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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訊息依然未讀。   溫哲宇皺著眉,問候訊息旁邊缺乏應有的那兩個小字讓他不快,他拿著手機,又在對 話窗裡面打了幾行字,大意是質問對方為什麼不接電話也不肯回訊息,想了想還是刪去, 沒有發出去。他從菸盒裡拿出一根菸,只是叼在嘴上而沒有點燃,思緒飄回幾週前的爭執 ,他們正是因為他抽菸的事情搞得不愉快,到現在還在冷戰。   許昕維不喜歡他抽菸,交往後他就少抽了,但對方卻希望他完完全全戒掉,連一根菸 都不要留。與其說溫哲宇戒不了菸,不如說他覺得許昕維管太多。他願意為了對方減少抽 菸的次數,也努力在約會前刷牙漱口、嚼口香糖、使用除臭噴霧,然而那不代表他允許自 己的自由被限制。   就算不健康,他也應該擁有選擇自毀的自由不是嗎?就像那些在床事前後的披薩、鹽 酥雞和啤酒,不也健康不到哪裡去?   他真的不想因為這個跟許昕維吵架。   嘆了口氣,他將菸收回菸盒,再次拿出手機,盯著聊天視窗好一段時間,拇指無意識 在螢幕上滑動,視窗往上捲動,一整排的未讀訊息和未接來電,但是再往上滑,是他們出 遊,像個蠢觀光客一樣在地標前合照,兩個人都笑得看不見眼睛。還有那一句句的早安午 安晚安,有一次他剛跟客戶在微信上討論完公事,和許昕維道晚安時忘了切換回來,用了 「晚上好」三個字,接下來一整個月他都被不停嘲笑,直到他們開始接龍《唐伯虎點秋香 》的台詞為止。   「哲宇,開會了!」   同事探出頭叫他,溫哲宇回應一聲表示聽見了,最後在對話窗裡打了一行字送出,把 手機塞回口袋裡:「你還在生氣嗎?打給我。」      許昕維把最後一個幫忙搬家的朋友送出大門,初春時節,夜裡的風還有些涼意,也不 管中午大太陽的時候熱得要命,果真是一天四季。他想著待會得把厚被子再拿出來蓋,聽 見朋友叫他的名字,他回過神來,朋友一臉擔憂,彷彿他會像三個月前那樣,尖叫著衝出 家門。   「不要太擔心啦,都結束了。」   他再三保證,只差沒有舉手發誓,朋友才依依不捨離開,如果有誰看見了,或許會以 為他們是十八相送的戀人。   搭電梯上樓前,夜班警衛跟他打招呼,態度親切熱情,眼裡有幾分試探的意味。   「許先生這個時候搬來,換工作嗎?」   「是啊,領完年終才離職,剛好接舊曆年後上班。」   隨意搭話,他友善地笑了笑,踏進電梯後突然鬆懈下來,指尖竟然微微發抖,幾乎要 喘不過氣。   穿過走廊,許昕維打開門,數量不多的紙箱堆疊在客廳裡,新買的家具封膜還沒有拆 開。一切都透著陌生的感覺,尚未染上任何人的氣味。他拿起美工刀拆箱,屋子可以明天 再收拾,但總得先拿出一些生活用品。紙箱拆開到一半,桌上的手機響起收到訊息的提示 音,他猛然抬頭,銳利的刀刃劃過食指,不深的傷口出血卻不少。   他木然地抽幾張桌上的衛生紙,緊緊壓住傷口,柔軟棉白的紙張染上艷色,他卻無法 專心在這件事上。他知道自己的皮肉被劃開,生理上也感覺到疼痛,但似乎無法將痛與任 何情緒連結,就只是在衛生紙沾滿鮮血時再換一張。   沒事的,他不是已經開始新生活了嗎?      片尾曲響起,黑暗的空間中,演職員名單才剛播到一半,燈光便逐漸轉亮。這個廳本 來就不大,座位沒有坐滿,三三兩兩的觀眾起身依序走出廳外,手上拿著特典的海報,討 論的並非電影劇情,而是下一週的特殊海報不知道是哪一張劇照。   溫哲宇一直等到清潔人員進來打掃才離開,他徑直走往售票櫃台,購買時間最近的下 一場電影票,超級英雄、恐怖片、浪漫愛情電影都可以,這已經是他今天看的第三部電影 。結完帳,店員從底下拿出一張海報,說是本週的贈品。他習慣性地搖手拒絕,然而在看 清楚海報上金髮紅唇的女主角時遲疑了,他細看卡司名單後將它收下──那是許昕維喜歡 的女演員。   他並不在意電影的劇情,只要能將他困在影廳裡面就好,因為這是唯一能夠阻止他在 假日不要每隔五分鐘就看手機的方法。那手掌大小的3C產品不被允許在影廳中拿出來,光 是從口袋掏出就會聽見噓聲,在那裡他必須控制自己。   距離下一場電影入場時間還有二十分鐘,他站在等待區,焦慮地查看手機裡的訊息, 臉書、IG、Line、電子郵件、Threads,現代人有那麼多可以通訊的方式,但他聯絡不到 許昕維,每一隻信鴿都不知所蹤。他們的聊天視窗像一座投石也激不起漣漪的池塘,他自 言自語,期盼能夠收到任何的回音。   「十二點四十分看《碧海迷航》的客人可以進場了喔!」   溫哲宇往入口看了一眼,在對話框裡輸入一串字句,按了送出。煩躁感讓他想做點甚 麼,掏出菸盒,還來不及把濾嘴湊到嘴邊,影城的工作人員便急急忙忙過來制止。他道歉 ,把菸收回口袋。從另一個口袋中掏出口香糖,他一口氣丟了三、四顆放進嘴裡咀嚼,一 股清涼擴散開來,辣得讓他逼出眼淚。   突然覺得有些荒謬,他竟然開始考慮戒菸。      撲通。   這個聲響讓許昕維下意識尋找聲音的來源,不遠處有個國小年紀的孩子撿起花圃外圍 鋪設的鵝卵石往小水池裡面丟,激起小水花,泛出的漣漪到達池邊之前就消失。一旁的家 長趕緊制止,握住孩子的手腕,在手心輕輕拍了兩下。   手機在此時發出收到訊息的提示音,他顫抖了一下,汗水從頰邊滑落,明明是日正當 午,他卻覺得全身冰冷。將手伸進口袋,他握緊手機,猶豫著要不要拿出來看。自從三個 月前的那件事後,他就懼怕聽見手機的提示音,但也沒辦法將它關閉。夜深人靜時,他偶 爾會聽見提示音響起,鼓起勇氣查看,卻什麼也沒有,沒有訊息、沒有未接來電,沒有人 在線路的另一頭想要與他產生聯結。   口袋外的手不自覺地握拳,電影票的角微微刺痛掌心,許昕維攤開手掌,小小的紙張 上印著電影名稱、場次和座位號碼,買票時可以選擇的場次不多,因為已經快要下檔。他 記得看到預告片時自己就很想來。   他凝視眼前的地板,汗水滴在地磚上形成深色的圓圈,感到暈眩。   「十一點十五分看《說好不再見》的客人麻煩這裡進場。」   閉上眼睛,他慢慢深呼吸,直到腦海中瘋狂亂轉的指南針停下來,才起身往影廳入口 走去。電影票被他握在手裡變得有點皺,工作人員接過撕下一角,他往前走了幾步,手機 鈴聲卻在此時響起來。頓時在場所有人都看向他,工作人員語氣和善地說:「先生,不好 意思,進入電影院請將手機關機或是靜音,才不會影響觀影喔。」   在眾人的視線中,他如釋重負,毫不猶豫掏出手機將它關機。      屏氣穿過煙霧瀰漫的小巷,鑽進另一條更狹窄的巷道之中,溫哲宇雖然抽菸,但他不 喜歡別人的菸味。踩過水窪,混合著某種油膩腐敗的氣味,他心生厭惡,然而不得不忍受 ,因為同事介紹的占卜師就在小巷的尾端。   他從來不相信神鬼玄學之說,不認為什麼紫微斗數、星座、人類圖、MBTI或塔羅之類 的可以決定一個人的人生,可是聯絡不上許昕維已經逼得他快要發瘋,夜不成眠,工作上 連連出錯。同事看不下去,在便利貼上寫下一個地址,語重心長地對他說:「哲宇,我不 知道你最近遇到什麼困難,但事情總是要解決的。我沒有去過,但聽說很靈驗,試一下沒 有壞處。」   他還能有什麼更糟糕的命運?   終於站在那個地址門口,跟他想像的不同,看起來就像一間尋常的民宅,牆面上的磁 磚有點舊,屋裡溢出暖黃的光,甚至傳來陣陣飯菜香氣。門在他面前咿呀打開,一個老婦 牽著他的手入內,那身碎花衣衫讓他想起自己的奶奶,也就莫名其妙在圓木桌邊落座,手 裡被塞了一個碗和筷子,菜脯蛋、炒菠菜、瓜仔肉層層疊疊往白飯上堆。   「食飯啦。有任何代誌,食飽再擱講。」   他就這樣吃完了飯,又被帶去另一個較小的房間,神明桌上擺著神明燈和看不清臉的 塑像,老婦雙手合十拜了拜,拉著他在椅子上坐下。   「你有啥物遺憾?」   心裡咯噔一聲,溫哲宇突然有些恍惚,他也自問:「我有什麼遺憾?」愣了幾秒才回 神,他搖搖頭,說:「我不是來問這個的。」真要說出口,他卻猶豫不已,老婦拍拍他的 手背,掌心溫暖而粗糙,他吐了一口氣,將自己和許昕維的事情簡單說明。拿出菸,他怔 怔望著手上那根小小的香菸。「我應該為了他戒菸嗎?可是我不想。」   老婦對著他微笑,又重複一次同樣的問題:「你有啥物遺憾?」   他又搖搖頭,心想自己大概是被同事騙了,這裡沒有什麼很靈的占卜師或靈媒,只有 一個把來客都當成自己孫子的老婦人。掏出錢包,他抽出幾張鈔票遞過去,不確定這樣吃 一餐飯、問了問題應該付多少錢。老婦搖手拒收,茶几上不知道什麼時候砌好一杯熱茶, 她指著茶杯,溫言說:「一杯茶,予你問一个問題。」   端起茶,他躊躇一會,話語中有些苦澀:「他為什麼不接我電話?不回我訊息?是不 是……他不要了?」   「生死兩岸,你著放下。」      為什麼對方要打電話來?自己又為什麼看見陌生的來電號碼時要接起來?許昕維拿著 手機,木然地想著。   他不能不接,那天晚上打來的電話號碼同樣是陌生號碼,無形線路另一頭的人表明身 分,接著說溫哲宇把自己設定成緊急聯絡人。緊急聯絡人。如果不是緊急的時候何必聯絡 緊急聯絡人,但他什麼決定都不能做,他只不過是溫哲宇正在冷戰的男朋友,就算溫哲宇 傳了訊息說有話跟他說就出車禍,他唯一能夠為他做的,就只有聯絡溫哲宇真正的家人。   「許先生,我是哲宇的朋友,他可能跟你提過我。總之,下星期是哲宇的生日,呃, 對不起,我不知道現在還能不能叫做生日?我們幾個人本來瞞著他準備了禮物和酒……」   溫哲宇到底要跟他說什麼,他已經永遠都不會知道了。等待的時候他有過許多猜測: 要分手?要求合?要承諾再也不抽菸了?還是要說禁止男朋友抽菸的人爛透了?   「我們想問你願不願意來參加為哲宇辦的……現在應該是追思會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聽起來年輕又愚蠢,就像他和溫哲宇一樣,為了一點都不重要的事情 吵架冷戰半個月,說好要一起去看的電影都快要下檔了。他到底在堅持什麼,不過就是幾 根菸而已?他何必在知道溫哲宇是因為第一任男友而開始抽菸後,就發了瘋要求戒菸?他 無知、愚蠢、任性、自私又嫉妒得要死,暗暗覺得對方不戒菸就是把前男友看得比他更重 要。   「許先生如果能來,哲宇一定很高興。」   他也有話要對溫哲宇說,但是本來要說什麼他已經不記得,還沒下地府,就喝了孟婆 湯。   如果真的是這樣就好了。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220.134.49.129 (臺灣)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BB-Love/M.1774553553.A.BA6.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