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床了賴正真。」
陌生的女聲響起，帶著一絲不耐。
賴正真皺了皺眉頭，掙扎著從睡夢中起床，在半夢半醒中往前望。
女孩插著腰，看上去有點生氣。偏圓的杏眼閃著橙色的光芒，臉頰還帶著些肉，看上去顯
得很年輕，約莫十五六歲的年紀，及腰的褐色長髮紮著了單馬尾，隨著說話時身體起伏一
晃一晃的。
而許夏坐在女孩身邊，嘴巴張了又合欲言又止，十指來回交握著。
賴正真很驚喜地往前走了幾步：「許夏？」
「正真……」許夏的聲音不大，跟先前見面時相較起來輕了一些。
女孩翻了翻白眼，看上去有點不耐煩：「這是讓你們打招呼的時候嗎？」
這時賴正真才想起許夏曾經說過的，他想結束自己生命時，有一個女孩阻止了自己。
看來就是眼前的這個女孩。
「怎麼了嗎？」賴正真開口，手不自覺握了握，感覺自己的聲音發乾：「我做錯什麼了嗎
？」
「沒有，你沒有做錯。」女孩開口，把許夏往賴正真的方向推，「是他有話跟你說。」
聞言，賴正真往許夏的方向望了過去，大概是視線過於直接，少年下意識地迴避了目光。
過了幾秒，才躊躇著開口：「……你要忘記我嗎？」
「什麼？」
無法理解這句詢問所代表的意義，賴正真愣在原地，半晌後才望向女孩詢問：「什麼意思
？」
女孩伸手撓了撓自己的眉毛，將散落的瀏海往耳後塞，輕嘆了一口氣：「為了讓許夏對這
次的交換更安心一點，我允許他留在這裡觀察一陣子。」
「……意思是，這段時間你都在嗎？」
許夏輕輕咬著下唇點頭，而賴正真一把抱住了對方：「我、我以為你就這樣消失了，為什
麼不來找我？我……」
「你白癡嗎？」女孩掄起拳頭，往賴正真的額頭來了一記直拳，「要是讓你們太常接觸，
交換的效果就會失效，而且可能還會出問題。」
賴正真按著有些紅腫的額頭，可憐兮兮地喔了一聲。
「所以是什麼意思？忘記你是什麼意思？」
許夏眼神閃爍，指尖緊緊扣著手背，掐出了紅色的月牙型印痕，才緩緩開口：「我看見了
，你跟謝子揚的那些事情……」
聞言，賴正真臉一下脹紅，尷尬地抓了抓後腦勺的頭髮。他沒想到許夏居然會看著，腦海
裡瞬間浮現那些冒著粉紅色氣泡的互動，有種難以言喻的心虛。
察覺到賴正真的僵硬，許夏連忙揮手補充：「我覺得挺好的！真的……你是真的喜歡謝子
揚對吧？我是真的覺得很好，所以……」
「你要忘記我嗎？」
許夏迎上賴正真的眼睛，抿了抿唇後開口：「如果你忘記我的話、忘記你不是許夏的話，
你就能接受謝子揚了，對嗎？」
女孩顯然對這個提議不以為然，甩手走到了另一邊，抱胸氣呼呼地坐下了。
狀況超出自己的理解能力，賴正真原地當機了好幾秒，才錯愕地望向許夏：「……忘記你
，你會怎樣？」
「你會忘記自己穿進許夏的身體，繼承他的所有記憶，然後有一天突然頓悟了自己不該再
跟原生家庭有所牽扯，於是成了現在的你。至於許夏倒是沒差，反正不管你記不記得，他
都會離開這裡去投胎，所以就是這樣。」
女孩大發慈悲地插嘴解釋，最後有些不奈地咋舌說到：「只是覺得怎麼事情這麼多。」
忘了？忘了這裡是書的世界，忘了自己的身分，完完全全成為了許夏，然後自己就可以理
直氣壯地跟謝子揚在一起？
此時賴正真感覺所有的空氣都凝成了固體，張口也進不了肺部，眼裡只剩下許夏的淺笑。
他感覺自己拚盡全力，才從乾涸的喉嚨擠出聲音，甚至因為這樣，還沙啞得難以辨認：「
……然後你就會，哪裡都不在了？」
許夏的笑容瞬間凝滯在臉上，幾秒後，漸漸淡了下去，眼神閃爍了幾下，眼尾泛起了紅色
。
賴正真幾乎以為許夏要落淚了，就如同他們第一次見面一般，但最後，許夏卻笑了：「但
我本來就要離開的，如果那樣會讓你活的比較好的話，我覺得會這樣會比較好……」
「……你在說什麼啊？」
或許是因為情緒激動的緣故，賴正真幾乎是差點破音，衝上前抓住了許夏的肩膀，乾巴巴
地開口：「怎麼可能會比較好？」
許夏深吸一口氣，積聚在眼眶的淚水滑落，就算死命繃緊，也能看出嘴唇正在顫抖：「可
是我不希望你無法得到幸福。」
「為什麼呢？為什麼正真你可以把我當作一個人來看待，卻不能這樣看待謝子揚，為什麼
你明明喜歡他，卻要拒絕他？是因為你還是覺得自己不是這世界的人嗎？那只要忘了就好
了吧？」
「不是這樣的！」賴正真打斷了許夏的話，摀著臉跪倒在地上，聲音止不住地顫抖著，「
不是這樣的……」
「這世界是真的，至少存在於這裡時，這世界是真的。所以你是真的、林司凱是真的、彥
睿也是真的……可是謝子揚不一樣……」
許夏蹲下身，伸手擦去賴正真的眼淚。
「為什麼不一樣？因為他是主角？」
「因為他在走「劇情」，謝子揚只是在走劇情，因為我在那裡，所以他喜歡上了我，所以
會在聖誕節跟我告白，雖然會發生些誤會，可是最終在故事的結局，我們會在一起。」
賴正真抬眼望向許夏，笑了出來，淚水卻不停滑落，每說一句便頓一下，像是終於能將自
己的猜測說出來一樣：「之後呢？結局之後呢？我不知道啊許夏，我都不知道他喜歡我有
沒有存在著自主意願，那劇情結束之後呢？現在我不管怎樣，他都會喜歡我，但之後呢？
」
「如果我真的喜歡上他，可結局後，他卻不喜歡我了的話？」
賴正真低下頭，十指用力地在衣服上抓出皺褶，水痕一滴滴地暈染在布料上，而聲音卻抖
得嚇人：「我會恨他，我會恨他一開始為什麼要讓我喜歡上他，我會恨他的，我絕對絕對
會恨他的，可是我不該恨他，我一開始就不該喜歡上他，我沒想喜歡他的……」
見到賴正真這副模樣，許夏似乎愣了一下，有些僵硬地將賴正真擁入懷中，有一下沒一下
地拍著對方的背。
他忽然寬心了，從初次見面開始，這人就像是英雄一樣、勇者一樣，像故事裡說的那樣，
用勇氣做出了自己做不到的改變。
可是誰不會害怕呢？
「我知道了，正真。」
許夏緊緊地抱了下賴正真，用最真摯的語調開口：「我不會逼你了，無論你拒絕還是接受
，你的選擇都會是最好的，我會祝福你的。」
賴正真說不出話來，他知道自己應該要說些什麼，而且這次以後，兩人應該是真的沒機會
再見面了，可是他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顧著哭。
許夏也不在乎，只是拉起賴正真的手，握在了自己的掌心，聲音聽上去有種越發遙遠的距
離感：「希望你做的一切選擇，都不會讓你後悔，而會成為你前行的力量。」
再一次看見許夏變得透明，賴正真只感覺思緒一片空白，從對方的身上獲得了太多太多，
卻一點也還不上，甚至還讓人提出要忘記自己的荒唐提議。
他還能說什麼？要說什麼才會讓許夏消失得不留遺憾？
一定有的，如果我將自己交付給他人，我會希望……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我會幸福的，我會讓自己，會讓「許夏」幸福的。」
許夏笑了，捧起賴正真的臉，聲音已經遠得有些聽不清了。
讓賴正真有一秒鐘覺得，像是風，又像是錯覺。
「其實，只要你幸福就好了，你已經是許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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