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 oj113068 : 嗚 08/15 18:58
※ 編輯: itoyukiya (15.204.97.212 美國), 10/22/2025 12:38: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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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提著木炭搬來這棟公寓的第一天,就注意到了他。
對門那個男人。
蒼白,瘦削。眼下掛著被壓力擠壓而成的、失眠的淤青。他很年輕,若非黑眼圈太重,幾
乎可稱英俊,整個人像在海中泡得太久的花,彷彿一掐,便碎成一灘帶香的爛泥。
他是我之所以選擇留下的理由。
我也有我自己的海,每個人在海裡掙扎的理由不同,浸泡後卻有相同的鹹苦。搬來之前,
我曾經是孩子們喜愛的教師,傳授知識令我無比幸福,那時的我,由陽光組成。直到其中
一個女孩子,遞給我一朵玫瑰,我拒絕了。她說你會後悔。
惡毒的謠言開始在學校散播,她夥同其他朋友,告訴所有人,我對她們伸出了手。曾經讓
我幸福的地方成了地獄。迫不得已,我在會議上坦承,其實我不喜歡女人。一半的家長覺
得我為了脫罪欺騙他們,另一半家長質問:「那你會不會對男孩子也出手?」
那時我就感覺到了,海水從腳踝、膝蓋,緩緩洶湧,浸沒口鼻。我帶著中世紀巫師被綁上
火柱的心情,買下一大袋木炭,思索是否該提早給自己一個結局?最後只烤了幾顆棉花糖
,默默吃掉。我帶著剩下的木炭,假裝還有退路,搬到陌生城市,試圖以新學校的忙碌,
曬乾體內那片海。
我每天準時上班,常瞧見對門擱著一雙濕漉漉的皮鞋。鞋子乾淨,卻總是濕的,從裡到外
。鞋面嵌著幾粒頑固的沙,帶著微鹹的氣味,如淚水乾涸後留在皮膚上的薄鹽。
我有些好奇。
某天深夜,大約三點,我被體內準時翻騰的噩夢嗆醒,起身去廚房喝水。外頭傳來輕微聲
響。我關了燈,化作卑劣的偷窺者,從貓眼望出去。
是他。
他在自家門口彎腰,將濕透的皮鞋擺好,謹慎調整鞋尖角度。
一個無法安睡的靈魂。
同情,或許該這麼說,對同類的憐憫擊中了我。
我打開門。
走廊的感應燈在頭頂亮起,光線慘白。他的頭髮濕成一束束,貼著眉眼。水珠順著漂亮的
下巴線條滴落,滴在走廊,發出細微的水漬聲。他彷彿不是人,是浪潮無力負載,嘔吐上
岸的某種殘骸。
「你去了哪裡?」我問。
那雙水光粼粼、邃深的眼睛望向我。
他沉默良久,反問:「你見過夜晚的海嗎?」
我點頭。
我的海,總在夜晚來臨。
他唇線浮起接近微笑的弧度:「我去過很多次。一次比一次深。到胸口,到脖子,到耳朵
快聽不見任何聲音的地方。」
「我只是在猶豫。結果每次都回來,濕著。」
「那海好像討厭我,它收走我女兒,卻不肯收我。我不該帶她去海邊的,我、我不該.
.....我找不到......」他眼珠浮出水光,開始喘不過氣。
我請他先到我家休息。那晚我幫他用烘鞋機吹鞋,烘完以後,又用吹風機吹他的頭髮。他
太疲憊了,連拒絕的力氣都沒有,僅裹著我的毯子,喝我遞給他的洋甘菊茶,軟軟地倚在
沙發上,安靜得像被風乾的絨毛娃娃。
他說,他很慶幸,在被泡爛之前,有人願意照料他濕透的東西。
慶幸有人記得他是活的。
之後我習慣了,對門皮鞋濕掉,我就取來烘乾,再悄悄放回去。他不曾與我照面,我也不
多問。我們是兩封被水泡爛、無法寄出的舊信件,無法翻閱彼此破損的內頁,唯一的連結
點,是那雙日復一日濕了又乾、乾了又濕的鞋。
我們之間有一種病態的親密感。藉由烘乾他的鞋,我假裝能烘乾體內那片海。而他,藉由
鄰居的善意,也許能確認自己與外界還殘存聯繫。
同情逐漸變質。
我花太久時間撫摸他的鞋子,猜測那鹹味裡是否混雜了新的悲傷。
這份猜測,滋生出更危險的關懷。
我想觸碰的不僅僅是鞋。
一如往常的夜晚,多了些閃電與雷聲,外頭下雨。
對門傳來悶響,有重物倒地。
我開門確認。
他倒在玄關,渾身濕透,比任何一次都要狼狽。嘴唇是白的,身體像一塊冰。我把他抱進
我的浴室,用熱水為他沐浴。當我的手撫過那瘦削的胸膛,我感覺他微微顫抖了一下。
他睜開眼。
我們在浴缸裡做愛。既不溫存,也不浪漫,不過是溺水者在沉沒前絕望的相互抓取。我試
圖用僅存的、勉強稱作「生」的熱度,驅散他骨髓中名為「死」的寒意。他的皮膚極其冰
冷,帶著海水獨有的鹹澀,我一遍遍舔舐,試圖將他捂熱。他全程沉默,僅以吞噬一切的
眼睛凝視我。他是那樣狹窄,顯然未曾與男性親密。當我進入他身體,我彷彿闖進一座被
遺棄的水下神殿,與那頑固、不肯放過他的海搏鬥。汗水與他茫茫的淚水混雜,鹹得發苦
。我在他耳邊喘息,撫摸他垂軟的陰莖,直到他也劇烈勃起。我一遍遍,固執地為他招魂
,榨出濃白。
高潮來臨的瞬間,他抱緊了我,痛哭失聲。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主動碰觸我。
擁抱的力道大得驚人,將我的心勒裂。
事後,我們依偎在浴缸,像兩具被浪潮衝上同一片沙灘的浮屍。愧疚感在慾望退去後,化
作礁石裸露。我利用了他的脆弱,滿足可恥的、欲拯救他人的虛榮心。我真的能給他溫暖
嗎?
那雙鞋沒了。
門關得死死的,彷彿有人從裡頭反鎖了整個世界。
日子從緊鎖的門開始腐爛。
沒有那雙濕漉漉的鞋,我的清晨便失去了重點。
我不再有機會彎下微不足道的腰,去撿拾另一個人的悲傷。
那扇門,碑立在對岸。
我成了卑劣的守墓人。
嶄新的愧疚,在我體內滋長成更黏稠的海洋。
那一夜的肌膚相親,是不是……
是不是成了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那樣執著地走向大海,奔赴一場蓄謀已久的相逢;
他想見的,是沉睡在海底的、某個不肯歸來的舊夢。
我背負著不等重的創傷,竟敢用充滿慾望的骯髒肉體,
去玷汙他那聖潔的、對死亡的忠貞。
我的擁抱,我的進入,我那試圖「拯救」的醜態,
或許在他看來,不過是世界對他施加的、最後一次的嘲諷。
我去海邊找過。
浪濤暴躁,海風的氣味,就是他身上的味道。
我站在那裡,任憑浪花濺濕褲腿。
他就是在這裡,一次又一次,練習如何死去。
我問了房東,她只是不耐煩地揮揮手,說那小子已經退租了。
我去碼頭,問遍魚販與船員,他們用一種看瘋子的眼神看著我,彷彿在說,這片海每天吞
掉那麼多東西,誰會去記住無足輕重的浮屍。
後來我問了一位習慣在防波堤釣魚的老人。
「有啊。年輕人站得可真久,日落了也沒走。」老爺爺頓了頓,收緊釣線:「感覺那雙腿
,都快站得化掉了,」他說:「化成泥,隨時會散開,與海融為一體。後來就沒看到人了
。」
因為太過荒謬,我笑了出來。
我碰過那具身體。
明明是結實的,溫熱的,還在我的擁抱裡顫抖過。
怎麼可能是一捧泥。
某天深夜,我家門口也出現一雙鞋。
剛好我的尺寸。
鞋底沾著沙,帶有海水浸透的氣味。
鞋面濕透了。
彷彿有人剛剛從海底走上岸,站在我家門口,
脫下它,然後,裸著腳,走入我的房子,
步入我的軀殼。
我試著穿上它,鞋底一濕,就開始走路。
他背對著我,站在海裡。
我喊他。
他不回頭,風將他的頭髮吹成一團烏雲。
「我不想活得那麼掙扎,最後卻無人惦記。」
「像……」他似乎在發抖:「像一塊被沖上岸,又被拖回海的垃圾。」
他終於轉身,隔著生死之界,看著我。
「現在你記得了。我的鞋,我的味道,我濕漉漉的模樣,還有……那一晚。你全記得。」
浪打上來,他朝我笑,睫毛沾著水珠。
蒼白的、像泡爛了的花一樣的男人,
在決定去死的這一刻,終於清朗地活了過來。
——我走了。
我驚坐而醒,滿背是汗,床單也濕。
彷彿有人夜裡回來看過我。
他不在對門了。
但我每天都聽見水聲。
聲音不再來自門外。
它從那雙我再也忘不掉的、濕漉漉的鞋底蔓延,
流過房間地板,流進我的夢裡,流入內心的海洋。
我將木炭扔了。
只有好好活著,我才能惦記他。
我成了那片收留他的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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