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日子就只是如此平淡無奇地過,一個久違的假期裡,林海埕在光點華山遇到
了江以樵。他看見江以樵把自己藏在黑色大衣裡,稀薄得彷彿一盞隨時會熄滅的
燈火。林海埕想起他們曾在Nowhere分享過的一些話語,關於世界的真實樣貌、
海洋以及一些已經不太能夠解釋的喪失,為此他並未靠上前給予江以樵任何事物,
他只是目送他往另一部電影走去。
那天林海埕看的是一部有關失去與原諒的電影,他在漫長的敘事裡一點一滴
地打開自己,讓一些永恆無解的語句緩慢從他身上劃過。一個雪國的寒冷冬季裡,
有人說,我是如此希望你已經驗了真正的幸福與快樂,擁有精神與生涯的完整自
由。
偶爾林海埕會想,也許他與趙的分道揚鑣並非全然源自那些情感上的撕扯,
而僅僅是他們為過往的共識作出了不同的選澤。因為年輕的學術工作者難以得到
公正的待遇、因為官僚與升等會讓人一無所有,而他沒有趙的一往無回,於是他
轉頭走入實務。
深夜的一場談話裡,趙告訴他:不再能夠一起旋轉,我覺得很遺憾。
那句話自此成為他們的邊界,林海埕時常感覺,之於一切自己其實早有萬全
準備,他與趙日後的無數次爭吵,都只是為了將彼此留下。
電影散場後,林海埕緩步走出放映廳,他看到江以樵在入口處低頭抽菸,無
端想起江以樵曾經開玩笑般地說,真想回到十五年前:他與Joe在一些小眾咖啡
廳裡抽菸,他們來往各式各樣的書店,狡猾地滑行在友情與愛情之間,生存的虛
無與生命的無意義是他們日夜談論的主題。
林海埕當時說:「這句話存在許多解讀方式。」
江以樵答:「已經沒有那麼複雜的意思了,」他用食指指節劃過林海埕的臉,
笑得很淺很淡:「有一天半夜醒來,我久違地哭了很久,原來事物都只是詮釋。」
林海埕知道自己應該要別開臉,他與江以樵都是不再能夠給予的人,他略微
側開臉,但最後卻還是選擇用掌心焐熱江以樵失溫的手。他告訴他:「前陣子我
在趙的臉書上看到他跟現在的男友坐火車遠行,途中因為大雪導致火車停駛。」
「他說他下車抽一根短菸時想起了一些與大稻埕有關的事,想起其安,想起
小彤,想起汪汪」林海埕頓了頓,他鬆開手,無聲看江以樵在這幾年一些盛大而
濃郁的畫面前選擇離開。
江以樵順應地抽回手,他已經沒那麼冷了,他看向林海埕溫柔說道:「你不
會是那個缺席的人。」
林海埕聳聳肩:「我看完他的臉書只覺得有一種難以言說的難過,就好像你
知道其實所有道別的關係都會過去,我們也永遠都只擁有片刻,所以感覺會消失,
記憶會淡去,甚至連痛苦都會變成花,但有些東西就是客觀上失其存在。而我們
好像永恆在哀悼這件事。」
那天後來江以樵的沈默悠遠如時間,深邃如宇宙星海,林海埕感覺自己被牽
引到一個只有江以樵的光年緯度,在那裡不論是感覺、記憶還是痛苦都不再重要,
不再讓他們永恆追索,他與江以樵就只是靜默看著彼此,也許經過也許停留,什
麼也不期待般,那樣地去等待一個將彼此接住的時刻到來。
如今不論是詮釋所致抑或如此偶然本身即是一個精緻的隱喻,他們又回到了
這個當下。始於小彤的離去,他們在其安的哀悼中第一次相遇。而後來的許多時
間裡他們亦只在Nowhere聚首,多時簡短談話,極偶爾時才聆聽對方身體深處發出
的細微悲鳴。
「江。」林海埕緩步走進江以樵的視野裡,輕聲喊他。
江以樵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林海埕,這幾個月來他鮮少看到林海埕出現在
Nowhere,偶爾碰面也只見喝完一杯就走的他。
一些微渺而幽微的情緒忽而經過江以樵,他記得幾個禮拜前神色慘澹的林海
埕,以及他當時沒有說出口的問語。
「最近有好好吃飯嗎?」
「有好一點了,但還是常吃超商茶葉蛋跟豆漿,有時候太晚下班連茶葉蛋都
沒有。」林海埕笑得一派輕鬆,彷彿過高的工時與不再固定的進食是他加入這個
巨大的勞動結構裡勢需付出的代價。然而如果這就是從前所耿耿於懷的未來,那
麼他又有什麼好覺得不甘心。
然而江以樵卻讀懂了他的放棄。他向他提出邀約,那份邀請如此友善溫暖,
已然是此時此刻一個人能夠向他者所為的最真摯的表示了。
「我們去吃飯吧,古亭有一間很好吃的韓式料理,台北最有誠意。」
「誠意要用什麼度量呢?」林海埕笑問。
江以樵輕輕捶了幾下自己的胸口,他說:「布朗肖說我們只能去愛。」
那是最可怕的,事物本質亦從此顯現,我們從沒能真正去做出任何抵抗;而
如何傳遞語言,如何使你知道,對於你的生存與生命經驗,我總希望我是理解並
且珍惜的。
*
江以樵與林海埕抵達古亭時已接近傍晚時分,夏天還在腳尖上,晚霞將他們
的影子揉得很淺很淡,他們的實存彷彿成為城市光暈的一部份。林海埕走在江以
樵身旁,他在倒錯的時空裡回望生活在公館的那些年,想起汪汪曾說他與趙怎麼
看都不像會湊在一起,但湊在一起卻也不是太奇怪的事情。
彼時小彤還在,她看向其安,嘴角是溫暖的笑意,她說:「愛與活是同一件事,
湊合著活的我們就湊合著愛吧。」
林海埕永遠記得汪汪當時的表情,他站在疼痛邊緣,痛且快樂,同時他也清楚
地知道,他永遠過不去了。
「總覺得有點懷念。」穿越師大附近的幾個小巷子,林海埕低聲道。
江以樵並不確定林海埕是想確認一些事物已經過去,抑或是要確定某些痕跡
依然存在,沒有形上學的他們,所擁有的不過只是一點點敘事的能力。
「想起來其實我們也差了大概十歲,你的有點懷念,對我來說常是記憶的鬼
影。」將原先走在外側的林海埕往自己身旁拉,江以樵感覺到林海埕的左手肘輕
輕擦過自己的右腰。
林海埕並沒有接話。在時間的流動裡,他與江以樵無聲前行,溫州街與羅斯
福路上的店家來來去去,林海程不知道他是否曾與江以樵在某個地點分享了生命
的共時性,他只能用自己的2013年去想像江以樵的2003年──面對生活的荒蕪與
匱乏,他們抗爭過、恨過也低頭求饒過,然而當愛人從自己身旁側身經過時,只
有來自過去的聲響與他們的身體來回共振。
安靜的腳步聲約莫持續了十分鐘,他們才終於抵達店家。江以樵推開門,熟
門熟路地領著林海埕往最角落的位子入座,把菜單遞給林海埕。
接過菜單,林海埕接續方才的話題,「我常常忘記我們差了這麼多,平時沒
感覺到什麼代溝。」
江以樵露出無奈的微笑:「可能是我的人生有點停滯了吧,不再擁有所謂的
職場與職涯後,看待時間的方式就跟以前不太一樣。」
林海埕沈默等待江以樵接下來的話。
「還在事務所的時候我常工作到半夜,因為沒在工作的時間太少,我對生活
中各種需要花時間決定的事情都容易不耐煩,」江以樵苦笑,「我為了這件事跟
Joe吵過幾次架,後來事務所有同事半夜猝死,我才忽然發現自己不能再這樣下去。」
江以樵繼續道:「如果工作結束後連一個與他人好好說話吃飯的時間都沒有
的話,我覺得我的忍耐與努力中有很大一部份的虛無。而且你知道嗎,在員工猝死
後隔天事務所只發了一個公告說:『同仁應定期體檢避免舊疾復發。』所有人都知
道那是過勞死,但沒有人停止過勞。」
「後來我辭掉工作,後來Joe離開了。」
江以樵的一席話說得輕淺,哀傷並未在他的敘事裡留下太多痕跡,他只是有
點遺憾,這麼多年過去了,之於那段沒日沒夜進行勞動的日子,自己竟然還是感
到了虛無。
「跟現在的我有點像。」林海埕有些無奈,他在江以樵身上看到了自己未來
的投影。他想知道未來的他是否也會如過去的江以樵般,在理應是為了獲得自由
的勞動理喪失所有自由。
他會在虛無的生活裡與另一個人告別嗎?失去了敘事能力的他能夠再與人相
愛嗎?而如果他現在伸手觸碰江以樵,而江以樵並未就此側身,他會否就這樣碰
觸到他生命裡的粗糙顆粒呢?
林海埕還在消化江以樵的話,老闆娘已將餐點送上桌。江以樵將海鮮煎餅往
林海埕面前遞,信心滿滿地道:「雖然中年男子需要克制澱粉的量,但這道我可
以吃兩盤。」
林海埕笑了,他告訴江以樵:「中年發福的都是我這種過勞律師。十年後相
見,禿頭大肚的應該是我。你會沒事的。」
那晚江以樵最後告訴林海埕:「二十幾歲時的焦躁與急迫的確是前進的原動
力之一,但這麼接近一些美好事物的你,或許能夠更保護自己的覺知與靈性。有
些東西沒有就是沒有了。」
林海埕歪著頭看他,笑得滿臉尷尬,像是被看得太赤裸而只能徹底放棄遮
蔽。他看著江以樵朝他伸手,細心撿拾他生命河流裡的粗糙石礫,並試圖以雙
掌磨去那些尖銳刺痛的稜角。
那人說:「也許我不應該如此涉入你的世界,但無論如何,我總希望你是
快樂而富足的。」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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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運決定了以後再沒法聚頭,但說過去卻那樣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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