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斯在大門口和克里斯道別。他星期一要出庭為某案的驗屍結果作證，得回辦公室整
理資料。
克里斯回到車上發動引擎，原本打算直接回宿舍躺平，但想到那個連常識都忘光的巴
爾，於是拿出日租公寓的名片，打管理員寫在背面的房間電話，問問巴爾是否一切安好。
「我買了漢堡，和你昨天吃的不一樣，不過也很好吃！」巴爾開朗地報告晚餐狀況。
「天氣變涼了，覺得冷就關窗戶。」克里斯覺得自己好像叮嚀孩子的爸爸，「明天我
載你去買一些衣服，不然你沒衣服可換。」
「好啊！」
「門鎖好。有問題就打給我，掰。」
克里斯結束通話，把手機放上放置架，才剛打方向燈切方向盤，手機就響了。從來電
號碼看出是巴爾，克里斯按下擴音，把車開出停車格，問道：「什麼事？」
「克里斯。」
「嗯？」
「你不過來嗎？」
手機傳出的疑問語氣，讓克里斯呆了呆。巴爾期待他過去嗎？
「今天很累了，沒有急事的話，明天就會見面了。」
「一個人好無聊喔。」
「無聊就看電視。」克里斯怕他不知道電視是什麼，特地解釋道：「就是矮櫃上面那
個薄薄的黑色長方形的東西。」
「喔，這個嗎？」聽起來巴爾真的不知道那是電視，「怎麼用？」
「它前面是不是有一個很多按鈕的長方形東西？」
克里斯耐著性子講解遙控器的用法，講完正打算掛電話時，巴爾忽然問道：「買東西
都要錢嗎？」
「對。」
「買衣服也要嗎？」
「當然。」
「要怎麼樣才能拿到錢？我們也要去賣東西嗎？」
「工作就會有錢。」
「你今天去工作，就會有錢嗎？」
克里斯懶得解釋，簡單說道：「對。」
「好，我知道了。」
這個回答又讓克里斯一愣。
知道什麼？難不成巴爾要去工作？
「喂，巴爾－－」他才剛開口，電話就斷了，他連忙把車停靠路邊再撥過去，一接通
就劈頭問道：「你想去找工作？」
「沒有啦，我現在這個樣子，沒人會要我吧？」巴爾笑道。
聽到巴爾這麼有自知之明，克里斯鬆一口氣，「就算要工作，也等我有空再帶你找。
」
「沒問題，沒問題的啦！」
什麼沒問題？在克里斯疑惑的時候，巴爾又掛了電話。
克里斯放心不下巴爾，擔心那個沒常識的小子不知想幹什麼，所以還是去了一趟。他
把車停在路邊，按一樓大門旁的門鈴，不管按幾次都沒有回應，巴爾可能出門了，也可能
不知道怎麼回應門鈴。
他後退到人行道邊緣抬頭，心裡回想著內部的房間位置一邊數著窗戶，找到了應該是
巴爾房間的窗戶，窗戶開著，燈也開著，但那也可能是巴爾出門時沒關。
窗戶開著，如果巴爾在房間裡，大叫應該會聽得到，只是現在時間晚了，朝四樓大叫
很引人注意，說不定附近的員警還會來關切一下，臉皮薄的克里斯不想那麼做。
克里斯想乾脆回去，但又怕萬一巴爾又出門沒帶鑰匙，他只穿一件單薄的衣服，在室
外待一晚會冷死。
克里斯跑遍附近的大街小巷，逢人就問有沒有看到穿藍色上衣的黑髮年輕男子，但路
人都搖頭回應。遍尋不著之下，克里斯猜想無處可去的巴爾該不會跑去調查局找他吧？於
是他跑回停車的地方，打算回局裡看看。
沒想到巴爾就站在他的車子旁邊，看到他跑過來就笑著揮手：「克里斯，你來啦！」
也難怪路人都說沒看到穿藍上衣的人，巴爾現在身上穿了一件暗紅色的連帽鋪棉外套
，帽子邊緣還有一圈土黃色的假毛，外套有四個大口袋，每個口袋都相當鼓脹，好像塞了
很多東西在裡面；外套裡面則是一件白底有紅色雪花圖案的毛衣，兩件衣服看上去都很舊
，白毛衣的領口還有一些淡淡的黃色髒污。
「巴爾？」克里斯驚訝地上下打量他，「這衣服哪裡來的？」
「有一個女人問我冷不冷，怎麼穿這麼少，我說我很冷，沒衣服穿，她就帶我去一個
地方拿衣服。」巴爾笑道：「她說不用錢，都是好心人捐的。」
衣著單薄在路上遊蕩的巴爾大概被當成遊民，被人帶去救助小站了。克里斯語帶責備
地道：「這麼晚了不要出來亂跑。」
「我出來找小精靈啊。」巴爾從鼓鼓的外套口袋掏出一把小小的圓形物品，「你看！
」
克里斯定睛一看，他手上的小小圓形物品都是錢幣！克里斯目瞪口呆的時候，巴爾摸
摸另一邊的口袋，抓出幾張紙鈔，「也有鈔票喔！」
「這……哪裡來的？」克里斯怕巴爾不知不覺犯了法，質問道：「你是不是弄壞什麼
機器，然後掉一堆錢出來？」
「沒有啊，我沒有弄壞東西。」巴爾一臉無辜，「是小精靈找給我的。」
「小精靈？」
巴爾點頭，「城市裡很少見，我找好久才找到一隻。我叫他們拿錢給我，不然我就殺
光他們。」
還是一樣犯法，恐嚇取財，只不過對象不是人類。克里斯沒在城市看過小精靈，有點
難以置信，「小精靈在哪裡？」
「還有兩隻，我在等他們。」巴爾四處張望，接著望向右方，「啊，來了來了。」
一個綠色的小影子迅速接近他們，那是一個矮小的人影，扛著一個和他身子差不多大
的麻布袋。小矮人的高度才到克里斯的小腿肚，穿了一身偏暗綠色的外套與褲子，以及白
襯衫與白色綁腿，紅短髮下的小臉也紅撲撲的滿頭大汗，看得出來很累。
在克里斯車子的遮擋下，小矮人從布袋裡倒出一堆夾雜幾張紙鈔的錢幣，急促說著克
里斯聽不懂的話，巴爾以微笑點頭回應，然後綠色的小人影又飛快離開，消失在夜色中。
巴爾把錢都裝進外套口袋，克里斯有點擔心那件舊外套的口袋會撐不住重量。
「看，很棒吧！」巴爾笑道。
「他們的錢是怎麼來的？」
「我哪知道。可能是到處撿來的吧？」
雖說無主財物要拿去招領，可是這些零散的錢也不可能找到失主。克里斯還在想該怎
麼處理這些錢，最後一隻小精靈回來了，乖乖上繳他的家當。
巴爾把那些錢都收起來之後，站起來伸個懶腰，「好了，回去吧！外面好冷喔。」
巴爾這次有帶鑰匙，他開了門讓克里斯進去，房間也很冷，克里斯關上窗，打開暖氣
，「冷的話就開這個機器。」
「喔喔，有熱風！」
巴爾在出風口上方張開手掌，溫暖冰涼的手，然後脫下外套倒出所有的錢，「這樣夠
買衣服吧？」
那一堆像小山一樣的錢幣又讓克里斯頭痛了。先不管夠不夠買衣服，他們至少得先確
認這裡到底有多少錢。
他告訴巴爾要找出相同的硬幣，十個一疊，如此才好計算，然後兩人動手整理起錢幣
。
克里斯問道：「你會他們的話？」
「誰？小精靈？」巴爾笑了笑，「不太會，但是只要兇一點他們總該知道我是要對他
們不利吧？這種事要靠氣勢！」
「……小精靈就算了，我管不著。你可別威脅人，那是犯法的。」
「犯法？」
「就是做壞事，我會把你抓起來。」
巴爾哈哈笑，「對喔，你是調查局的探員呢！我不會對人做啦，放心。那種小精靈啊
，很會找錢存錢，也很壞，會破壞東西、故意讓人跌倒、拿東西丟人之類的，拿他們的錢
不用愧疚。」
巴爾說得心安理得，克里斯只能嘆氣。
「你真奇怪，正常的事情忘光光，妖精鬼怪的事倒是記得很熟。」
巴爾沒有馬上回答，思考一般地沉默一會兒，露出一貫的燦爛笑容，「就是啊，真奇
怪！」
克里斯也沒指望他能說出個理由，無奈地笑了笑，繼續整理那一堆錢。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直接射克里斯臉上，熱度與光亮催促他起床，他懶懶地翻向右側
，順便舉起左手遮擋光線。
一隻手臂從前方伸過來掛在他身上，他也自然地伸手過去，把對方攬入懷中。
那人在他懷裡蹭了蹭，柔軟的黑髮摩擦他的頸部與胸口。
今天是假日，不急著上班。克里斯和心愛的人在床上賴著，等待睡意逐漸退去，他感
覺得出懷裡的人似乎也有些動靜，於是問道：「要起床了嗎？」
慵懶迷糊的聲音從被窩裡飄出來，「再一會兒……」
沒有什麼比一早和愛人賴床更舒服愜意的事，克里斯滿足地和他擁抱著，撫摸那一頭
雜亂柔軟的黑髮。
金色的陽光，好溫暖，好熱──
克里斯驀地睜眼。
剛才做了一個夢。好像是很不錯的夢，可是殘留下來的只有夢中的心情，想不起具體
內容。
他覺得好熱。宿舍的暖氣應該還沒開啟，難道天氣又回暖了嗎？他一邊想著，正要起
床，忽然發覺有個東西緊貼他的右手臂，這時他才注意到旁邊有小小的鼾聲，他吃驚地轉
頭，巴爾閉著雙眼的臉近在眼前。
克里斯呆住了，一邊回想巴爾怎麼會在他床上一邊往四周看，才發現是他在巴爾的床
上。
他記得昨晚算完錢後累死了，但他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還和巴爾一起睡在
這張雙人床上。
他小心掀開棉被，這小小的動作驚動巴爾，紅棕色的眼睛睜開，對他眨了眨，問道：
「不睡了？」
直勾勾地望著那雙眼睛，克里斯感受到內心隱隱冒出一股暖流，他壓下親巴爾額頭的
想法，慢慢坐起來，「嗯，不睡了。時間好像也不早了。」
大概難得心情輕鬆了，這一覺睡到將近正午，克里斯順著巴爾的意思去漢堡店吃午餐
，接著去平價服飾店採購。
又高又瘦的巴爾穿什麼都好看，不習慣逛街的克里斯就隨便挑幾件衣服結帳，拿出幾
個裝滿硬幣的塑膠袋放在櫃台上。
克里斯平常沒時間去銀行把那堆硬幣換成紙鈔，當然更不可能叫巴爾獨自去換，所以
現在只好裝作沒看見女店員的臭臉，等她確認金額。
「哇，還有剩！」巴爾提著裝衣服的紙袋走在克里斯旁邊，開心笑道：「那些小傢伙
真有錢，今天再去找他們好了。」
「不好吧？會不會被報復？」
克里斯很擔心，因為那些小精靈可不是溫和的傢伙，就像巴爾昨晚說的，他們會做許
多惡劣的事，而且並非全部都能歸為惡作劇，像是據說彩虹的盡頭有他們藏的財寶，有些
貪心的人想方設法抓住他們，想要財寶，他們會佯稱帶路，最後殺死覬覦財寶的人類。
「他們不敢啦！」巴爾自信滿滿地說完，看克里斯皺著眉頭，於是笑著吐舌，「好吧
，你不喜歡的話，我就不要太常找他們要錢了。」
「是『別再找他們要錢了』。」怕巴爾總是把事情想得太天真，克里斯強調，「不要
太相信他們的話。」
「放心，他們不敢騙我。」巴爾張開右掌又使勁握住，「敢騙我就捏死他們。」
克里斯苦笑，「你是流氓嗎？」
「流氓？」
「就是街上的壞人。」
「我這樣很壞嗎？」巴爾看來很吃驚。
「強迫別人做不想做的事就是壞人。」
「你也強迫別人做不想做的事啊。」巴爾辯道：「你不是把那個金髮的留在調查局嗎
？」
克里斯愣了愣，反駁道：「他有犯罪嫌疑，我當然要留他，免得他逃走。」
「因為你懷疑他是壞人嘛，對不對？那些小精靈也不是好東西，我這樣做有什麼不對
？」巴爾說得理直氣壯。
法律並不規範超自然領域，克里斯沒有立論基礎說巴爾是絕對錯誤，他不想繼續爭辯
，最後只會爭執不下，變成各說各話。
他嘆口氣，「你自己多注意安全就好。」
「沒問題的啦！」巴爾認為克里斯認同他，咧嘴笑道：「去吃東西吧！我肚子餓了。
」
「不是才剛吃過？」克里斯還不餓。
「肚子餓就是肚子餓啊。」巴爾抱住他的手臂，「吃一點嘛！」
克里斯怕被熟人看到，連忙抽出手臂，「好好好，吃就吃，不要抱我。又不是要吃我
。」
巴爾張大眼睛看著他，他被看得有點不自在，問道：「看什麼？」
「你不喜歡我嗎？」
看著那張無辜的表情，克里斯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他支支唔唔地道：「不…
…不是那樣……我……你……大街上不要做那種動作。」
巴爾抿起嘴唇，露出一副別有意味的笑，「好。」然後逕自往前走。
克里斯快步追上去，「你的笑容很奇怪。在打什麼主意？」
「沒有。」巴爾刻意大動作搖頭，「也難怪你這麼保守，因為沒有經驗嘛！我會慢慢
來的。」
「……什麼經驗？」
巴爾只轉頭回他一個嘻嘻笑的臉，另開話題：「我要吃披雜──是這樣說的吧？我在
電視上看到的，好像很好吃。」
「是披薩嗎？」
「嗯，對。那個披薩有好多數字……」巴爾歪頭回想廣告內容，說出一串訂餐的電話
號碼。
克里斯聽了就知道是哪一家，兩人拎著紙袋，朝披薩餐廳走去。
到了上班日，克里斯從巴頓那裡接到下一件案子。日前有一位名叫安潔琳‧埃格的十
七歲少女失蹤了，她的父親是五十六歲的馬爾科‧埃格，一個白手起家的老闆，他行事低
調，前後收養了四女二子，安潔琳是老大。
安潔琳失蹤當時，馬爾科沒有立刻報案，是事發之後由自稱安潔琳男友的貝洛‧奧拉
報案。馬爾科的說法是他不信任警方，寧可自己僱人調查，不過看來還沒有查出安潔琳的
下落。當地警方也沒有斬獲。
若只是失蹤案件，當然不會來到超自然科學調查部。
埃格家座落在馬努坦加湖畔，那座湖相當大，面積約有40平方公里，四面環山，少不
了一些傳說，然而最近新冒出了一個湖水妖精的傳說，謠傳妖精會在深夜唱歌，吸引人們
走入湖心，還有兩名男子因此溺斃。
「聽起來和塞蓮（Siren，希臘神話中半魚半人生物，她會在岸邊唱著淒美動人的歌
聲，媚惑海上的水手）有點像。」克里斯看著報告。
巴頓點頭，「不過有實際的受害者，就不是單純的傳聞。但當地警方在湖邊徹夜駐守
了一個星期，什麼都沒發現。湖妖出現的時間點和安潔琳失蹤很近……」他攤手，「我們
先不憶測。總之，那裡的局長托馬斯很著急，因為那一帶住了很多有錢人，如果失蹤案和
湖妖的問題沒解決，怕會引起居民的不信任，以那些人的勢力，要把他換掉是輕而易舉。
」
「看起來這位埃格先生已經不信任他了。」
「對了，因為那裡很遠，我已經幫你安排住宿。」
克里斯沒想到這一點，愣愣地道：「住宿？」
「你如果熱愛露營，想搭帳蓬野炊的話也行。」巴頓打趣說道：「那裡也有露營區，
只是離別墅區很遠就是了。而且現在很冷喔。」
克里斯苦笑，「我沒有那麼熱愛露營……」
終於他也得出差了，不知道這一趟要去多久，巴爾又該怎麼辦啊？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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