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itoyukiya (伊藤雪彥)
看板BB-Love
標題[自創] 從洋芋片開始
時間Fri Feb 6 04:58:09 2026
我叫波卡。
是一隻黃色土狗,十二歲了,換算成人類的年紀,已經是老爺爺。我的毛色不再燦爛,被
時間沖刷得失去光澤。但我還活著,我有飯吃。這很重要。
我是跟著一包洋芋片才有名字的。
那時候我還是隻流浪狗,在垃圾堆挖食物。男人手裡拿著一包洋芋片,邊走邊吃。我聞到
洋芋片的香味。我小心翼翼地走過去,然後一路跟到他家門口,他半路就發現我了,揮手
趕了幾次,還丟一兩片洋芋片給我,我狼吞虎嚥地吃完。吃完以後,就坐在門口。他試著
推了推我的肩膀,我動也不動。
「唉。你真的要來我們家啊?」男人說:「我給你想個名字...就叫波卡吧。因為你是跟
著洋芋片回來的。」
那個男人,就是響的父親。
響的父親跟街道上吵鬧的路人不一樣,他比較安靜。
他有時候會摸我的頭,給我餵飯,用牽繩帶我出去散步。那些時候,他的手很溫暖,他會
用對小朋友的態度,用疊字叫我,他會對我說:「波卡卡,你真乖。」但我比較喜歡響。
響會和我一次又一次的丟球。還會把雞腿便當中,又肥又嫩的雞腿,最棒的部位,挖下好
大一塊肉,留給我。早餐如果吃漢堡或三明治,也會偷偷留一口麵包,放在桌子底下給我
,我總是意猶未盡地舔了又舔,把他手指上的味道全部舔乾淨。他會笑著揉我的下巴或耳
朵。雖然是父親為我取了名字,帶我回家,但很快的,響在我心中的排名,已經跑到最頂
端了。
而且響的父親,更多的時候,他只是一根傷心的煙囪。
他會抽菸,冒很多很多的煙。一小朵一小朵雲從他的牙關與鼻孔呼出來,整個客廳壟罩在
一層白茫茫的薄霧裡。煙霧裊裊擴散,累積了一段時間後,會下雨,一顆一顆的雨滴,會
從男人的眼眶滴出來。
他會一邊下雨,一邊叨唸女人的名字。那是響的母親,裝在一個相框裡的,我從未見過的
女人。她死於胰臟癌,響的父親把她的衣物都留著,掛在衣櫃裡,不捨得扔。有一件外套
還放在沙發椅背,感覺相框裡的女子隨時會帶著笑容,走出來,披上那件外套出門。
衣櫃有一股很淡很淡的、屬於女人的香味。每次響的父親打開衣櫃,我都能聞到那股味道
,那比客廳的菸臭好聞多了。男人的眼眶漸漸紅了。他會把那些洋裝拿出來,一件一件地
撫摸,好像他正在撫摸看不見,卻最為親近的人。他會轉過頭,看著響。
「響,」他說。「你過來。」
響會走過去,臉色鐵青,身體微微發抖。響的個頭不算高,五官端勻,薄唇細眼睛,眼尾
有些揚起,乍看之下有點像貓咪。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但他提不起勇氣拒絕。
父親讓響穿上那些衣服。屬於他母親的衣服。露肩連衣裙,絲質女式襯衫,或柔軟的毛線
外套。響的身材瘦削,和他母親差不多,衣服穿在他身上,倒也合身。珍珠項鍊,女士手
錶,婚戒套不上去,所以套在小拇指。
但響不是女人。他是正在成長的大學生,額前的短髮凌亂,胸前平坦,還有喉結。即使穿
那麼多次了,他不習慣也不夠自在,像是寄居蟹不小心將瓶蓋錯當成外殼。響的父親不在
乎。看著穿著母親衣服的響,男人眼神變得迷離,彷彿奇蹟正在發生,他透過響,看到了
另一個人。
「坐下,」他指著沙發:「讓我枕著你的腿。」
響乖順地坐下,背打得直挺,坐得僵硬,塑膠製的積木兵那樣。
父親把頭枕在響的腿上,閉上眼睛,重新開始下雨。雨水從他眼角流出來,滑過太陽穴,
滴在響的裙子上,暈開一片濕潤的痕跡。他陷入一種迷迷糊糊的狀態,說著我不懂的話。
關於和她的相遇,遺憾,以及他有多麼多麼想念那一切。
響就這樣絕望地坐著,一動不動,他的眼睛盯著天花板,眼神空無,他似乎離開了身體,
剩下一具空殼。我趴在沙發旁邊,看著兩個人類演這齣戲。我想咬著我最愛的那顆球過去
安慰響,玩球是世界上最開心的事情,如果玩一次不夠,那就多玩幾次。我想用鼻子蹭蹭
他的手,但我不敢。因為父親會生氣,響穿漂亮衣服的時候我不可以靠近,父親會踢我,
會罵我。
所以我只能趴在地毯上發呆。
看著響坐在那裡,讓父親枕著他的腿,直到父親哭累了,緩緩入睡。
響的父親經常因為下雨忘記餵我。客廳鼾聲沉重,還有響緩慢挪動的聲音。在不驚醒男人
的狀態下,響離開沙發,收拾啤酒罐與菸頭,衣服沒換就幫我倒狗糧。他過來環著我的脖
子,被擁抱的狂喜讓我很開心,尾巴控制不住地搖晃。看我高興,響也會下雨,從睫毛與
眼縫。我知道他想要什麼,我一直舔一直舔,幫他把臉上的鹹味舔得乾乾淨淨。我感覺我
做得很好,他不需要拿手帕,我能當他的手帕。
我沉浸在響的懷抱中,感覺幸福,然後認真地記住,這就是響的味道。
比外面骯髒流浪的世界,純淨得多。
響去換衣服,洗澡,上廁所,我一直跟著他,雖然他說我不可以偷看,但是他還是放我進
廁所了。就像他說我不可以到床上,但他還是會在寒冷的冬天,掀開被子讓我鑽進去。
那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聞到嘔吐物乾掉的味道。不同於食物腐爛的臭味,也不大像垃
圾堆的惡臭。那是一種噁心、黏稠的、讓我本能地感到古怪的味道。我偵查氣味來源,一
路走到沙發前,發現父親保持著昨晚仰臥的姿勢。他的臉色很不好,嘴唇發紫,微開,很
多嘔吐物塞在裡面,也流到嘴邊,胸口沒有起伏。
響也醒了。他走過來,連忙拉開準備要舔的我。
他瞥了父親一眼,就拿那件不知道放在沙發上多久沒有洗的女性外套,蓋在父親臉上。
響打了幾通電話。我以為他會下雨,就像男人下雨的時候那樣。結果響只是站在那裡,愁
苦地看著被毯子蓋住的父親,眼裡什麼也沒有。
後來有人敲門,把男人裝在袋子裡帶走了。
房子變得更空,剩下我和響。
響開始忘記吃東西。他沒有出門,也沒有帶我去散步,我雖然學會了去尿墊上廁所,但我
還是很想念外面的天空。
我也想念男人。
記得那天他問我:「唉。你真的要來我們家啊?」
我真的來了,而且沒有後悔。
我趴在沙發,男人生前最喜歡躺的地方。鼻子貼著沙發的皮面,拚命嗅著,想要找到男人
剩下來的味道。那股煙草味、酒精味,還有屬於他的、鹹鹹的味道。我在縫隙裡找到一些
洋芋片的碎片。我吃掉了。
味道越來越淡。每過一天,那股味道就消散一點。我知道,那股味道最終會完全消失,就
像叫我波卡卡的那個男人,離開了我的世界,再沒有回家。響無精打采的,我也無精打采
。響有時候也把自己放在沙發上,不動。我能聽到他腦袋中苦惱的聲音。翻身的聲音。還
有偶爾的、很輕很輕的啜泣,響的臉逐漸消瘦,我也是。我們就這樣,一人一狗,在空蕩
蕩的房子裡,等待結束。
響跟他的父親一樣,開始忘記放飯。我因為肚子餓,吃了襪子。可是肚子很不舒服,於是
在響的面前喘著喘著,發出一陣可怕的聲音,嘔吐出來,當他發現我吐出一隻薄襪子的時
候,他嚇了一跳。「這樣不行,」響說。「我連自己都照顧不好了,沒有精神照顧你啊,
波卡。」
響幫我放了水碗跟狗糧,看著狼吞虎嚥的我一陣子。
他告訴我,他會到PTT的Pet_boarding板,找個到府的寵物保母照顧我。
然後,帕托魯來了。
門鈴響起的時候,我跳起來,不停吠叫,以為是幻覺。
好幾天沒有聽到除了響以外的人類聲音了。
響按對講機跟對方對話,我歪著頭,耳朵豎起來,試圖確認那是不是真的。
響打開了門。
一個非常高大的男人站在門口。他高得快要撞到門的上方,肩膀很寬,肌肉結實,渾身泛
著健康的褐色光澤。他身上有一股運動後洗過澡的皂香,還有很好吃的味道!我想他剛剛
應該有吃洋芋片。
「你好,我是到府寵物保母,帕托魯。」他說,笑著露出一口白牙:「嗨,波卡!」他蹲
下來揉我的臉。
有人呼喚我的名字!我興奮地又跳又撲,繞著他聞手聞褲管聞腳。帕托魯笑容很燦爛,就
像把陽光帶進家裡,將陰暗的客廳都照亮。
「你的主人......在家啊?」他抬頭,看了一眼不知幾天沒洗頭的響。
響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髮,告訴他:「幫我照顧這隻狗。」
之後就像幽靈一樣飄到沙發椅,面朝下倒著。軟爛掉。
帕托魯同情地看了一會兒響的背影,將臉轉向我。
他繼續摸我的頭,拍拍我的背。手掌溫暖寬大,掌心有一點粗糙,感覺是經常做事的人。
「波卡,你有點瘦耶,」他說:「想不想吃點心?我自己烘的肉乾喔!」
他從包裡拿出一包保鮮袋,抽出一大根肉乾,在我面前搖了搖。
我哪裡看過這樣的美食?
聞到肉的香味,我的肚子咕嚕咕嚕地叫了起來,但我沒有動。
我回頭看了狗碗,想起響的父親。
他從來沒給我買過點心,他總是給我吃狗糧,有時還有剩飯。
即使如此,比在外面流浪好多了,我吃得很滿足。
接著我看了最親愛的響。響都不吃飯。
現在陌生人給我超棒的肉乾,能分他吃一口嗎?
帕托魯用耐心揉著我的後耳,直到我的內心鬥爭結束,慢慢咬走肉乾,開始咀嚼。他才站
起來,準備洗澡用品。帕托魯拉開窗簾,陽光猛地湧進來,刺得我眯起眼睛。他還打開空
氣清淨機,讓室內的空氣開始流通淨化,那些陳年的煙味,又更淡了。
他等我吃完點心,就領著我進廁所。
幫我洗了舒舒服服的溫水澡,清耳朵,剪指甲。
「來,波卡甩一甩!」帕托魯這麼說的時候,我就使勁將身上所有的水珠都甩出來,噴得
他哈哈大笑。
他的動作熟練而輕快,嘴裡哼歌。旋律簡單,中間一直重複一句話:Oh, it’s what
you do to me.
其中"Oh~"唱得格外大聲。
帕托魯聽力沒有我好,他不知道客廳裡的響噴笑了一聲。
響繼續軟爛在沙發,用眼角餘光看著帕托魯忙著幫我擦乾、吹毛、梳毛。
吹完我就興奮地在家衝來衝去,到地毯亂滾。
響的眼中開始出現好奇,還有一點點的、微弱的放鬆。
帕托魯對我說:「你的主人看起來黏黏耶。你去叫他洗個澡,換身乾淨的衣服,我給你們
弄點吃的。」
響沒有動,孤零零地擱淺在沙發。
百葉窗篩下條條陽光落在他身上,他瘦了以後,神態更像貓咪了,像一個落難的貓咪王子
。
帕托魯抱著我過去,他抓著我的狗爪,輕輕放在響趴著的背上。
「你看波卡好愛你,一直搖尾巴。」他說:「他已經變香了喔。你也去吧?」
響看著我被梳整漂亮的毛髮,看了很久很久。
一行水從他的眼角淡淡地流下來。
他點了點頭。
帕托魯是個很特別的人。
他喜歡說話。在客廳對我說話,分享他生活的細節。帕托魯把我當作一個理解他的人。他
告訴我,他還沒長高的時候,他是個在夜校被欺負的可憐蟲,家境不大好,有一餐沒一餐
。最大的快樂就是聽媽媽唱歌,也就是他在浴室唱給我聽的那首歌。白天他要工作養自己
,就這樣活到了二十歲,當兵,進軍遇到魔鬼長官,熬了一陣子。從軍隊被放出來後,換
成開公車,經常大單班,每天開十幾個小時,後來受不了辭職,跟著做模型的學長當助手
,漸漸做出了興趣。他喜歡動物但不太方便養,就來兼職寵物保母過過乾癮。他不僅照顧
我,還照顧房子裡的小細節。他把角落的蜘蛛網擦乾淨,將累積了好多的資源回收拿出去
,還更換壞掉的燈泡。
就這麼聽著帕托魯絮絮叨叨,響也開始對我開口了。他說波卡,我媽媽也會唱歌喔。罹癌
一年多,做了化療,她還是很樂觀,頂了光頭,時不時也唱歌。後來沒辦法唱的時候,就
轉住安寧病房,她太虛弱了,沒什麼反應,只是罩著氧氣罩,努力呼吸。真羨慕還記得媽
媽歌聲的人。
媽媽過世時,響在上學,父親在上班,等他們接到通知趕過去,一切都結束了。媽媽捐出
眼角膜,然後送去冰庫。葬禮結束後回到家,父親與他都很崩潰,有事沒事就會一直想起
媽媽還在家的畫面,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接下來的日子。他們適應得不太好。後來父親也走
了。響還是會去上課,但他總覺得沒有真實感,空落落的。
「努力也不知道要努力給誰看。」響在沙發椅上躺著,我趴在他上面,舒服地靠著胸膛。
聽他的心跳。
帕托魯聽完響的話,反而安靜了。
他伸手摸我的毛,從頭頂一路摸到後背,摸了很多下,最後一下移到響的頭上,十分緩慢
地摸了摸。
響的心跳,在我的身體下噗通噗通地加快。宛如一顆小皮球在肋骨裡面瘋狂彈跳。
響雇用帕托魯的次數越來越頻繁。有時候剛好用餐時間,帕托魯會帶來新鮮食材,跟響借
廚房,在廚房裡做飯,他說是弄給自己吃的,可是份量太大,必須靠響跟我幫忙吃。我能
聞到各種香味,肉,蔬菜,米飯,水果,還有我叫不出名字的調味料。帕托魯做菜的時候
,我都很乖的坐在他身邊,等看看有沒有食材不小心滾下來。
響開始準時吃東西。雖然吃得不多,但至少記得吃了。
我也慢慢恢復以往的食慾,帕托魯喜歡在我的碗裡放一些新鮮的肉,那些肉又香,又嫩,
我忍不住就吃了。
帕托魯最近比較少對我說話,他改成坐在沙發上陪響聊天,或是一起享受電視劇。他十分
健談,有時候是關於他自己的,比如帕托魯這個名字的由來。帕托魯其實是一座山,他爸
爸媽媽愛爬山,在研海林道12K工寮第一次親吻,才開始交往。有時候也提外面世界的小
事,比如最近便利商店出了一款香菜花生奶茶,味道一言難盡。他們就這樣無關緊要的閒
聊著。響很少回應,大多數時候僅是一邊聽,一邊摸著我的毛。
帕托魯老是超過時間才離開,某一天,當響遞給他費用的時候,他拒絕了。
他握著響拿錢的手,用寬大的手掌,把響的手包起來。
帕托魯說:「我好喜歡波卡。」
他颯爽地笑出一排整齊的白牙,神采奕奕的雙眼,直盯著響細長的眼睛。
他那樣高大,響抬著頭,就像在大樹下疑惑該怎麼爬上去的貓一樣。
「如果可以,我願意時不時免費來照顧他。不知道有沒有這個榮幸?」
響的手背,被握緊的手,慢慢地變成粉紅色;勻秀舒展的面容,還有耳朵,也染上一層粉
。他想說好,我確信他想答應。我繞著他們兩位的腿走來走去,搖晃尾巴,我喜歡看他們
在一起。我們客廳笑聲全是帕托魯發出的,響雖然不常笑,可臉上的表情不再那麼死氣沉
沉。況且他們還會輪流跟我玩接球。
他們站在玄關凝視著彼此,雙手交握。
那個畫面很美好。讓我覺得,這才是家應該有的樣子。
「不可以。」響拒絕了。
他把錢塞入帕托魯口袋裡,急匆匆地將帕托魯推出門。
帕托魯還想說什麼,被響摀著嘴,響叫他不要說了,不要說了。於是帕托魯喊我:「波卡
!波卡寶貝!救我!」我聽見自己的名字被呼喚,激動地汪汪叫,我跑去客廳叼了最喜歡
的那顆球,在帕托魯前面蹦蹦跳跳。帕托魯哈哈大笑,抱著我的脖子親了又親,然後把我
嘴巴裡溼答答的球拿出來,往客廳丟,我立刻就跑去追了。追逐的時候,帕托魯悄悄將口
袋裡的錢,掏出來放在鞋櫃上。
響無奈地看著我們玩耍:「波卡,你這個小傻瓜。」
於是偶爾來訪的習慣,就這麼定了下來。
響恢復了我的定期散步,多半在晚上,那時候水泥道路比較不會燙腳。偶爾帕托魯也會加
入,這天格外不同,他幫我圍上一個紅色的三角巾,上面有好多愛心。「這什麼鬼?」響
有點嫌棄。「情人節禮物,給波卡的。」帕托魯捏了捏我的嘴邊肉,「波卡可愛愛,可可
愛愛。」原來今天是情人節,難怪路上一對一對的,都是勾在一起走路。
抵達公園的時候,帕托魯先餵我吃了肉乾,趁我轉移注意力的時候,拿出一盒巧克力遞給
響。
「這是72%的巧克力,」帕托魯說:「吃吃看。」
他拿了一顆,塞進響的嘴裡。響算螞蟻人,手搖飲料喝去冰全糖的那種,他皺起了眉頭,
顯然覺得苦。帕托魯笑著說:「不會太苦啦,放心。」響的表情,從皺眉到舒展,漸漸變
成一種微妙的、發現新大陸的表情。
「怎麼樣?」帕托魯問:「跟你常吃的牛奶巧克力,白巧克力比起來如何。」
「……還行。」響淡淡地說。
但我看到,響含完嘴巴裡面的巧克力,又伸出手,拿了另一顆放到嘴巴裡。
「也給我一個。」帕托魯明明可以動手拿,但是他還是對響提出懇求。
響無視他,將盒子蓋起來。看來他要留著自己吃。帕托魯做了一個可憐的表情,像我求響
分我雞腿的那種眼神。
響朝他冷漠的吐舌頭。
帕托魯整張臉湊過去,剩下的我掉頭不敢看。
我以為帕托魯搶食物搶得要把響的舌頭給吃掉了。
他們在我身後發出吸東西的嘖嘖聲。
日子一天天過去,房子裡的氣氛越來越好。
響畢業了。他找了一份工作,證券營業員,雖然天天都心累的樣子,但他會按時回家。他
進門就會將我抱緊,又摸又親的,再將領帶拉散,呼出一口長氣。帕托魯經常在家裡等他
。父親的書房,被改造成帕托魯塗裝模型的地方,他會付一部份的房租水電費給響,同時
也在那邊處理一些委託。時間差不多,他就抽空準備晚飯,放好熱水讓響洗澡,響累得不
想動的時候,只要穿著西裝往沙發上一倒,軟爛掉,帕托魯會替他按摩脖子、肩膀、跟後
腰。
響跟我一樣不喜歡人家碰尾巴。
雖然他沒有尾巴,但是當帕托魯的手移到太過下面的地方,他就會無情的將帕托魯拍開。
帕托魯則露出可憐兮兮的樣子。砰地一下,整個人也倒上沙發,正好壓在響身上,響會像
被踩到尾巴的貓那樣瘋狂掙扎。可是帕托魯個子又高又壯,完全是一隻沒有毛皮的棕熊。
最後響無奈地將手臂放下,兩人就這麼頹軟地躺著。我過去舔響的手背,渴望加入他們,
一塊玩耍。我仰望著帕特魯,覺得他與響之間有一種特別的聯繫。不像父子的那種關係,
可是,也不是朋友。比朋友更深刻、更親密,連我這隻狗都能輕易感受。
一天晚上,他們開了粉紅香檳。
「波卡,祝你生日快樂!」帕托魯說著,端上特別訂的寵物肉餅蛋糕。
「還有響,親愛的響。」帕托魯湊過去響的耳朵旁邊說話:「紀念日快樂。」
我將臉埋進去一頓狂吃,不知道他們在慶祝什麼紀念日。他們坐在一起,臉頰因為酒精紅
撲撲的,眼神迷離。空氣裡有輕微的酒精味,還有微妙的,讓我感到扭捏的氣氛。帕托魯
繼續在響的耳邊說悄悄話,聲音小到連我這隻狗都聽不太清楚。帕托魯的雙臂結實性感,
胸肌在黑色背心裡鼓鼓的。響靠著他寬闊的肩,煥發沉靜的愉快感,不知道想著什麼呢。
我努力地將盤子舔乾淨,就在我舔得差不多的時候,他們的嘴巴竟然就碰在一起。明明嘴
裡什麼食物也沒有,還一張一張的。我歪著頭,感到非常困擾,他們是在打架,還是在舔
毛?可是他們的嘴巴上都沒有毛啊?帕托魯的手環住響的瘦腰,響的手拉住帕托魯的背心
肩帶,他們的頭隨著嘴巴緩慢的轉來轉去,呼吸越來越急促。
然後他們站起來,走向臥室。竟然就把門關上了,我這個壽星被留在外面。
我傻眼的趴在門口,聽裡面傳來的聲音。輕柔沙啞,壓抑的聲音,是響的。比較大聲,豪
放熱情的,是帕特魯。我能聽出來,那是尋求快樂的聲音,自由又解放,我認為他們在玩
一顆祕密的球,或是騎一個非常舒服的枕頭,因為太過珍貴,不能分享給我,即使壽星也
不能例外。
那一夜,我決定用抓地絕招打擾他們。對著門縫扒了很多次,爪子不斷發出聲音。
「波卡,乖乖,不可以進來。」帕特魯說。「我們已經給你吃蛋糕了,不可以調皮。」
我左右繞了一下,想念在主人床上睡覺的感覺。
用鼻孔噴了幾次氣。
「波...波卡...嗯...你...坐坐,等一下...啊、啊不行,真的不行,哈啊啊!」響發出
一連串呻吟,混著幾句詛咒。帕特魯在笑。我聽見他一直重複同一句話。我愛你。帕特魯
說。愛你,愛你,非常愛你。
那句話響跟帕特魯都對我說過很多次了,通常搭配揉毛,我早就聽爛了。
房門老是不開,我只好趴在門口,守著他們,像我曾經守護沙發上的父親和響一樣。
這一次,我守著的不是空洞著眼神的響。
他們在房間裡,似乎玩得很滿足。
時間過得很快。
響和帕托魯睡在一起了。他們沒有正式宣佈,也沒有什麼儀式,很自然地,就成了彼此生
命中最重要的人。帕托魯搬進來前,帶媽媽一起來拜訪,帕托魯的媽媽同樣高大,她給響
一個很緊的,雙腳幾乎離地的抱抱,在廚房搗鼓了一陣子,弄出香蕉飯、醃蕗蕎、炒過貓
、刺蔥煎蛋、芋頭梗蝸牛湯...還帶了不少糯米酒。響跟帕托魯都被灌倒了,她才高高興
興地離開。她帶來帕托魯的行李,衣服、書、一些小擺設。把那些東西放在工作用的書房
。
房子變得更有活力。每天早上,帕托魯早起做早餐,響賴床到最後一刻才起來。他們吃完
一起出門,響去上班,帕托魯帶我去散步,然後才回來處理他自己的事情。晚上他們會一
起用餐,看電視,在沙發上依偎著聊天。有時候他們會互相吐槽對方,為了一些很小的事
情。帕托魯用完浴室忘記把地板刮乾,或者響熬夜熬得太晚。但他們總是很快就和好。帕
托魯有錯會主動道歉,響則彆扭地接受,然後他們又會擁抱在一起。
我看著他們,覺得很溫暖。
但我的耳朵越來越不行了。我的後腿疼得越來越厲害,有時候連站起來都很困難。我的眼
睛也開始模糊,看東西的時候有一層霧,像是隔著毛玻璃。我睡覺時間變得很長,也懶得
玩球或跑步。帕托魯開始給我買老犬用的軟狗糧,補充營養品,還帶我去看獸醫做全套詳
細的檢查,血檢,心臟超音波,X光。獸醫說我年紀太大了,身體各個指數不大理想,沒
有什麼辦法。
「讓牠過得舒服一點吧,我先開藥舒緩他的不舒服。」獸醫說:「剩下的日子,好好陪牠
。」
帕托魯和響聽見了,眼神就黯淡下來。他們開始花更多的時間陪我,用大型寵物推車帶我
去公園,常常給我梳毛,讓我安心地在草坪上曬太陽。我很感激響。更感激帕特魯,因為
他在我生命的最後這段時間裡,讓響過得很幸福。
響變了。他不再是眼神空洞、蒼白憂傷的少年了。
他會笑得暢快,坦率生氣,想要的事情願意說出來溝通,也敢和帕托魯吵架,尤其經常和
帕托魯嘴巴對著嘴巴黏在一起。
他活得像個真正的人。他不再是一具被命令坐下的塑膠玩具兵。
我好快樂。
我躺在帕托魯的懷裡,他的手輕輕撫摸著我的頭。響坐在旁邊,握著我的爪子,眼睛紅紅
的。
「波卡,我的好夥伴。」響說,聲音哽咽:「謝謝你陪我這麼久。」
我努力抬起眼皮,想回應他,但我已經睜不太開了。我只能用力地舔了舔他的手,那隻曾
經在父親的要求下,顫抖著穿上洋裝的冰冷的手,現在已經變得溫暖。我感覺到我的呼吸
越來越弱,視線越來越模糊。但我不害怕。因為我知道,這次我的離開,響不會軟爛成一
灘在沙發上的。他也不會忘記吃飯。他有帕托魯,他有新的生活,他可以不需要我了。響
開始下雨了。這次是大雨。因為我的爪子很快就被淋得溼答答的。帕托魯也在下雨,下在
我的鼻頭。
我閉上眼睛。
最後一刻,我深深的吸入那個味道。
響身上乾淨的、柔和的氣味,還有帕托魯身上那種陽光的汗味。
它們混合在一起,變成全新的香氣。
那是家的味道。
我想記得。
他們選擇寵物盆葬,把我埋在一個小盆栽中,種了一株薄荷。
我不知道薄荷長什麼樣,帕托魯說,薄荷葉很香,還能泡水喝。
希望夠漂亮。
如果有小鳥路過這個窗台,看到這一小盆薄荷,大概不知道我在裡面吧?
裡頭埋著一隻被愛得很滿足的老狗,和一段苦澀但終究回甘的記憶。
埋著響的過去,和帕托魯給他的未來。
這個故事,從一包洋芋片開始,在一株薄荷下結束。
苦澀之後,終有回甘。
像巧克力那樣。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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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egozentriker: 我被洋芋片吸引滑進來。波卡,終於是我喜歡的主角:) 02/06 05:08
→ itoyukiya : 謝謝賾來看狗狗,哇,五點,該說早安還是晚安 02/06 16:48
推 egozentriker: 都可以:P 難得有甜文 02/06 18:12
推 whereischild: 是狗狗視角!我喜歡慢慢找回活著的力量的故事線! 02/06 20:48
→ itoyukiya : 謝謝你的喜歡!更謝謝你留言告訴我^___^ 02/07 03:07
推 pupiler5 : 好喜歡QQQQ 02/07 09:09
推 zxcvbnm0246 : 波卡好可愛,好喜歡從波卡的視角看見的家! 02/07 17: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