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夜裡，劇痛突然襲卷全身，驚醒的張正強忍著，迅速下床走出屋外。
這幾日都是這樣，他會趁著小然因神魂碎裂之苦而昏睡時，獨自到屋外熬過每一波藥性反
噬，待到天明小然醒來，他再服用碧露丹止痛，安小然的心。
只是這次的反噬比前幾次都來得劇烈，他才剛走出房門，就忍不住跪倒在臺階上，他只能
閉緊了雙眼，用力掐住自己雙臂，默默地承受。
「少爺！」
身後突然傳來阿那然的驚呼，張正卻已經痛得無法應對。
阿那然將他抱回屋裡，喂他吃了四顆碧露丹，同時也發現了碧露丹所剩無幾。
張正想說些什麼寬慰他，但最終還是因為身魂耗損過度與劇痛折騰而昏睡了過去。
隔日醒來時，阿那然沒有多問昨晚的事，只讓他帶上所有的財物，一起去一趟禦妖國的闇
市。
眼前的阿那然有過他所不知道的經歷，就如同碧露丹那樣，或許他還有其他的應對之策，
於是張正什麼也沒問，便跟著小然出了門。
「這是……」
「這是止息蠶，有毒。」
阿那然看著盒子裡的蠶繭，沉默了一會兒。
「……以針刺入蠶繭中，取得蠶毒，再將它刺入人體內，可使人昏迷十一個時辰。連續使
用三日後，那人便會沒有聲息、也沒有痛苦地……離世。」
張正聽他說完，有些驚歎，也有些心疼。
小然竟連這種東西都尋到了，明明上一世的自己早就死了，為何他還要……
收了收心緒，他抬眼看著阿那然，露出寬慰的笑容。
「我知道了，辛苦你了。」
小然，真的，辛苦你了。
在沒有我的那個世界，獨自一人生活，尋找這些已經沒有用處的物品。
張正本意是想安慰阿那然，但是阿那然反而哭了。
張正知道他心裡的挫敗與無力感，因為那些他都經歷過，只是他改變命運，救了小然，但
小然卻救不了他。
他想抱抱小然，想告訴他，他已經做得很好了。
但最終，他還是什麼都沒有做。
如果終究要分離，他便不應該在小然心中留下太多情感上的牽絆。
「禦妖國你應該比我熟，帶我走走？」
張正沒有安慰他，只是拿過蠶繭收起來，然後牽起他的手在人來人往的市集中信步走著，
讓他自行緩解情緒。
「小然，我餓了，這裡有什麼好吃的嗎？」
被他牽著的小然抹了抹臉，回握他的手，然後帶他去吃了這些年他臥病在床時，心心念念
的炸肉酥、鮮花餅和珍珠魚丸湯。
都不曉得過去幾年了，小然竟還記得他的喜好。
張正讓小然帶著他在禦妖國四處遊走，希望能夠在他離開前，給小然多留下一些美好的、
能陪伴他度過往後的日子的回憶。
日落時分，兩人依舊牽著手，走在人煙逐漸稀少的街道上。
碧露丹已經吃完，玉溯丸的反噬之痛如預期地再次到來。
張正忍了一會兒，實在疼得走不動了，只得停下腳步，看著遠方的橙紅色天空說：
「小然，我們回去吧！」
「好。」
阿那然發現他已經邁不開步伐，便將牽著的那只手繞到他頸背上，然後將他抱了起來，快
步走回他們的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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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了止息蠶毒後，他本就所剩無幾的生命，在睜眼闔眼之間便又湮滅了九成。
但張正想著，自己原本就是死了的人，能夠重回這一世，遇到已經長大後的小然，和他再
多過幾天，已經是上天的恩賜了。
如今他尚有六個時辰。
他想要更加瞭解眼前這個阿那然，想知道他的一切。
第一次清醒時，他想知道小然如今的劍術境界如何，所以讓他舞一套完整的黑劍劍法給自
己看看。
或許是因為事已至此，小然沒有在劍術上隱瞞，將自己的修為與境界盡數展現了出來。
劍氣之淩厲、劍招之流暢，勾起了他想與強者對招的衝動。
他想知道，小然的黑劍與自己的黑劍，誰更勝一籌？
他們來到小屋後方的樹林，隨意撿拾樹枝作劍，來了一場黑劍與黑劍的較量。
最終，他們沒有分出高下，但他也因此放下心來。
以小然的劍術，至少不會在武力上吃虧。
那麼，他會是在什麼情況下啟動乾坤陰陽石的？他是……怎麼死的？
張正思索著，要如何問出這一切。
他突然想起幾年前，有一回自己心緒不佳想喝酒，小然為了阻止自己，竟也跟著喝了一小
杯。
便是那一次讓他知道，小然的酒量與自己有著天壤之別。
於是第二次清醒時，他假意說想喝酒，然後借機將小然灌了個半醉。
四杯酒下肚，張正見阿那然的眼神愈發恍惚茫然，便試探地問：
「小然，你有什麼想跟我說的嗎？」
阿那然愣了一下，緩緩抬頭看著張正，似乎正在思考著什麼。
但不一會兒，他便一臉愧疚自責地低下頭，將想說的話吞了回去。
張正沒有催促他，只是一直靜靜地看著他、等著他。
阿那然又抬眼看著張正，欲言又止，臉上的神情有著滿滿的委屈、控訴、哀傷與不舍。
但最終，他還是什麼都沒有說，只是微微顫抖著身體，讓眼淚一滴一滴地落下。
「小然……」
張正見他如此，也只能輕聲歎息，心疼不已。
「小然，都是我的私心，才會害你如此。」
阿那然用力地搖頭，並且側過身去，似乎是不想讓張正看到他哭的樣子。
張正無奈，起身走到他身後，將他緊緊地擁入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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