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待阿那然情緒稍緩，張正便牽起他，漫步走回兩人的小屋。
一路上，兩人都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緊緊地牽著彼此的手。
進屋後，張正讓阿那然坐到床上，自己擰來濕巾幫他擦了擦手臉。
此時，阿那然突然抬頭看他，埋怨似地說了一句：
「少爺，你真狠心……」
「嗯，我知道。」
「你不知道！」阿那然抓住張正的手。「你不知道……我這幾年……你都不知道……」
張正無奈地一笑，心想：醉鬼終於要發酒瘋了？
「那你說說，有什麼我不知道的？」
阿那然聞言，委屈地看著他，張口像是想說什麼，卻又貌似不知從何說起。
張正見狀，便借機問起自己想知道的事情。
「你這幾年，可有遇見志同道合之人？」
阿那然明顯對這問題興致缺缺，但還是勉為其難地思考了一下。
「我加入面具團了，跟幾大家族的繼承人一起，試圖消滅黑狐……」
「王權少主他們，是嗎？」
「王權弘業……有點討厭，但人不算太差……我的劍術三年內必會勝過他……」
「嗯，還有呢？」
「東方淮竹跟青木媛……幫我不少，人不錯……」
「還有嗎？」
「其他人……就那樣……」
張正聽到此處不覺莞爾，小然對其他人的認知與判斷，依然是那麼簡單明瞭。
他輕輕拉開小然的手，將手上的濕巾放回盆中，然後繼續問道：
「父親可還好？」
「不知……」阿那然有些冷淡地說。「當上家主後，我便離開張家，未曾再與他見面。」
張正聽他這麽說，心中難免有些落寞。
他知道，因為自己上一世被父親下令活埋，小然必定對此無法釋懷。
這一世既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情，希望他和父親的關係能好一點吧！
不過，聽到小然說他已經繼承家主之位，張正還是替他感到開心。
只是，既然已經繼任家主，為何會長期居住在這間偏僻又簡陋的小屋？
「你獨居於此，可有何原因？」
阿那然一臉茫然地看著他，似乎在辨識眼前之人是真是幻。
「少爺，我不想在張家，可是你在張家……」
他言詞急切而錯亂，像個深怕自己做錯事的孩子。
「我把你偷偷移過來，葬在院子裡……可是你才是張家少主，應該葬在張家……」
「無妨。」張正輕拍他的手。「只要能與你相伴，在哪兒都好。」
「少爺……」
不過幾句話，阿那然便輕易地被安撫了下來。
張正看了眼窗外，心想：原來這裡竟是自己上一世的長眠之地，莫怪小然會獨居於此。
他回頭看著阿那然稚嫩的臉龐，終於問了他最想知道的問題。
「小然，你如今年歲多少？」
「二十一。」
二十一？張正不敢置信地深吸了口氣。
自己死後，小然竟只活了五年嗎……
「你……因何離世？」
阿那然直直地看著他，沒有回答。
張正見他不語，心想難道他連自己如何離世都不知道？
正想著該如何問出答案，便聽到小然悶悶地說了句：
「自盡。」
張正愣了一下，隨之而來的是痛心與不解。
小然身為張家家主，理應擁有眾人豔羨的一切，卻在二十一歲時自盡身亡？
「為何？」
「黑狐所惑。」
「黑狐？你有心魔？」
張正想起前幾世自己面對黑狐時，即使曾對生命的延續有渴望，但更加堅決的是除妖之心
，所以並未被其所惑。
如今小然已有心魔，若心魔不除，下次再遇黑狐，依舊會受到蠱惑與控制。
「你的心魔為何？」
張正急切地問著，奈何阿那然又不說話了。
「怎麼不說？」
張正見他目不轉睛盯著自己，以為他醉迷糊了，便試圖伸手拍他臉頰。
但才剛伸出手，自己的手就被抓住了。
阿那然直直地看著他，有些委屈地說：
「少爺，我的心魔，是你。」
張正聞言再次錯愕。
他從未想過，自己竟然會成為黑狐控制小然的工具。
「黑狐……對你說了什麼？」
「它沒說錯，我愚蠢無知……我懦弱沒用……我什麼都做不了……」
阿那然先是自責難過地拍打著床板，隨即又揪住張正的衣袖，擔憂不捨地看著他。
「但是這次，我給你拿碧露丹跟止息蠶來了，少爺……少爺，你還疼嗎？」
「不疼了，小然……」
張正連忙搖頭安撫，心中懊悔不已。
他當時只是擔心小然會破壞他的計畫，才會在最後一刻告訴他玉溯丸反噬之事。
沒想到竟會因此在他心裡埋下心魔的種子，最終害他喪命。
「小然，沒事的，對我們習武之人而言，那種程度不算什麼。我當時只是為了逼迫你配合
……」
「少爺，你還要騙我……」
阿那然哀傷地看著他，泫然欲泣地說。
「我知道，很疼的……我只吃了一顆，能疼上一整天……」
「你說什麼？」
張正呼吸一滯，驚慌地抓著他手臂追問：
「你吃了玉溯丸？為什麽？」
「因為……太想你了啊……」
明明是痛苦至極之事，阿那然的語氣卻反而透出一絲輕鬆與欣然。
「吃了，就不會想你了……吃了，我就知道少爺的感受了……」
張正瞬間便紅了眼眶。
明明玉溯丸的反噬還未發作，他卻感覺自己的胸口疼得就要喘不過氣來。
「你……怎麼這麼傻……」
他忍不住將阿那然擁入懷中，緊緊地抱住。彷佛只有這麼做，才能緩解自己無以復加的心
痛。
「少爺，我真的很想你……能夠再見到你，我好開心……」
阿那然順勢枕在張正肩上，就著他的耳邊輕聲地傾訴。
一向冷靜自持的張正用力地閉了閉眼，終究還是壓抑不住，對懷裡的少年吐露了自己深藏
的心意。
「小然，我也是……我、喜歡你……」
「喜、歡？」
阿那然疑惑地抬起頭看著他。
「嗯，喜歡。」
張正說罷苦笑一聲，然後捧著阿那然的臉頰，緩緩在他唇邊印下一吻。
「少爺？」
阿那然有些茫然，不明白剛才發生了什麼事。
「沒事，你只是喝醉了。」
張正再次抱住阿那然，笑中帶淚。
幾世重生，幾世苦難，應能容他此刻縱情一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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