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並不喜歡煙草的味道。
並不是因為那股嗆人的刺鼻,而是煙草殘留在鼻間的餘韻總是會讓我想起大麻。喔,是了
。我也不喜歡大麻。也不是因為那種致命的成癮,只是四肢無力精神卻很亢奮的麻醉會讓
我想起醫院。
嗯,我不喜歡醫院。
不過這並不像煙草和大麻那樣有一些這樣或者那樣的理由,就像有人對大豆過敏,過敏到
只要空氣中含有豆製品的分子便會窒息一樣。我只要見到醫院的紅十字,路過醫院的門口
,都會發自內心的厭惡起來。
沒錯,厭惡是不需要理由的。不管是對豆腐,還是對醫院,亦或者對這樣或者那樣特定的
人群,人的厭惡都是不需要理由的。
雖說如此,我還是習慣性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皺巴巴的煙盒,敲出一根叼在嘴上。
舔舐著逐漸被浸濕的濾嘴,我瞥了一眼蜷縮在沙發上熟睡的紅發女人,默默地又把打火機
放了回去。
果然比起番茄這種酸酸的東西,我更喜歡巧克力。
「意義不明。」
意義不明的聯想,意義不明的口癖。雖然她姑且算是我的友人,不過我也沒有幫她蓋上什
麼的想法。畢竟已經是快要初夏的暖和天氣,更何況——視線自下而上的運動了一周,黑
色長褲,深色風衣,發育良好的身材是露出度少到可憐的程度,這樣應該是不會感冒的吧
,只是睡一覺。
畢竟她應該已經很久沒有睡過一次好覺了。
意外的是收回視線的時候遇到了一些障礙。
「這傢伙,紅色的難道是天生的?」
使勁嚼了嚼嘴裡的濾嘴,蕩漾開的苦味卻還是阻擋不住心中突然冒出來的想法。放下擱在
辦公桌上的腿,我站起身來,盡可能的放輕靴子踩在木質地板上發出的吱呀聲響。
簡直和做賊一樣。
所以說我到底在幹什麼,這種事情問一下不就好了嗎。
西木野真姬已經很久沒有做過夢了。
然而她現在卻知道自己在做夢,不是栩栩蘧蘧那樣的狀態。而是清楚的明白著這個現實。
西木野真姬在西木野真姬的夢裡。
要說為什麼的話,那是因為她正站在屬於自己的班級裡上著課的緣故,那是因為她認得講
臺下班級裡所有人的緣故,那是因為在教室的角落裡有著一個面部像打上了馬賽克一般模
糊不清的存在的緣故。
這才是西木野真姬眼中的世界。
「——」
她嘗試著喊出了那個存在的名字的刹那,世界變了。
所有人的面目都開始變得模糊不清,就好像沒有信號的電視螢幕一樣嘈雜了起來。只有原
來——不,也許是原來是面目的部分霎時間全部轉向了牆角。
轉向了那個有著黑色雙馬尾,身材矮小,除了無法辨識的面容以外全部充斥著熟悉感的存
在。
“她”開始發出抽泣般的聲響,低低地啜泣的聲響。
「你——」
以及混雜在低泣聲中不斷迴響,不斷變響直至震耳欲聾的語句。
你們為什麼不看著我?
「不,不對!」
她慌張地捂上耳朵,像是要拒絕那個聲音一樣發出大吼。但她的聲音就像泥牛入海,消失
的無聲無息。只餘下圍繞在世界之中的低泣越來越響,直至變成聽不出性別,甚至聽不出
原句的咆哮。
「騙子。」
你根本沒有張開過眼睛。
西木野真姬睜開眼睛的同時,敲門聲也響了起來。
這讓我產生了一瞬間的愣神,既沒有像預想中的情況發生時那樣跳開假裝什麼事都沒有發
生過,也沒有站起身去給門口的人開門。失誤總是在一瞬間發生,讓我也沒有什麼機會能
反悔或是補償的時間。
我和她在相距大約十釐米的距離四目相對了差不多十秒。這很重要,因為這十秒讓我清楚
地看見西木野真姬的臉是怎麼從白皙變得和她的頭髮差不多顏色。就像熟透的蘋果——不
對,是像番茄一樣。
很好看。
我是說,我這個友人臉紅的樣子,很好看。
雖然我不是很喜歡番茄。
「——」
只不過在我開口說出任何一句話之前,大腿外側就傳來了尖銳的疼痛感。嘴裡的香煙也隨
著低聲痛哼掉在地上。不過這時候的我並沒有什麼去憐惜那根香煙的餘裕。
被踹了。被用高跟鞋的鞋尖狠狠地踹了。
「快去開門!」
在我吃痛忍不住倒退踉蹌了幾步的時候,西木野迅速轉過身去把臉埋在沙發靠背裡,含混
不清地如此命令。
就像是配合她的話語一樣,門口的人似乎也等的有些不耐煩了,又敲了敲門。只不過這份
不耐煩全都轉化為了敲門的力氣,咚咚咚的聽起來就好像在錘門一樣。
我無奈又好笑的看了一眼纖細的頸部根處也變成紅色的友人一眼,一瘸一拐地走到門口轉
動把手。
門外是一個我不認識的學生打扮的人。
雖然可能百分之九十九的學生都是屬於我不認識的範疇,不過這位似乎更奇怪一點。
「繪裡親。」
我剛把集中在她明顯不太符合學生年齡的某個部位上的視線移開,就被她能順暢的叫出我
的名字這一點嚇了一跳。
我挑了挑眉毛。
似乎很介意自己臉紅的樣子被自己的學生看見,西木野老師甚至顧不上跟我打招呼便低著
頭重重地踩著看起來不怎麼容易行走的高跟鞋沖出了房間,細小的「失禮了」還沒有傳到
站在門口的兩位的耳朵裡便消散在空氣中。
雖然早就知道西木野真姬相當容易害羞,但是這也太誇張了一點吧。
我晃了晃紮成馬尾的金髮,伸手把門打的更開了一些。
「那麼……要進來坐一下嗎?是在學業上有什麼煩惱嗎?」
「咱可是專業的。」
被用莫名其妙的方式嗆了。不僅如此,看起來她還完全沒有進來的意思,反而很失禮地往
後倒退了兩步,遠離了門口斜靠在對面的牆上。
「不,沒什麼。咱是說,繪裡親你不追上去嗎?」
「追上去?」
比起對方似乎完全沒有使用敬語的說法方式,我更在意她完全不搭調的內容。雖然很想坐
下來好好談一談,不過對方完全沒有進來房間的意思。
低聲的歎著氣,我走出房間反手把門關上。
失去了唯一的光線來源,這條位於學院深處的室內走廊只剩下頭頂年久失修的燈泡勉強維
持著看不太清楚地面程度的照明。
忽明忽暗,忽閃忽滅。
說起來,這所學校似乎從我來到這裡任職之後都沒有很好的修繕過校舍的樣子。因為是木
制的結構,地板上早已產生了腐朽的痕跡,踩上去凹凸不平,比如自己腳下的這段走廊,
幾乎被所有人遺忘的角落裡的腐壞更加嚴重。佈滿深褐色暗紋的木地板總讓人有種用力踏
地之後便會斷開從這兩樓直直摔落下去的錯覺。
現在連電燈的燈泡也快要壞掉了。
「對,追上去。」
「追上小真姬。」
嘻嘻笑著,不知何時站直了身體的學生向我提出了建議。說到底,我又是為什麼會走出房
間來到這個因為黑暗變得深邃起來的走廊裡呢?
後腦稍微有點痛。什麼壞掉了?是燈泡?
噠、噠、噠。
「真的可以嗎?」
「你不去的話?」
我僵硬著身體,看著在燈光下忽明忽暗的臉龐從面前慢慢的走到接近出口的方向,她帶著
些許猩紅的眼睛孕育著笑意清楚地把身著紅白相間服飾的身姿印入我的意識裡。
「我……」
啪。
清脆的玻璃破碎聲響,走廊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窗戶是隔絕世界的門。
窗戶是魍魎魑魅們無法破除的結界,無論窗外有怎樣的風景,是有奪去的生命的氣球,還
是有粘膩鮮紅的手印。只要躲藏在那一層薄薄玻璃的另一側,就沒有什麼能夠奪走你的一
切。你是如此脆弱,而這窗戶又是如此堅固,內與外成為概念的結界,阻擋住了你無法面
對的事物。
所以,在任何時候任何地點任何情況下絕對不要開窗。
無論你看見了什麼,還是聽見了什麼。
西木野真姬看了看校舍走廊外變得昏暗起來的黃昏天空,沒來由地突然想起友人對自己難
得一本正經的忠告。
「那傢伙一定又在抽煙了吧。」
又是抽煙又是喝酒的,真是不像個老師。
真姬搖了搖頭,似是要把腦海中的金髮形象揮出想像。雖然不知道自己已經睡了多久,但
是記憶正在發出警報,警告上課時間的臨近,不知道在哪裡看到過的排課表上,西木野真
姬的名字模糊的被標在了下午的課程上。
「這地板真是越來越破了……不該穿高跟鞋來的。」
歎著不知道對誰的抱怨,真姬一腳深一腳淺有些艱難地走向記憶中教室的方向。
要不要先去辦公室換雙鞋?
不知是一邊胡思亂想一邊走路終於失了足,還是盤旋的想法觸動了哪裡的神明,高跟鞋踩
進了一個隱藏在陰影中的凹坑之中,好在及時扶住了窗沿才沒有崴傷腳。不過鞋跟卻是已
經和鞋身分離開來,眼見是沒有辦法穿了。
歎著比之前更重的氣,西木野真姬乾脆地把腳上明顯已經報廢的高跟鞋脫了下來,賭氣似
的扔到了一邊。
手上的感覺有點奇怪。
心頭雖然對手心的滑膩感到一絲疑惑,卻也來不及在意。因為她分明透過窗戶看見與校舍
成口字型的教學樓頂樓平臺邊緣站著一個身著紅白色制服的人。
自殺?
沒有給真姬思考與行動的餘裕,那個人形就筆直的從樓上墜落了下來。
時間仿佛隨著人形的墜落逐漸減慢速度,好讓距離甚遠的真姬好好看清楚那個人形的樣子
,以及她充滿驚恐的眼神。
好近。
近到能夠看清四溢的鮮血,錯位的五官,開裂的顱骨。
以及那個熟悉的相貌。
當西木野真姬意識到她下意識地打開了窗戶想要呼喊什麼的時候,一切都已經太晚了。
她閉上了眼睛。
Sah ein Knab ein Roeslein stehn,
Roeslein auf der Heiden,
War so jung und morgenschoen,
3.
人總是在害怕著出現在背後的東西。
就像各類爛俗的都市傳說中描述的被輕拍的肩、出現在後視鏡裡的面孔、籠罩在手機螢幕
上的影子,諸如此類對引起人的恐懼很有效的情景。不僅僅如此,更爛俗的還有被人追逐
之類類似狗鬥中被人咬住了六點鐘方向,狹小的空間裡逐漸加快的心跳,酸痛麻痹的腿腳
,還有被冷汗浸濕的內衣緊貼在皮膚上的不適感這些就像鬣狗放大的影子。它們靠近你,
轉著圈,希冀於被你自己壓垮的你。
從被牢牢抓住的手心裡傳來的是同樣的滑膩感。
有些話需要訂正一下。即便我和身邊的紅發女性選擇躲在轉角的牆角裡,也並不能證明我
們是因為害怕那些「似是而非」的氣氛與直覺而選擇這樣背靠著牆蹲下使勁想要把自己縮
的更小一點。
只是累了,是裸露的足部被腐朽地板上的木刺紮的鮮血淋漓程度的疲憊。
強迫自己不去看那雙因為失血有些失神的雙眼,無視被捏的有些刺痛的手掌,我把所有的
注意力都放在籠罩在黑暗中的走廊裡。
雖然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風撞擊在玻璃上的聲音是孩提的嗚咽,比在拉上浴簾的浴室裡
聽到的更為刺耳,嘈雜一些。
用空著的手攏了攏披散的頭髮,我有些不滿的歎了口氣。
人害怕的是那些看不見的東西。
只有不到一百八十度的視線內才是安心的區域,除此之外埋伏的皆是無法言喻的魍魎魑魅
。人對於背後的恐懼說到底也不過來源於自身的脆弱,毫無防範的脖頸,心臟,脊椎。生
死系於一線,生死系於他人之手。恐懼的來源確實是這種虛無縹緲的緊張感,無能為力的
虛脫感——還有,眼見卻不得為之的絕望感。
在這樣黑暗環境裡失去了視線存在的地方,本就沒有什麼安全可言。
想來,這是一個可怕的錯誤。
啪嗒。
手中有些冰涼的東西,軟軟地摔落在地上。
眼前的一切也許只是幻覺而已。
如同一條離開水的魚,西木野真姬覺得自己快要忘記怎麼呼吸了。不停張合的嘴說不出話
來,緊繃到極點的神經似乎吹拂在臉上的微風也帶著血腥的味道,下意識地緊閉起呼吸,
西木野真姬再一次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手指的指骨彎向不正常的位置,臂骨也似乎早就斷掉只剩下皮肉相連。然而即使是已經變
成這樣破破爛爛的樣子,他——不對,本該成為屍體應當用它來相稱的某種物體的手臂卻
牢牢地扣在窗框與牆壁上。碎裂骨頭互相摩擦的聲響,皮膚與金屬摩擦的聲響,預示著它
在靠近的還有似乎從破掉的氣管中傳出來,嘶啦嘶啦的聲響。
小小的一段走廊成為一片結界,學生們上課的聲音消失的無影無蹤,殘留下寂靜的空間裡
充斥的是它的資訊,就連呼喚自己名字的聲音也像是來自於遠處模糊不清。模糊混沌的意
識,被強迫,逼迫去注視那雙沾滿紅色液體,畸形的雙手。
西木野真姬背靠著在夕陽下泛著金光的牆壁,跌坐在地上。
「噫——啊——!」
真是醜陋啊,這樣的自己。
腦中的某根弦崩斷之前,西木野真姬嘴裡吐露出的是不成人聲的悲鳴。
似乎還有某個友人的名字。
恐怖電影對於面部的刻畫從來都是最為看重的地方,動靜結合的場面往往僅僅只是為了讓
人「驚鴻一瞥」,但在現實裡,如果一個貞子像午夜凶鈴那樣的速度爬出電視機,恐怕迎
接她的不是一張張驚恐的臉,而是一地圖釘。
至於為什麼西木野真姬在這種時候會想起這些,可能是因為那個會在電視機前撒一地圖釘
的人就在自己身前,保持著側踢的姿勢微微喘著氣的緣故。
窗戶上早已沒有了手臂的影子,只剩下兩條暗紅色的血痕蔓延在到牆角以及窗框上——以
遠遠超過人類手臂的長度。
死死地盯著面前的窗戶許久,確認沒有任何奇怪的東西再次出現之後。絢瀨繪裡收回筆直
踢出的腿,放鬆似的晃了晃身體回過身,向癱坐在地板上的紅發女子伸出手來。
「還好趕上了,沒受傷吧?!」
西木野真姬望著向自己伸手的繪裡,突然感到有些暈眩。
已經變得有些沉暗的斜暉夕照透過身前那人金色的髮絲,喧賓奪主地爆發出令人目眩的光
彩令人無法看清被反射的光線下隱藏的面容。
剛才是不是可以叫做「英雄救美」?
真姬被自己忽然冒出的想法嚇了一跳,抑制不住的思維發散開完全刹不住車,越想越害羞
的結果就是她似乎忘記了面前還有一個人的事情,直到絢瀨繪裡等待了許久之後終於忍不
住蹲下來想要看看這個莫名其妙把頭壓得更低以及開始瘋狂搖頭的紅發女人到底怎麼了為
止。
西木野真姬這才意識到還有現實的存在。
「呀!」
坐在地上沒有辦法掩飾自己爆紅的臉頰,真姬手忙腳亂地試圖站起來,然而因為恐懼有些
脫力的雙腿並不能支撐住慌亂之中的身體。眼見站立不穩行將摔倒,絢瀨繪沒有多加思考
便條件反射般地用力將晃晃悠悠的真姬拉進自己懷裡。
沒有煙草的熏臭味。
只有伏特加清淡的酒香,很好聞。
但是這可不是同事該有的距離,更不是友人,嗯,該有的距離。
莫名出現在腦海裡的的念頭就將西木野真姬妄想中的旖旎打碎的一乾二淨。輕輕推開還沒
有回過神來的繪裡,真姬不顧走廊牆壁上滿是依然在散發著淡淡腥臭味的血跡,扶著牆敲
打著不聽使喚的雙腿。
深呼吸,平復情緒。
西木野真姬從來不是一個衝動的人,即使在看到沒有辦法用理性描述的事情時,真姬依然
不是一個衝動的人。
但她還是忍不住問出口。
「這次,又是誰被扯進來了?」
「你。」
「是你,被扯進來了。」
絢瀨繪裡話裡帶著一絲,微微的,不易被察覺到的顫抖。
Roeslein, Roeslein, Roeslein rot,
Roeslein auf der Heiden.
Knabe sprach: Ich breche dich,
西木野真姬覺得自己這次可能真的要死了。
從手腕傳來尖銳的疼痛在真姬理解發生了什麼之前便沖散了剩餘的理性。
逐漸模糊起來的視線裡只剩下自己手臂上平滑的斷口,以及被噴濺出的血液染紅的金髮。
撕心裂肺的慘叫似乎全都消散在了空氣裡沒有發出一點聲音,手與手依然緊密相連卻完全
無法改變自己逐漸離她遠去的現實。
繪裡,救救我啊,繪裡。
本能發出求救的呼喊堵塞在氣管裡,用盡全力抬起剩下的左手也沒能碰到近在咫尺的發尖
,失血過多已經開始引發休克,視野裡籠罩起黑色的霧氣。
死亡佔據肉體前一秒,西木野真姬終於看到了絢瀨繪裡驚恐的表情和她拼命伸過來想要抓
住自己的手,她歎了一口氣。
繪裡,太晚了啊,繪裡。
Roeslein sprach: Ich steche dich,
「……老師?」
「——西木野老師?」
我眨了眨眼。
中午的陽光灑落在面前學生的身上,我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噴濺的血跡斷裂的創
口還有金髮友人有些模糊的表情全都消失不見,手裡捏著的粉筆觸感如此真實不像是幻覺
。眼前學生嘴角掛著的笑容卻是和記憶中某個角落裡殘留的映射可以貼合在一起,讓人移
不開視線。
「西木野老師——妮可同學已經把題做完了。」
循聲望去,坐在講臺不遠處另一個有著熟悉相貌的學生站起來不急不緩地提醒了我一聲。
紫色的頭髮,我們在哪裡見過面嗎?
「啊啊……妮可同學,你可以回到座位上去了。」
意識到自己現在應該在上課,發呆的樣子讓學生看到了可不太好。心裡默默地感激那個提
醒我的紫發女孩,我趕緊讓面前的一頭黑髮回到座位上去。
回到她最後一排的座位上去。
然而她並沒有邁動腳步的意思,依然站在黑板前用她開朗的笑顏看著我,似乎在期待我會
繼續說些什麼。我張了張嘴,吐出的卻是痛哼,肢體被砍去的幻痛像是被熟悉的笑容誘發
出殘留,在我重新意識到它的時候開始源源不斷地轟擊著大腦,偏頭痛如影隨形。強烈的
痛楚抽絲剝繭地一點點摧毀思考能力,甚至就連視線也開始有些歪斜。
比方說,無法思考面前的黑髮女孩究竟姓什麼。
——妮可?
「老師,妮可哥以不坐在那裡嗎?」
甜膩又有些做作的聲音讓我更加煩躁,講臺下學生們似乎因為妮可的話開始騷動起來。竊
竊私語的聲音互相重疊變得不再小聲,清晰地倒灌入本已因為疼痛煩躁不安的意識中。
「————又來了又來了,那種噁心的聲音。」
「你知道嗎,偶像就要像那樣說話呦——真是笑死人了。」
「我知道我知道,妮可妮可妮什麼的是吧——還要像這樣擺出動作來,哈哈哈哈。」
「明明都已經高中了還總是用名字自稱,這傢伙是小學生嗎?」
「只有——每天和她混在一起,你說她們是不是「那個」啊?」
「那個是哪個啦?」
「就是那個嘛,同性戀。」
「嗚哇,好噁心。」
「是吧,超噁心的。」
真噁心。
充斥在教室中刺耳的笑聲和不加掩飾的惡意讓我有點想吐。
這些毫不避諱自己內心陰暗面,將惡毒當作個性,無知當作人格,皮囊下空空如也的存在
是我的學生?我真的能被稱作一個老師嗎?
真噁心。
教師的責任感和厭惡感互相衝撞,化作繩網扼住咽喉讓人幾乎無法呼吸。我忍不住轉頭望
向圍繞在惡意中心的黑髮學生,與我擔心完全相反的是,她似乎對這些毫不在意,仍然用
那副笑容望著我,等待著我的回答。
「當然——」
「是的,咱喜歡妮可同學。」
我有些錯愕地望向莫名其妙打斷我話的那名紫發學生,不知何時她站起身來走到妮可身後
輕輕抱住了她。
「我並沒有——」
「這樣真的好嗎?因為同情,因為政治正確的本能,就這樣簡單的給予同情。」
「你看,連班上究竟有多少學生都不記得的你,又怎麼會記得她們互相之間會有什麼樣的
惡意,這樣的你這麼簡單的施捨同情,真的好嗎?」
「好好看看她們吧——」
教室在紫發學生不緊不慢的說話的時候驟然安靜了下來,安靜的只剩下她不明所以的話語
還有如針芒刺背無法忽視的視線。
來自二十八人份的視線。
「也請好好看看你自己。」
終於無法忍受那樣視線的自己,異常焦躁的我轉頭面向學生們。
那二十八張的面容,分明都是西木野真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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