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lker在脫鞋,動作沉靜。
春水般活潑的眼睛,今天卻像湖心最深處的一圈漣漪,什麼都藏住。
Jameson望著眼前這個男人。
臉上依舊掛著太過溫和的笑,可那笑底下……
有一層情緒,是他從未見過的。
Walker將手搭上男友的肩。語氣輕鬆:「放心,我沒幹什麼傻事。只是……突然想通,有
些話,不需要回應;有些人,也配不上我們浪費唇舌。」
Jameson沒有再問。
這個男人為了保護他,連公司裡的傳言都願意藏得那麼深。
深到像一口古井,投進石子,回音都聽不見。
他低頭,吻了一下Walker的鎖骨。
「你上班累了吧,宵夜我來煮。」他喃喃說。
Walker輕笑:「你確定?上次你的義大利麵,好像不太成功。」
他握住Jameson手指,像握住一顆剛從夜空墜落的星辰,
然後,將它一點一點,引進自己命運裡的某段黑夜,靜靜放光。
「鹽加得比較少。」Jameson有點不好意思地辯解,
下一秒,他被男人猛然按進懷中,狠狠吻住。
讓人心跳驟停的吻。
帶著一點餓,一點渴望。
Jameson在他唇下喘息,雙手撐住Walker的胸膛,
任自己被迫仰頭,被吻進骨子裡。
Walker的手從他背脊一路下滑,
Jameson被Walker一把抱起,放在廚房的料理台上。
「這裡?」他語氣驚訝,耳根紅透。
「對,就這裡。」Walker貼在他耳邊低語。
「還是叫外送吧。」
Walker吻著他微紅的唇瓣,笑得太過沉醉:「你不用煮了。」
「接下來,我會讓你……連刀都握不穩。」
電話響起時,窗外正下著雨。
雨像被時間煮過的線,一絲一縷,沒打在玻璃上,
貼著玻璃流淌,如老屋牆上的霉跡,濕而靜,慢慢滲進生活。
Jameson靠在沙發上,原本閉著眼假寐,身軀還殘留著Walker體溫。
他睜眼時,窗外天色黑得像從礦坑裡挖出。
療養機構的名字一眼就刺進視網膜。
他沒急著接,靜靜盯著那串字。
鈴聲響了四下,他鼓起勇氣按下通話鍵。
「您好,James Avery先生嗎?您父親的病情又有惡化傾向。我們發現他的自我認知比上
月退得更快了,這幾天夜裡頻頻失控,抓咬護工,也拒絕進食……」
一連串的詞彙像霧氣滲進骨頭。他聽著,
像個從冷河撈出來的雕像,被舊事鎖住了情緒。
「我們希望您能來一趟,看他……也許,他還記得您。」
那句話讓他忽地想笑。
記得他?他父親這輩子什麼時候記得過他?
從他會走路起,就學會自己翻冰箱,將吐司發霉的地方拔掉,抹一層薄薄的牙膏當配料;
冬天用冷水洗澡,夏天用報紙擋窗;發燒靠喝水,摔倒不敢哭,高興不敢笑。
家對他來說,不是避風港,是凍土。
他從那裡長出來,如枯地裂縫倔強的一株野草。沒人澆水,沒人照料。
就這麼餓著,冷著,日復一日被時間自然熬大。
「好的,我知道了,我會過去。」Jameson終於開口,聲音沒情緒。
掛了電話。
他把手機扣在桌上,雙手慢慢扶住額頭,托住難以承受的重量。
他從不說他恨他父親。
恨是太貴的情緒,要在乎才能擁有。
他真的不恨,剩下一種無比疲憊的認命。
荒漠的駝獸,跪下時悄無聲息。
哪怕背上的鞍重得壓斷骨頭,也只是默默接受命運最後一次負重。
Walker推門進來時,他還維持著那個姿勢。
男人看了他一眼,走近他,站在他身後。
「電話?」Walker問,語氣很輕。
Jameson沒點頭,也沒搖頭,吐出一句話:「我得去療養院——他又鬧了。」
然後就不說話了。
Jameson的情緒一寸寸往地心塌落。
終究還是去了。
療養院坐落在城郊,院外的風帶著濕土氣。
Walker上班,他把車留給Jameson。
Jameson送他去公司後就可以繞來這裡探望父親。
把車停下時,天色灰灰的。
他穿過接待處,去找走廊盡頭那間房,
附近殘留消毒水與尿液的氣味,
以及老人皮膚長時間壓迫後泛起的衰弱腐氣。
有護士認出他,叫了聲:「Avery先生。」
Jameson點點頭,嗓子有些啞:「他怎麼樣?」
「昨晚有點躁動,今天清醒一點,但還是不太認人。小心點,他現在容易咬人。」
他「嗯」了一聲。
推門進去時,陽光正好斜斜落在那具乾瘦的軀體上。
那是他父親。或許該說,是父親的殘骸。
頭髮稀疏,眼神渙散,兩手在膝上不安搓動,
像是在夢裡折一艘沒法航行的紙船。
Jameson走近,站在那張病床前,張了張口。
「爸。」
那人沒有反應,喃喃自語。Jameson低頭看那雙手,
曾打過他、推過他、揪著頭髮把他從床底拖出來的手,
如今細瘦如枯枝,指甲泛黃,指頭腫脹。
父親抬起頭來,終於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空洞得沒有倒影,沒有聲音。
只是看著,好像他是牆上的某塊污痕。
「你想幹嘛?」老人開口。
Jameson一怔。
他站在如同監獄的病房裡,腦中閃過無數畫面。
離家那天,父親站在門口,一句「走了就別回來」,比刀還利。
現在他提著一袋父親從前愛吃的蘋果。
提著多年來所有未送出的和解。
「我是你兒子,James。」他說。
老人眼神一變,被某種不存在的光刺到。
他眉頭緊鎖,彷彿眼前站的是幽靈。
「你不是我兒子!他沒你那麼老!況且我不認識什麼James。」
他忽然嚎叫,手臂揮舞,把屋裡的寒冷趕出去,驅趕某個不該存在的鬼魂。嘴裡罵著,唾
沫四濺,護士急忙衝進來,安撫、壓制、注射。
藥水推入靜脈,老人漸漸安靜。
Jameson站在一旁,沒有動。
他聽著父親罵他、詛咒他、叫他滾。
聲音像風撞上山壁。
「那你認識Jameson嗎?」Jameson不抱希望地問了。
老人忽然笑了,嘴角咧開,口水沿著下巴流下,像嬰兒剛學會吞嚥。
「Jameson、Jameson好喝。」
Jameson沒有哭。
甚至沒有憤怒。
他覺得渾身發軟。
彷彿自己又退回那蹲在屋角餓得發顫的小男孩,
等著父親切完蘋果轉身,說一句:「你也吃。」
可那個人,從來沒有轉身。
或許連沒有轉身這件事,連身後還有一個孩子的事,都被抹去了。
離開時,天更灰了。
他坐在療養院外的公共座椅,指尖仍殘留微弱的消毒水氣味,
一點嗆、一點涼,讓他胸腹翻湧,想吐,又沒法吐。
他點了一根煙除味,在門口抽了一根又一根,
直到眼角被燻得發紅,像極光落在北方的夜。
有人路過,問他是不是病人家屬。
Jameson回頭,用美得要命的側臉淡淡說:「不是。」
煙灰飄散,像雪。
他知道,從今以後,
他不再是誰的兒子了。
他只是Jameson,
在記憶廢墟中,
仍執意拾起「名字」的人。
隔了半個月,父親連有兒子這件事都說不出了。
說了一整天的回家、回家,一手拍著空氣、一手揮著毯子,眼神在天花板上流浪。如同年
久失修的機器人。
而Jameson,站在牆角,冷眼看著這個曾經將孩子丟在家、不在乎孩子是否會餓死的男人
,如何從一頭虎豹變成一隻無牙的舊狗。
明明該覺得解脫的。
但他沒有。
他甚至覺得,自己是不是該哭。
Jameson靜靜站著,握緊雙拳,
力道大得整隻手臂都感覺要從腕骨處斷掉。
他仍忘不掉那個好久好久以前的夜。
那晚天氣好得不像話。
空氣乾冷,星星垂在天際,像釘在黑布上的銀釘,一顆也不動。
父親喝完酒,忽然轉頭看他,眼神清明得異常,煙還夾在指間,灰都沒彈。
他拍拍Jameson的肩:「穿上厚外套,走。」
聲音沙啞,少見地沒有怒氣。
他們偷偷爬上附近那輛破卡車的車頂。
鐵皮老舊,踩上去會作響。
寒氣從褲管鑽進來,可Jameson卻從未覺得那麼開心過。
好像這一刻,他終於不是多餘的,不是該被罵的,不是該被忽略的。
父親指著天際:「先認像大杓子的,然後你再往那邊找,可以看見北極星。」
「要是迷路了,就這樣認。」
Jameson記了一輩子。
父親第一次,用「你」開頭說話,
而不是見到孩子的臉先嘆一口氣。
父親沒有罵人,沒有摔瓶子,沒有醉倒在沙發上呻吟。
他只說了關於星星的話,然後拍了拍他的肩。
動作粗糙,像在拍一匹不聽話的小馬:「你要堅強點,沒人能一直保護你。」
就那麼一次。
Jameson這一生,就記住了那麼一次的溫柔。
人家待他壞那麼久,他卻緊緊抓著一絲的暖,
像溺水的人抱住一根浮木,
寧願被木刺扎穿手掌,也捨不得放。
他恨也不敢恨。習慣了沒人愛他。
就像習慣屋頂漏水,習慣窗戶破洞,習慣在生日那天,看別人吃蛋糕。
日落時,他離開療養院,一步步往停車場走去。
晚點還要上班。
夜風刮過制服衣襬,他不自覺抱緊自己。
擁抱年幼時,總是等不到父親轉身的自己。
大杓子的星星,還在天上。
再沒人指給他看了。
那晚的車頂,是不是也像一具棺材?
載著他短暫的童年,
和父親更短暫的溫柔,
一起埋進了時間的土裡。
Jameson深夜回到家的時候,燈是亮著的。
Walker下班也晚,剛洗完澡,
頭髮還滴著水,在廚房忙著搞宵夜,熱湯。
「回來啦。」Walker一抬眼,笑著說。
那個笑容像是一盞燈。
Jameson突然就站住了。
有那麼一秒,他以為自己又看見了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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