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阿那然再次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已是躺在少爺床上的。
他猛地坐起身左右張望，身邊卻空無一人。
少爺呢？
正想下床時，房門便被推開了。
「醒了？」
張正對他笑了笑，緩步走了進來。
身後的日光撒在他的白衣上，將他映照得有如落入凡塵的仙人一般，風姿綽約、氣宇軒昂
。
阿那然有些驚惶，他不過是輸給少爺一些靈力，為何少爺竟可以下床了？
接著他又發現，少爺手上拿著三個極為眼熟的瓶子。
碧露丹。
張正倒了兩杯水走到床邊坐下，再從手上的瓶子裡倒出十顆藥丸。
「來，吃下。」
他把五顆丹藥和一杯水放到阿那然手上，看著他服下，然後自己服下了另外五顆。
「少爺，你……」
「嗯，我也服了玉溯丸。」
也？哪來的玉溯丸？阿那然腦中冒出了跟上一世一模一樣的疑問。
「以防萬一，我在枕頭下的暗格裡放了一瓶。」
張正淡然地說著，將兩人的水杯放到床邊的小幾上。
阿那然瞠目結舌地看著張正，恍然大悟。
原來上一世根本不是什麼命運回到正軌或是圈外的力量，而是少爺自己……
「為什麼？」他激動地抓住少爺的手。
張正一貫溫和地看了他一眼，輕輕地拉開他的手，轉而握住。
「小然，我知道，你是回來救我的。」他垂下眼，看著兩人交握的手。「當你把玉溯丸銷
毀的時候，我就知道，你不是原本的小然了。」
「那你為什麼還要服下玉溯丸？」
為什麼明知我的心意，卻不讓我救你？
張正抬眸看了他一眼，然後從懷裡拿出尚未刻上君子蘭的白色玉石。
「此石原是聖女前輩交付予我，對付黑狐之用。
我服下玉溯丸後，告知父親我將應戰黑狐，且命不久矣，請求他將你收為義子，讓你繼承
『張正』的身份。
沒想到，他卻殺了你……」
回想起第一世，他從土裡挖出少年屍體時的情景，張正仍是感到痛徹心扉。
阿那然一直知道張家主對自己的憎惡，如今才知道，自己竟然真的被張家主謀害過。
「我心智不堅，在對抗黑狐的最後一刻分了神，未曾想竟回到了一年前的中秋夜。
那一世，我服下玉溯丸之後，沒有告訴父親真相，讓他以為我就此奇跡康復。
之後，我整日將你帶在身邊，想著在最後一刻與你互換身份，屆時我以身殉命、殺了黑狐
，你則代替我回到張家。」
阿那然聽著少爺訴說前幾世的事情，發現彼此的選擇竟是那麼地相似。
少爺也曾為了他重回過去，少爺也曾因為擔心他，將他帶在身邊，就和自己對少爺做的一
樣。
然而，無論是少爺說的第一世，還是重回後那一世發生的事情，都和自己印象中的完全不
同，難道……
「那一世，我知道了尋蹤符的存在。」
張正看了一眼阿那然右手手臂的位置，然後不忍地閉上了眼睛，貌似又想起了什麼場景。
「我的計畫失敗了，於是，我又發動了一次陰陽石。」
聽到這裡，阿那然忍不住心驚。
少爺也重回了兩次，那他的身體……是因為受了兩次的神魂撕扯，才會變成自己印象中的
那樣虛弱，而不全然是中毒的緣故？
所以，即使找到妖毒的解藥，少爺也……
「第三次，我沒有告訴父親自己服了玉溯丸，讓他一開始就把你當成我，並且暗中將尋蹤
符轉移。終於，我成功了。」
阿那然看著少爺欣慰的笑容，自己卻回憶起了那些讓他讓痛苦數年的回憶。
他一直以為只要自己重回過去，改變一切，少爺的那些苦難便不曾發生，只會留在自己的
記憶之中。
如今才知，那些過去不但真實存在，甚至比他所知的還要多得多。
他無法想像、也不忍想像，少爺一而再地以自身血肉和性命啟動陰陽石；且每一回重生，
都必須吃下玉溯丸，忍受反噬的折磨。
他一人獨自承受著這些苦痛與煎熬，最後欣然赴死，而自己卻什麼都不知道……
「我試了三次，好不容易為你尋得活路。即使你意外啟動陰陽石，重回此時，我也不能讓
這一切再有任何變化。」
說到此處，張正無奈地歎了一口氣，然後看著阿那然。
「小然，你為什麼又回來了？」
阿那然低下頭，既感動又羞愧。
在得知少爺為他做的這一切後，他對少爺的心意不僅說不出口，反而害怕被少爺察覺。
他更不敢讓少爺知道，自己因為個人情愛而放棄了性命。
那絕不是少爺耗費這麼大的心力、遭受那麼多世的身心折磨，所期待看到的結果。
張正看他一直低著頭不說話，也不欲追問。
「罷了，既然事已至此，也無須再細究過往。」
在張正心裡，小然為了讓他多活幾天，自己服下玉溯丸，這才是最需要解決的問題。
他想著，再啟動一次陰陽石？
但是，小然的神魂若再碎裂半數，可能連黑劍都拿不穩，要如何安度往後的人生？
張正又想，世間之大，或許存在著對穩固神魂有益處的寶物呢？
只是，要小然讓拖著虛弱的身體數年、期待一個未知的可能性嗎？
張正猶豫地看著阿那然，試著探問：
「小然，你可願意再啟動一次……」
「我不願意。」
阿那然不等張正把話說完，就回絕了他的提議。
當他知道自己啟動陰陽石回到過去，張正的神魂也會隨之碎裂的時候，他就已經放棄這個
念頭了。
他再也不想看到少爺為自己而死，更不想如前兩世一般，活在沒有少爺的世界。
「少爺，我知道你想讓我活下去，但是我已經活過一回了，夠了。」
張正看著阿那然懇求的眼神，想起了那個雨夜，他哭喊著問自己，為什麽不給他選擇？
那當然是因為，張正知道他的選擇會是什麽，就如同現在一般。
他看著手中的乾坤陰陽石，釋然地笑了。
生生死死多少次，最後他們兩人還是回到了原點。
也許這就是命數。
「既然如此……」
他抬頭看著阿那然，眼神堅定，好似散發著正氣的光芒。
阿那然瞬間便明白了他的想法，與他相視一笑。
「少爺，我和你一起。」
「好。」
有君相伴，共赴彼岸，此生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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