這回他仔細
查探,遠比忘念台那回探得更深。靈魂乃心性,用以分別善惡、通曉萬物之情,有一百個
人就有一百種心性,絕無重複,若要他比喻司空遙的靈魂……那魂就像面銀鏡,鏡中映著
月,月圓光煌,鏡月皆皎潔無暇。
本應如此。
本應如此的……
「這幾天,司空遙到底做了甚?去了何地?」尹玄音淡,可心臟正怦怦作響,他得使
盡力才能講完話,語尾聲音還微微顫抖。
司空遙的靈魂……有損,那損傷雖不明顯,一旦裂開後果將無法想像,而那裂痕上裹
覆著什物,蓋著傷。是他先前沒探到?還是這幾天發生什事?可恨,以他能力,尚無法分
辨靈魂受損是新傷還是舊疤。
司空崖風細思了一會兒才答:「就我所知,那日御靈殿一劫後,阿遙忙著處理門內事
務,除了臨陽那一回,應該沒出去過,從臨陽回來後又因掌門入宮商議,御靈殿一事才由
阿遙代理。」
尹玄強壓下情緒,追問到:「司空遙自己一個人出去?還是有帶門生?」若是有帶門
生便能知曉大概。
可惜司空崖風搖頭:「阿遙是自己出去的,一日內御劍三百里,司空氏門內只有阿遙
的體力和靈力能撐這麼遠。」
自己出去的……也就是說,目前只有關氏知道詳細情形,可是遠水救不了近火。
「司空遙也是自己回來?回來有說些什麼嗎?」尹玄繼續追問,雖然心頭早有答案,
但求小心謹慎,仍舊問出。
司空崖風若有所思,眉頭微皺道:「阿遙是自己回來的,不過阿遙從不多說什麼,他
不讓人看他軟弱的一面。再累、再痛都不吭一聲,他總是忍著,就算受傷也是自己清理傷
口、自己包紮,甚至自己到藥房抓藥。」
尹玄明白,司空遙從以前就這個性子,傷了、疼了都不吭一聲,什事都悶著自己處理
。今早御靈殿抽魄問因果,肯定也是咬牙撐著,只為了讓御靈殿盡速恢復作用,不讓司空
圖失望。
司空崖風嘆氣,苦笑中帶著自責:「說來慚愧,身為阿遙的表哥,和他相處十數年,
都難說準阿遙心裏在想些什麼。」
司空崖風才十數年,他則是看了二十餘年啊!從司空遙丁點兒大就帶在身邊朝夕相處
,司空遙總是冷冷的、淡淡的,不露喜怒於形色。前世他倆關係雖好,但從來無法清楚知
道他心裡在想些什麼,都要想盡辦法問著、弄著、逗著,透過眼睛轉動、答話遲疑與否,
湊出些能用的答案。這世雖和他處得差,至少能看出司空遙的怒意。思緒至此,尹玄不禁
嘆氣自嘲──看出怒意又有何用呢?不過是傷上加傷。
最末,尹玄將手移至司空遙丹田,探生魂。生魂魂象與醫士所言其二脈象大致相符,
那麼……
「……尹公子有查出異樣嗎?」司空崖風擔憂地問。
尹玄收回手臂深吸一口氣,思考半分才緩緩向司空崖風解釋:「沒有邪祟附身,不過
司空遙現下生魂氣不足,覺魂摻雜什物,而靈魂有損,至於夢魘一事,還無法判斷。」尹
玄盡量簡潔,即使如此,這番斷語仍讓司空崖風倒抽一口氣──
「尹公子……您知道,您剛剛說了什麼嗎?」司空崖風胸口起伏劇烈,以至於無法穩
住發聲力道。
「望請司空掌殿出這隔間後,忘記方才那番話。」尹玄聲音平淡,帶著氣音。
他知道方才這番話已道出太多──探人三魂要多少修為?現世辦得到的有幾人?細數
過往百餘年仙門百家能人異士,又有幾人?一掌手指都比總人數還多。
兩人沉默片刻,直到司空崖風一聲嘆氣才打斷寂靜,他淡淡道:「我等,之後該如何
幫助阿遙?」
尹玄淡淡地道:「尚不知,線索太少,若能向臨陽關氏問當日情勢,或許能解。」那
附於覺魂的什物……若不知底細,貿然撕除極有可能傷到司空遙覺魂。
「會立即派人前往關氏了解狀況。」司空崖風能當上掌殿必有其能耐,他頓了一瞬,
隨即補充:「會派一隊人。」
尹玄點頭。
兩人入隔間已過二刻鐘,司空遙仍身汗不止。尹玄將一旁布巾洗淨,幫司空遙擦拭額
頭、胸膛,出汗若不擦乾,容易著涼,現在的司空遙禁不起半點風寒。
擦著擦著,尹玄突然想起,過去好幾次這樣照顧司空遙,只是……那時司空遙像他現
在這般身型甚至更小些,而他則像司空遙這麼大。身形顛倒了,情況卻不變。
司空崖風見狀,似是說了什麼,那音若有似無,見尹玄沒聽著,也就噤聲不再開口。
司空遙身上溽濕的白衫略顯透明,隱約能見包裹住的肌理,尹玄擦拭到一半,赫然發
現司空遙左肩上有一片暗沉,與肉色明顯不同。尹玄趕忙撥開前人衫襟露出肩頭。
「這傷……」尹玄眼睛都瞪大了。
雖然傷口已上藥,藥液沾染傷口,看不出完整面貌,但藥液遮不住大片瘀血,瘀血中
散著幾處傷痂,傷痂相連可成一橢圓,其中一處傷口最大,可深及筋肉,這傷……
他……再熟悉不過……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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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向無垠的地平線... 探往海的最深處... 尋覓風的盡頭...
或許 哪裡有我... 存在的
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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