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 黑暗年代 二之五 絲綢的染料

[john0000 (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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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年代 A Dreadful 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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絲綢的染料  Silk Dye



巨大的滿月低垂在海面上，托普卡珀宮裡一座澡堂正輕柔向外吐著白煙。

紫丁香花在廊柱和水泉的陰影裡綻放著，濃烈的香氣濔漫在斑岩和砂岩砌築的拱門間。

在澡堂的穹頂下，阿雷庸一個人坐在更衣室的木几上，

亞麻直筒衣掛在半裸的上身，好像它的主人在中途突然放棄把它脫掉。

腰帶落在地下，腿上的布褲被褪到膝彎處，不過卻沒有繼續往下的意思。

阿雷庸聚精會神地盯著左手中打開的紫檀木盒子，右手手指敲著身下的木几，

喀喀的聲音廻響在狹小的隔間裡。

手指敲撃木頭的聲音愈發大聲，不過巫師碧綠色的眼眸依然凝固在木盒上。




喀喀聲越來越大，直到桑塔跟一名僕役碰的一聲，合力把木門撬開。

「阿雷庸! 你還好吧?! 你待在裡面已經有一個小時了!」

桑塔腰間圍著一條布巾，臉色焦急地看著巫師，

「我們一直在敲門，你完全沒有聽見嗎?」

綠眼法師全身劇烈地抖了一下，勉強把視線從木盒上移開，望著一臉擔憂的騎士，

「唔…萬分愧疚，我不小心出神了。」

阿雷庸連忙把脫到一半的衣物卸下，抓起一旁的布巾圍上，「抱歉讓你久等了。」

兩人踩著木屐，穿過一連串的穹頂跟走廊，來到一間昏暗的蒸氣室。

月光透過嵌在圓頂的玻璃，灑在大理石地板上。

水珠滴滴答答地從銅製龍頭落在下方的磁盆裡，青藍色的花紋在水霧中若隱現。

桑塔坐在大理石椅上，好奇地看著熱氣從牆上的孔洞湧出。

他感到水霧凝結在他的肌膚上，這種東方的文化對他來說還相當的陌生。

阿雷庸把腦後的草繩解下，茂密的棕髮披散在臉龐。

巫師閉上眼睛，向後仰靠在大理石牆上，深深地把溫暖潮濕的空氣吸進胸膛裡。

桑塔學著巫師，把自己的肩膀向後伸展，讓在月光下盤旋的滾燙霧氣包圍自己的身體。


圖:澡堂 http://imgur.com/HObZNOw


桑塔用銅盆舀了些熱水，倒在自己赤裸的脊背上，水聲嘩啦啦地落在地上。

騎士轉頭看向正在閉目養神的巫師，

「我居然一直沒發現你是瓦萊亞人，

阿雷庸你綠色的眼珠實在是太誤導人了。」

「的確，綠瞳在近東地區相當罕見。」

阿雷庸半眯著眼，臉頰被熱氣沖得通紅，

「我生長在黑堡那個小地方，

蘇丹的權威實在是離得太遠太遠了。

這大概就是為何我沒辦法對瓦萊亞的蘇丹產生敬畏之心。」

巫師把潮濕的頭髮撩到耳後，「之後我就在高原和巴肯山區遊蕩。」

阿雷庸好奇地扭過臉盯著騎士，「那桑塔你呢?

如果我的記憶沒有背叛我，貝尼托不是倫巴底諸公國之一嗎?

你怎麼會成為佐克拉的騎兵長官呢?」

桑塔仰頭看向從穹頂一縷縷落下的月光，

心神被拉回那個海邊的小莊園，

「我爹是貝尼托大公麾下的男爵，

不過我們的領地只有莊園外的橄欖林跟山坡上的葡萄田。」

在天花板上凝結的水珠滴落在騎士臉上，

「我爹走了之後，我大哥繼承了莊園，

那時候我才十五歲，我覺得可以憑著手中的長劍，爭取自己的榮譽，

所以我渡海投奔佐克拉王國。」

桑塔垂首望著大理石拼花的地板，聲音有些低沉，

「之後的事情就不用我多說了。」

阿雷庸看向心情低落的好友，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他。





此時敲門聲打斷了這令人尷尬的沉默，

門外的僕役無聲地示意兩人趴在房間正中的石臺上。

桑塔像是一個笨拙的木偶，手揪著腰間快要滑落的布巾，

啪的一聲把臉撞在大理石臺上。

突然有人把一片粗糙的織品壓在他肩胛上，

騎士驚叫出聲，翻過身來想要看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請放心桑塔先生，」

阿雷庸悶悶的聲音傳到桑塔耳裡，

僕役握著一塊粗布正在他背脊上用力地搓揉著，

「這是他們的工作。」

桑塔唔了一聲，向身旁面無表情的僕役歉然一笑，乖乖地趴回石臺上。

騎士勉力忍受一個陌生人，拿著粗布在他肩膀和手臂處用力地刷著。

「喂阿雷庸，你是怎麼認識卡農尼蘇丹的?」

桑塔試圖用對話讓自己分心，

「對政治沒有興趣的你，怎麼會去結交如此的有力人士呢?」

「那時候我剛好暫時借住撒魯罕(註)。

卡農尼，那時候他不過是個王子，

不知道用了什麼方法找到我的住所，跑來央求我教授他法術。」

阿雷庸讓僕役在自己身上抹上驢奶和玫瑰油混合的乳液，

白色的泡沫覆蓋了巫師的全身，

「他付出了相當可觀的學費來交換知識，

於是我光了大約半年的時間指導卡農尼，他在農藝跟毒藥方面格外的有天賦。」

桑塔抽搐了一下，他感覺到粗布探到了自己的臀部，

「你看來跟他處得不錯啊? 為什麼你沒有留下來?」

巫師沉默了良久，終於抬頭開口道，

「桑塔騎士，不要被托普卡珀宮的繁華矇住了你的雙眼。此處沒有表面上這麼美好。」

他的聲音被水霧隔得十分遙遠，他用手叩叩身下的拼花大理石，

「在這座宮殿裡，磚石間的灰泥是用鮮血調成的，庭院中的花木扎根在骸骨之上。

你應該不知道蘇丹有其他三個兄弟吧?」

桑塔眯著眼搖搖頭，背後的雙手仔細地按摩他腰部的肌肉。

「瓦萊亞宮庭的傳統要求，在新任蘇丹登基的時候，

他的兄弟們都要獻上保證忠誠的賀禮----他們脖子上的頭顱。」

僕役把一盆熱水倒在桑塔頭上把泡沫沖走，透過淋漓的水珠，

他看見巫師臉上神情複雜，好像在惋情什麼，

「我知道這是為了帝國的穩定，可是我還是無法接受，

前一天還笑語相對的兄弟，第二天就被押在皇宮的坡道上處決。」

阿雷庸起身離開石臺，

「就像我說的，我沒辦法對瓦萊亞的蘇丹產生敬畏之心。」





從澡堂出來的桑塔感到全身煥然一新，他輕鬆地靠在絲綢軟墊上，

手中把玩著克勒蚩彎刀(註)。

大馬士革鋼流水般的花紋在燭光下不斷變幻，

烏木製的刀柄用銅釘固定在鎏金的刀鍔上。

騎士舉起長刃在空中虛砍了幾下，發出了呼呼的風聲，

然後刷的一聲把彎刀插回鞘中，他好奇地看著上面嵌著綠松石的銘紋，

「阿雷庸，這上面的文字是什麼意思?」他望向一旁正在研究蘋果的巫師。

阿雷庸回首一看，「阿爾米斯----低語者。」(註)

「低語者?」桑塔有點困惑地看著手中的武器，「怎麼會叫一把馬刀低語者呢?」

綠眼巫師眉毛一抬，「瓦萊亞獨有的幽默。

這裡引用的是一句經文: 魔鬼把低語放入人心。」

阿雷庸從鼻子擠出一聲輕笑，

「瓦萊亞人啊，用鮮血在綢緞上描繪著繁花，總是如此的優雅而殘酷。」

桑塔把彎刀放下，向巫師打趣道，

「說到這個，阿雷庸你應該也算是瓦萊亞人吧! 你這是在稱贊自己嗎?」

綠眼法師笑出聲來，把蘋果放回木盒中，

「我還以為我把自己殘酷的一面隱藏得很好呢?」

此時兩人房間的大門碰的一聲被用力打開，

卡農尼蘇丹扶著門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身後一群宦官慌張地跟在他身後。

阿雷庸和桑塔站起身來，看見蘇丹臉色蒼白，冷汗沿著眼角的魚尾紋流下，

「阿雷庸! 拜託你跟我前往內宮(註)! 我兒子的性命系在你的手中!」




桑塔手中提著藥箱，跟著前方的阿雷庸和蘇丹穿過一連串昏暗的走廊。

原本栩栩如生的草木浮雕，在晃動的燭光下張牙舞爪。

陰影蜷縮在壁龕的角落，避開領頭宦官手中的油燈。

蘇丹像馬拉海的暴風一樣衝進一扇木門，急步走到角落的榻旁。

屋內的宮女看到了跟隨在蘇丹背後的陌生男子們，紛紛掩面低頭從角門離開。

床上躺著一個嬌小的人影，在榻上微弱地掙扎著。

他還只是個不到五歲的孩子，他口中激烈地喘息，試圖抓住愈發稀薄的空氣。

卡農尼無力地看著自己最小的兒子逐漸在空氣中溺死，

忍不住揪住有些灰白的頭髮，跪在床前啜泣道，

「我親愛的奇罕吉爾…不要離開你的父親…」(註)

阿雷庸粗暴地把蘇丹推開，從腰間掏出一瓶淡黃色的精餾石油，

抹在奇罕吉爾不斷抽動的鼻翼下。

嬌小的皇子好像在汪洋中抓住了一片木板，喘息聲緩和了下來。

巫師神色沒有絲毫的放鬆，

他把額頭貼在奇罕吉爾蒼白潮濕的臉上，感覺像是被烙鐵灼了一下。

「該死。是肺炎。」

阿雷庸手一揮，把一旁桌上的銅錫碗盤掃到地上，

不知道什麼液體傾倒了出來，把帕善地毯染成深紅色。

桑塔會意地把藥箱放到木桌之上，

後退一步看著巫師靈巧地擺弄各種玻璃陶磁器皿。

奇罕吉爾在高熱的影響下開始囈語，「阿比!阿比! (譯: 大哥)」

沙啞的聲音聽起來實在是撕心裂肺。

這時大門再次被推開，一位面容白淨，二十歲左右的青年衝了進來，撲到榻前喊著，

「奇罕吉爾! 我來了! 留在我身邊」

小皇子好像聽見了他兄長的鼓勵，呻吟了幾聲，不過呼吸平順了不少。





青年轉身，向一旁正在調配藥床劑的棕髮男人吼道，

「你最好把我弟弟治好，不然我一定…」他突然感到手臂被人捉住，

「穆斯塔法，挫折已經遮住了你的理智。」(註)

穆斯塔法皇子扭頭，看見背後疲憊的蘇丹，

「荒山賢者手上所挽留的生命，比他送走的還多。」

阿雷庸把研缽中的粉末跟蜂蜜混合，倒到一旁銅碗裡。

綠眼法師從桌前起身，把銅碗塞到大皇子手中，「快!把藥餵給他。」

穆斯塔法慌忙地捧著藥湯跪在榻前，拿著湯匙低聲說著，

「奇罕吉爾! 奇罕吉爾!」小皇子嗚咽了一下，勉強張開蒼白的嘴脣。

穆斯塔法看著躺在床上痛苦喘氣的奇罕吉爾，眼淚滴滴答答地掉在錦被上。

桑塔站在房間角落，望向榻前相親相愛的兩兄弟，

心中浮現了瓦萊亞宮庭的傳統，胸腹之中湧出一股酸苦。

「失陪一下。」騎士有些怱忙地跑出房間。

午夜的月光冷冽地灑在海面上，紫丁香的香氣薫得騎士眼睛發痠。

桑塔跌坐在露臺階梯上，雙手覆在臉上，他又想起了貝尼托鄉下的小莊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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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撒魯罕 Saruhan 位於今日土耳其西南的Manisa省

克勒蚩 kilic 遊牧民族的弧形馬刀

阿爾米斯 alhanmis 阿拉伯文的低語者

魔鬼把低語放入人心 古蘭經 世人114:5

內宮 Harem 蘇丹后妃跟王子居住的地方 平常有嚴格的出入管制

奇罕吉爾 Cihanjir 蘇丹的第四子 病弱且駝背

穆斯塔法 Mustafa 蘇丹的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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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章真是查資料查到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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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73.242.24.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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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輯: john0000 (73.242.24.70), 05/29/2016 12:20:40
推 rexqwer: 前面有一股濃濃甲味wwww
我知道啊啊啊  我也想加幾個宮女沖淡甲味 可是一查資料
女性不能出內宮 哭哭
推 kd1523: 加油，寫得很好，要持之以恆
謝謝鼓勵
推 otmcrown: 頭“顱”；抹在“奇”罕吉爾不斷抽動的鼻翼下。冒犯了,
→ otmcrown: 加油～
哎呀呀 感謝指出
※ 編輯: john0000 (73.242.24.70), 05/29/2016 20:48: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