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 [請益] 造業問題

[khara (高陽酒徒)]

※ 引述《futuremen (未來人)》之銘言：
: 末學想請教各位：
: 職場上常有主管或資深員工把很重的業務交給菜鳥或是把人一直使喚，這樣有造業嗎？
: 因為他們確實有這樣的權力，也被視為理所當然的上下關係

（一不小心打了太多字了，抱歉。總之請胡亂參看。）

說一點末學個人的體會。
這點體會純屬思惟所得，
末學先承認在修為上末學還是很不足的，慚愧！

「業」（ngiap，對 karma ㄍㄜㄦ‧ㄇㄜ 音義兼譯）指的就是行為。
從印度教到耆那教到佛教，解釋起來大同小異。
（以上三者論述的差別主要在於如何擺脫業的方向與究竟結局吧。）
簡單地說，你每天的所作所為，含真實行為與思考與潛意識習慣，
就是業。

所以「業」這個翻譯很貼切。
發音上與 karma 相近，
意義上，就是指每個生命所作的行為。
我是XX業者，我以XX為業，這句話我們今天都還在用。

既是行為，那囊括範圍就很廣了。
小到你每天習慣早上起來喝杯咖啡，
大到你一生黽勉經營積累起來的事業，
全都是業。
這裡面包山包海，有好有壞，甚至有好壞難以判定的。
例如你立志賺錢後投入慈善事業，
於是你很努力，擊敗了好多對手，終於你幫助了無數的家庭。
但在你向上攀升的過程中你也不得已地迫使好多人絕望傷心。
這整個過程都是複雜的，不能夠簡單地「善/惡」一刀切的。

好。
那麼這個是業。那有什麼特別？為什麼要擺脫業？
我們生下來不就得不斷造業嗎？
（不只大事算業，你生平無大志只求安定這樣過活照樣算業。）

這裡得說一說佛教的一個觀察。
（不過末學不全主佛教，像素食末學以為耆那教的實踐令人讚嘆。
　一堆網路智障老在那扯梁武帝根本既不懂歷史又不懂文化演變。
　不過深入哲學解釋且不論，耆那教那種實踐確實不利推廣是真。）

生命本身就是一連串的苦。
生命體的出生、成長得依賴著對其他有機體的破壞，
然後茁壯後無可避免地會走向衰敗，
這樣的衰敗既不可逆，意識卻又極力抗拒，
不斷地製造警訊（身體病痛就是意識收到警訊的反應），
最終無可避免地有機結構會崩壞，被分解。

以上還只是不管有無社會組織的生命皆共有的情況。
而某些生命合作組織起了社會，享得更多快樂，
卻也因此在這樣的合作模式中另生各種煩惱。
想要的得不到，討厭的偏偏撞上，喜愛的終有厭棄或分離的時候。
各式各樣的苦貫串著生命的歷程。

且慢，
這麼說似乎會被那些個自命樂觀的傢伙笑：
為什麼你只看人生的陰暗面呢？
生命中有好多甜美的果實不是嗎？
苦咖啡就是因為苦才美味，你這麼悲觀是不懂享受。

會說這種話，
那只是因為這種傢伙畢竟還是活在順境，
他們享受著苦咖啡、強辣椒，聲稱那些痛苦都是樂，
卻不知道好些生命的苦卻有似濃硫酸，是耐不住的。

甚至更進一步來觀察，
什麼是所謂的樂？
這裡不想涉入定義的糾纏與自我指涉的泥淖，
只就直覺上「世俗的」樂來看看就好。
（自我指涉的泥淖是指，我不想管什麼解脫之樂的樂那種另層級的）

最單純的樂，是你的有機體，
各種感官獲得某些合意的感覺，從而帶給你愉悅感。
一顆美味的芒果，那酸甜柔膩，刺激著你對這個物質的需求。
（芒果只是舉例，可代入別的。）
一首好聽的音樂，讓你全心耽溺其中，專注地聽。
反之則是感官感到不合意或對生命造成威脅的大小警訊，
帶給你不快感。
從身體局部因為與入侵者對抗所造成的奇癢難耐，
到整個身體因為欠缺營養素而飢餓難熬。
擺脫這些狀況時，也會有鬆脫了的愉悅：抓了癢、填了肚子。

甚至是你身體的腺體，傳輸著一些物質，
使你意欲著某些異性或同性，
先有渴求的痛苦，而寄望著某種局部充血等等所製造的特定感覺等。

觀察這些苦與樂，
很清楚的一件事是：
其實你只是被感官制約著而已。
你受到種種感覺的苦與樂所驅策，成為這些感覺的奴隸，
你整日孜孜矻矻所努力的，就是服侍這些感覺而已。

回到業，也就是行為。
一個行為會連帶造成另外一些行為，這是很清楚的。
你打一隻狗，狗會記仇，餵一隻狗，狗會記恩。
（還是說，這不是善惡二分。
　你打跑一隻惡犬，救了一個小孩子，是善行，但你以為惡犬不會記仇？
　還有我不贊同從主觀心態論善惡：
　你駕車失手把人撞個半死，你無心所以他不苦？
　但主觀心態不在個別影響上，主要是在你往解脫路走上。後述。）

上面說的是和其他個體有互動的行為。
就算不提與其他個體的互動，
例如說吧，假如你每天早上起來必喝一杯咖啡，
某天你沒得喝，就覺得渾身不舒服。
這種習慣的累積與依賴同樣是行為及其結果，同樣是業。

到這一步的觀察都還很普通。
回答也許也很簡單：
那又怎樣？這就是生命啊。沒辦法就是這樣。

不一樣的路在於輪迴這個觀點。
這裡不講什麼驗證了，
不接受的自不接受，
但，在接受這個為前提的情況下，
也就是認為
生命在有機組織崩壞後意識仍會繼續下去，甚至另外找個有機組織持續
的這個說法下，
論述就有點不一樣了。

換言之，
生命並不是說你現在順境囂張一世然後人死燈滅這麼簡單，
也不是逆境索性一死一了百了這麼簡單。

在輪迴這個前提下，
一切的恩怨或積習都會繼續下去。
一世順境，在四大分解後很可能會反轉到有仇報仇的痛苦，
逆境下的自殺逃避，很可能痛苦不但沒改善還因四大解離而加劇。
而不斷輪迴，也就是不斷痛苦，不斷繼續著恩恩怨怨。
這還不是人間連續劇這麼簡單，還包括了畜生餓鬼等深度痛苦。
（先不說難以檢證的他界，光人間與畜生你就可以看到多少痛苦了！
　生活在第三世界的人們或者那些倒楣的畜生等等要觀察很容易。
　這裡不說好運的畜生這種比例少的傢伙，也不考慮把痛苦量化。）

於是，怎麼脫離輪迴就是個課題。

那，怎麼脫離輪迴？

在外緣上，當然是盡量避免結惡緣，減少阻力。
但光這樣也不過就是所謂「人天善果」，
不但不是脫離輪迴的根本，反而可能不小心陷得更深。

而也正是在這點上，才會反對淫欲。
不是基於道德的原因（如果只是世俗道德那只戒邪淫就好），
而是根本上這樣的欲望就是輪迴之本。
但也因為這是根本大欲，所以也是特別難斷除的。
性欲有其種種變形，還不只是表面意識的清淨或者表面生理的不行就沒事。

而要脫離輪迴，
真正的根本是藉由一套訓練（持戒、禪定），
加上對事物本質的深入認識（般若），
斷掉「自我」這個個體對感官欲望的依賴。

對事物本質的認識，
例如，
認識到我眼前這個令我垂涎不止的甜食，
究其實也不過就是一堆有機物的組合以及我腦內的制約反應。

眼前這個性感誘人的美女，
也不過就是一堆必定會崩壞的碳鏈結構，化學物質
（不只是「不淨」而已，而是其本質是空，無常）
乃至那讓我充血的本質都只不過是一堆內分泌交換電流刺激而已，
完全沒有任何本質的意義。

更深層的，
也許我會誤因種種因素而對這位美女發下許多癡想，
誤以為之後會有長長久久的幸福（這種錯覺讓人感覺比較高級些），
但真正透視後，還是會發現這都是種種條件下的排列組合，
而那些癡想也不過就是錯認一時為永恆的妄想。
（有一種解套說認為本來就是要把握一時而不去想摸不著的永恆，
　但，在輪迴的認識下，一時的樂畢竟抵不了那恆久的苦，
　這苦還包括失去這樣的樂之後那種失落或反轉的苦。）

有了這些粗淺的認識還不夠（很慚愧末學本身就停在這步），
實際上往往仍積習難改。
於是就是一些訓練手法，一步步朝著定的方向前進。

說到這裡，會有個問題：
對初入門者而言，不要說訓練不足時而退精進了，
就連上述那麼複雜的業的結構都難以掌握！
末學的體會是，正是在這一點，為了實踐的方便，
才講求不必在乎太多而只考慮主觀一心。

你駕車意外不小心撞傷人，那個人向你吵鬧不休。
（很少有可能他因為你是無心的就原諒你吧？）
只要你不是有意害他，使恩怨繼續下去，
並且放寬心胸認錯，向他道歉甚至賠償，
目標放在減少修行路上的阻礙，也就是了。
這裡重點不在「我造了業沒有」
而是在「此業是否讓我在修行路上更精進」。
（當然，現實世界還不這麼簡單，老千騙子欺負人等都有，
　縱容騙子恐怕也未必是多好的業。
　但修行者如果老想著世間法那難以捉摸的演變，就分心太多了。）

也正是從脫離輪迴的觀點出發，
「意業」才會那麼嚴重。
我看了正妹，動了邪心，可是我沒有從事任何實際行為。
也因此在世間法上我沒有犯任何罪。
（又，佛教的業著重點在行為及其結果，而不是什麼神聖的律。）

但，這樣的念頭長此以往積累在我的意識中，
也許在我此生此世全身結構都還強健時還沒問題，
可是一旦經歷四大分解的痛苦
（個人不太相信孟婆湯神話，
　毋寧覺得那是因為由死到生的解離過程把一些組織好的東西打散了。）
也許我的理智面超我層率先解離掉了，
可是我那些每個晚上夜深無人時的妄想奇想，
其所深深種下的種子卻更強地植在我的意識中。
於是在下一個繼承生命下，在種種條件改變下，
那一個「我」對自己失去控制而成為強暴犯，造下多世難平的惡業。
而究其原因，正在於我本來以為是無害的深藏心底的綺想。

故而，對意識的控制，才是更根本地對輪迴的挑戰。
而不僅只是做到世俗道德標準即可（更不用說只是合法而不道德）。
類似地，恨到想殺人，但控制住自己而不曾殺人，
但這樣的念頭縈繞不去也有同樣的問題。

但有些情況則更為複雜。
這裡恐怕主觀心念就更具一些主導性了。
像是原問者所提到的上司把繁重的業務交給下屬。
下屬會不會懷恨？很可能會。
但，這樣的恨同樣也是無常的。
端視之後是加深其惡緣或能否有善緣補回。
這個上司是否日後能有效地補償呢？
或者他是不是其實是有意訓練下屬呢？
或者他是不是為了更雄偉的野心而奮鬥呢？
或者他單純只是為了滿足自己那高高在上的自尊心而這麼做呢？

說個類比，
舊時代的父母，有許多對待子女是相當嚴厲的。
排除掉最極端的案例（太誇張的鬼父惡母），
好些父母是真的冀望子女能更有出息，
同時也抱持著光耀門楣的私心（說真的這是私心而未必是為子女好），
但一樣會在子女心中種下些仇恨的種子
（當然啦因人而異，至少我覺得會有就是）
整個結果會相當複雜，也還得視各個當事人下一步行為如何而定。
不是簡單的善惡二分。

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我們才好說主觀一心會有著某些決定性的影響。
假使一個家長非但教育時不懂善巧方便甚且又老拿身分壓人，
那他所種下的恨意恐怕日後也難以彌補回來。
（但真實生活往往又更複雜，與這位家長的其他各種條件都有關。）
反之，也許一時間表現得冷峻嚴厲，但逐漸得以在其他方面暖人，
說不定一切又都變了。

不管怎麼說，
生而在世，所作所為都是業，不可能避免業（除非你已解脫）。
問題是這業是怎樣運轉下去的。
而對求解脫者而言，
專注一心朝解脫之路邁步
或許比起老在乎這難以捉摸的業怎麼轉更重要吧。

不過最後還是加一句，
說來慚愧，
末學也只是嘴上說說，
實踐上仍相當弱。
但，一個雕刻師他能雕刻出美麗的雕像，他本身則不妨身型猥瑣。
末學一點點心得，自以為若不以人廢言，
或許還是有點野人獻曝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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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mer mit den einfachsten Beispielen anfangen.
　　　　　　　　　　　　　　　　　　　　David Hilbe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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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160.17.233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Buddhism/M.1485729052.A.953.html
※ 編輯: khara (1.160.17.233), 01/30/2017 06:39:44
※ 編輯: khara (1.160.17.233), 01/30/2017 06:45:26
推 samhwang: 南無觀世音菩薩
→ opm: 有本書叫"我們只有10%是人類"吧,可以參考下
好像是很有趣的書。多謝推薦！
※ 編輯: khara (111.248.111.189), 01/30/2017 10:50:39
→ opm: 那應該是個微生物學家寫的書,在無我相的前提下,造業變得不知
→ opm: 所云,還是造啦,對象不知怎算帳,人體有幾兆個"人基"的細胞,哪
→ opm: 個是我?有上百兆非人的生物,哪個不安,身心都不安,很難算帳
是。
末學對「業」乃至什麼是「我」的本質也不敢說有多了解。
我們的五蘊一切都是無常，
色身沒有固定的物質，乃至意識都只是聚合且時時在變，當中又有什麼呢？
但，最膚淺地說，行為造成結果，造成有著受苦的感覺的主體，
或許這就是解脫道所要奮鬥的方向了吧？
推 wugilin: 感恩樓主的殊勝心得分享!對初學者很受用!末學也是跟您
→ wugilin: 一樣卡在這個關卡!現在也已對路上美女不敢起淫念了!
感謝鼓勵！
願共同精進，皆成佛道！
也願w大能藉由正法提振本身的心力，不再為惡緣所憂擾。
※ 編輯: khara (111.248.111.189), 01/30/2017 12:35: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