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集
『好友，你的眼睛，很漂亮。』
寧靜的黑暗裡，有一個聲音迴盪著，像一泓清泉，溫柔地滌淨人世間所有的污穢。
藍髮君皇張開眼睛，柔黃的光暈映入他的眼簾，眼前的景物變得清晰。他醒了，又想起越
天思昏睡之前，掙扎著攀住他的衣袖，喃喃說出的這句話。
異樣的瞳色讓他在人界吃了不少苦頭。他曾經很在意這件事。他沒想到越天思竟然還記得
。
當時他怔住了，有種鼻酸的感動。他看著越天思陷入昏睡，原本攀住他衣袖的手指也無力
再抓握而滑落，他反手握住了那隻手，驚覺那手竟已變得瘦骨嶙峋。
是他將越天思折磨成這樣……
那時他感到自己心中最後殘存的恨意也消弭了。越天思早已忘記了二百年前的事，現在在
他眼前的越天思，是一個即使遭受背叛，仍然對他、對玄鳳翔，情深義重，關懷備至的人
。
他突然不懂他之前究竟是在恨什麼了。以朋友而言，天底下沒有人能比越天思更值得結交
，以情人而言……修行者本來就不懂得愛，是他在強求越天思做他原本就做不來的事。
如果二百年前的他也能有這樣的體悟，好好地回到聖魔界繼承他該繼承的皇位，那麼所有
悲慘的事都不會發生。他不需要忍受被背叛的痛苦，越天思也不會失去記憶，更不會像現
在這樣，被他硬拖進聖魔界，經歷這許多的折磨。
藍髮君皇嘆了口氣，慢慢用手指耙梳過自己的髮。
他想，今晚他是睡不著了。
藍髮君皇又登上了塔樓。
他想那個女人應該會在塔樓。自從紫少君下令後，她就每天都在那裡了。不過其實她沒有
必要再聽紫少君的命令，因為現在她已經貴為皇后了，紫少君根本不能干涉她的作為。
藍髮君皇心想如果見到她，要跟她說說，不要再當一個聽話的傀儡。但是當他登臨塔樓，
望見她的背影時，他卻不想說了。他想她繼續在這裡也好，這樣如果他來了，就能看見她
。
那個女人不知道想什麼入了神，沒有察覺他的到來。藍髮君皇刻意加重了腳步。
上官清荷聽見了腳步聲，連忙回過頭來，模糊的視線裡隱約可見獨屬於皇家的藍彩，便要
跪下行禮，但一股力量托住了她。
上官清荷抬起頭來，藍髮君皇已來到她的面前，說道：「妳有孕在身，以後不必行禮了。
」
「臣妾謝過君皇。」上官清荷細聲說道，站直了身。
藍髮君皇看著她溫婉的神情，也不知道能跟她說什麼，只能沒話找話的說道：「塔樓風冷
，妳要來的話，最好讓下人多備點衣裳。」
但其實上官清荷已包裹著一襲貂皮大氅，臉頰紅潤，一點也不像受寒的樣子。
上官清荷並沒有反駁他的話，只說道：「多謝君皇關心，臣妾省得。」
「嗯。」藍髮君皇點了點頭，走過她身旁，來到塔樓的邊緣，看著遠方。
今晚有許多星星，整個夜幕都被妝點得一閃一閃的，寒冷的冬季已到了尾聲，夜風雖冷卻
不凍骨，迎面吹來冷香浮動，也不知是哪種花花草草散播出來的。
藍髮君皇深深地吸了口氣，感到整個身心都被這夜風捎來的冷香滌淨了。
上官清荷站在他身後不遠的地方。雖然沒有多少言語的交流，但她能感覺到君皇今晚心情
平和，以前那種沉悶鬱抑的感覺已經不見，周身也不再散發出之前那種令人望而生畏的冷
酷氣息。
她聽宮裡的人說，君皇從北冰原回來後，好像變了一個人，不但偶爾會出現笑容，連侍候
的宮人也不再動輒得咎；雖然據說革掉了不少大臣的職位，但既不抄家也沒將他們下獄或
殺人，也因此許多被革職的大臣並沒有離開皇城，而是在家隨時等待復職的機會。
父親進宮來時跟她說，君皇是個雄才霸主。
『皇城裡那麼惡毒的謠言，本來還以為要掀起多高的風浪，結果君皇不知怎麼的，竟能讓
幽冥君暗中出面替他緩頰！而且連三卿之內的何鐘竹、號稱冷面鐵桿的馭兵司主司官，都
任他搓圓捏扁，瞧，這幾日不就要接令往南邊去任職了嗎？過不了多久，皇城裡那些被革
職的官員，就會一個接一個腆著臉來求君皇讓他們復職了！以後還有誰敢反抗君皇？這天
下，要太平了啊！』父親這樣說。
雖然君皇對她的關注不是太多，但上官清荷聽了也替他覺得高興。她雖貴為皇后，對外邊
局勢卻不是很清楚，除了長老希望她知道、透過高采聲來告訴她的事情之外，剩下的，就
是偶爾進宮來探望她的父親帶來的消息了。
不過她對那個所謂惡毒的謠言卻有些興趣。『什麼謠言？』她問。
父親便說了：『有人說，兩百年前長老們沒有回歸，是被君皇殺害的！』
她感到震驚：『怎麼可能？如果真是這樣，那紫長老怎可能還費心將君皇迎回？』
父親說：『就是！外邊那些什麼大官員，見識還沒有咱們荷兒高呢！謠言還說，君皇是為
了一個人類，就是之前君皇剛回聖魔界時帶來的那個，才會犯下這樣的滔天大罪。君皇後
來不就因此出兵北冰原了嗎？本來以為君皇會帶回那個人類的首級來證明自己的清白，沒
想到君皇卻利用這件事做了更高明的安排！』
她問：『什麼安排？』
父親說：『聽說是冰霽君愛上了那個人類，央求君皇放過那個人，說是願意用整個霽侯府
的領地來交換。一個人類而已嘛！君皇也就答應了。喏，現在何鐘竹要去的，就是霽侯府
原來的領地了！大家都說，君皇之前隱忍不發，就是要看看有多少人是對他盡忠的，這下
可好，那些急著跳出來指責、掛印求去的，現在都要悔不當初了！』
最後父親對她說：『荷兒啊，妳是嫁了個有才幹的丈夫啊。這個，要好好把握……』
上官清荷聽著也只能微笑以對。
因為她很清楚自己對君皇來說一點也不特別，是長老挑中了她。
而且，對於那個謠言，她心裡有一點不太一樣的看法。一塊領地換一個人？除非那個人對
君皇不太重要。但是如果不重要，君皇怎會在聽到那個人從陰鬼之牢失蹤時，就臉色大變
急急而去？如果不重要，又怎需要親自率領二十萬大軍到北冰原？
「妳在想什麼？朕來許久了，也沒聽妳說話。」藍髮君皇說道。
這句話很有些耍賴的成份。因為藍髮君皇不說話，比他地位低的皇后，主動說話並不適宜
。如果是恩愛夫妻倒也罷了，但他們兩人，頂多只能算是多見過幾次面的陌生人而已。
上官清荷明白，藍髮君皇這樣說，只是想引起話頭。她微微一笑，說道：「臣妾在想，君
皇今天心情應該很好。」
「哦，上次朕來時妳說朕心情不好，今天怎麼變了一種說法？」藍髮君皇故意問道。他覺
得這個皇后是個很聰明的人，只是性格溫婉，不會爭搶表現而已。
「說出來多有得罪。君皇見諒。」上官清荷說著頓了頓，藍髮君皇只是饒富興味地看著她
，沒有打斷她的話的意思。上官清荷便說道：「因為今天君皇主動關心臣妾了。」
「妳的意思是，朕平常不會關心別人？」
上官清荷說道：「君皇日理萬機，心中所思是萬民百姓，關心單獨的一個人本就不是君皇
份內之事。」
這只能算是個中規中矩的回答。藍髮君皇微微感到失望。不過對方是皇后，與他有下對上
的關係，身後還有家族父兄等因素要考慮，不能像天思一樣，功名權位都不放在心上，生
死無懼，傲骨不屈……
藍髮君皇突然驚覺自己竟然下意識在別人身上找尋越天思的影子，頓時感到有些惆悵。
他與越天思是沒有可能的。兩個差異如此大的人，勉強綁在一起，只會釀成悲劇，就像兩
百年前那樣。
他已發誓要放越天思自由，也放自己自由。現在他要做的，就是將越天思安然地送回人界
，然後就可以慢慢淡忘了。
藍髮君皇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了，笑笑道：「朕要在這兒吹會兒風。妳若累了，隨時可
以回宮休息，不必顧慮朕。」
上官清荷應了一聲：「是。」卻沒有走開。
藍髮君皇望著朦朧在雲層裡，那玉盤般的圓月，突然感到有些遺憾。他與越天思，竟然從
來沒有像這樣一起在星空下看過月亮。
藍髮君皇看著那圓月好一會。現在它已經離開雲層的遮蔽，露出了明澈的亮光。他想著在
北冰原的越天思，現在是不是也正沐浴在圓月的光華之下，與另外一個人在一起。
藍髮君皇突然發現自己有些嫉妒起冰霽君。那個位置原本是他的。但他是聖魔界的君皇，
他最好不要再試圖離開聖魔界，強迫越天思再一次背叛他。
他突然不想再看這樣圓滿的月了。
藍髮君皇回過身來，說道：「朕要回去了。」
上官清荷連忙躬身道：「恭送君皇。」
藍髮君皇向前走了幾步，見她沒有移動，便說道：「妳不一起下去嗎？」
上官清荷說道：「臣妾走得慢，不敢耽誤君皇的時程。臣妾隨後便會離開。」
藍髮君皇心想她真是個認命的女人，連這種明顯可以和他拉近關係的機會也不懂得利用。
但他也並不真的在意，只點了點頭，便舉步離開了。
藍髮君皇到得塔下，周圍幾個后宮出來的侍從都跪下行禮，藍髮君皇本來要走，又停下腳
步，隨口問道：「皇后都什麼時候下塔？」
領頭的侍女連忙鶯聲答道：「通常是清晨日出之前。」
這個答案讓藍髮君皇心裡泛起一點憐惜。自他回到聖魔界，上塔樓的時日屈指可數，她實
在沒有必要把紫少君的命令執行得這麼徹底。
「你們去接皇后下來吧。朕今晚不會再過來了。」
領頭的侍女應道：「是。」
藍髮君皇便舉步離開了。
那領頭的侍女站起身來，向兩旁招呼道：「你們四個聽好，等會下來，我會打著燈籠在前
面領路，小順子、小和子，你們兩個跟在我後面，小婉、尚美，妳們兩個要扶好皇后。如
果妳們發現皇后看不清腳下了，要立刻告訴我。那時小順子和小和子就要輪流把皇后揹下
來。明白嗎？」
四個聲音一起回答：「明白。」便跟著領頭的侍女向塔樓走去。
藍髮君皇已走出一段路了，但他耳力絕佳，宮女聲音雖輕，他仍一字不漏地聽了去。
他原本不明白既然擔心皇后看不清腳下，為什麼不多打幾盞燈籠？正要回頭質問，突然間
他卻想通了。
聖魔界的皇儲之所以天生就能擁有常人難以企及的能力，這是因為當代君皇的皇后，皇子
的母親，貢獻所有的精血餵養皇胎，懷胎期間，母體的能量逐漸消耗殆盡。產下皇子的皇
后，即使不是立刻死去，通常也活不過十年。
他沒有見過自己的母親，因為據說在產下他不久後，他的母親便已逝去。
所以現在他的皇后已經開始逐漸失去她的視力了。
藍髮君皇在那裡站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他的皇后已被安然地送下高塔，乘上鑾轎，打道
回宮。
然後他對一直站在他身旁，大氣也不敢出一聲的侍從說道：「明天去后宮傳旨，請皇后以
後不要再到塔樓去了。就說、」藍髮君皇一頓，說道：「以後朕如果要去塔樓，會先派人
跟她說一聲，再接她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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