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博偉到底死去哪了,連電話怎麼都沒接。」一個留著一頭棕色長髮的高二學生此時正
對著手機發飆。他眉頭深鎖,焦急地不斷一邊打給紀博偉,一邊更改細流,好叫其他工作
人員補救活動。
不用說,這一切都是夜教惹的禍。
不但提前兩個小時結束,還有好幾個小隊員與關主失蹤,負責人紀博偉自顧自地跑出去找
,但卻自己不見,手機也沒有接--這些破事已經讓身為活動總照的他忙得焦頭爛額,俏麗
的臉龐都苦得讓人心疼。
「等一下我絕對要在檢討會上把他釘在牆壁督。」總召在心中默默烙下狠話,玉蔥般的手
指氣得緊握發紅。
「總召!又出事了!」另一個高二工作人員氣喘吁吁地衝到總召面前,頗為失態地叫喊著。
「又怎麼了?」總召深吸一口氣,輕輕放下手機,壓抑住自己內心的崩潰道。
「學長...」工作人員才剛講話,又默默降低音量,好像已經不需要再解釋一樣。
「怎樣?」總召挑眉問道。
媽的話不講完是怎樣?當我會通靈還是讀心?總召很想指著他的鼻子罵,但為了維持自己文
靜的形象,還是忍住了。
說起來,他剛剛好像講了學長這兩個字。沒記錯的話,他們好像是明天要來玩吧?慘了忘
了排房間給他們,回頭問問管理員能不能借倉庫給他們睡......
「嗨!學妹!我們提早來啦!有沒有想我?」學長一群人笑笑咧咧地走進民宿,對著總召笑道
。
幹!不要鬧了!總召很想這麼說,但他不行,形象重要。
「沒有。而且學長,我也是植北的,我是你學弟。」總召親切地笑道。
「蛤?疑?」為首的學長一驚一咤,當場楞在那邊,神色驚恐。
怎麼考個學測完,學妹都變學弟了?
「那...你怎麼穿百褶裙?」
「原本夜教後導劇要表演的,我的營包角色是女生。」總召正色道。
「學長你們怎麼提前來了?」總召轉頭問一旁的馬尾學長。他是上屆副社長,為人比較靠
譜一點。
「嗯...不好意思阿,」馬尾男子微笑道,「我們忘了訂民宿,所以就先上來看有沒有房
間過夜。」
「什麼我們?明明就你這臭雷包!」
「你這拉基!」
「給我跟學妹道歉啊渾蛋!」
嗯......看來有時候也不是很靠譜。
「阿...那...」提及房間,總召一時語塞,趕緊轉換話題道,「學長學測考怎麼樣?」
「你是說第零次指考模擬考嗎?」馬尾男繼續擺著他那陽光的微笑道,跟他身後那些聽到
「指考」二字臉色發青的同伴截然不同。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馬尾男話鋒一轉,「現在外面怎麼一直在玩團康?這個時間
應該要跑夜教的啊?」
「阿......這個嘛...」總召撇撇嘴,大致解釋了狀況。
「所以,你們現在找不到紀博偉是嗎?」馬尾男的笑容不減,卻多了一點令人玩味的神情
。
另外不知為何,他的視線略為向山上的破廟瞟了一下,最後定在小隊集合的空地,好似在
觀察什麼似的。
「是啊,怎麼都聯絡不上...」總召蹙眉道。
「我去幫你們找吧,」馬尾男不等總召回答,順手拉著身後一直在滑手機不作聲的大眾臉
學長,自顧自地踏出大門,「另外,記得幫我們弄房間,我不要睡倉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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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紀博偉停下腳步,對身後兩人說著。
這裡是阿瓦隆露營地一個著名的景點:石像林,有許多名人的雕像被放在這裡,佈滿一個
小山峰,而且為一個人造光源只有最高處的涼亭,在月光和那微弱燈光的襯托下,原本就
多到有些恐怖的石像林更加滲人,許多媽佛版的阿瓦隆露營地經驗談都是以這裡為背景。
「這裡原本是下一個關點,接下來小心點。」紀博偉低聲道。
「確切是哪裡?」沈松華皺眉問道,「這裡範圍很大。」
「當初我設計關點,就是讓關主躲在石像後,看狀況嚇人。」紀博偉驕傲地說道。
「......」
「欸松華,」陸修齊緊張道,「這些石像不會突然動起來吧?」
「怕什麼啦?」沈松華笑道,「雖然說這裡被陣法壟罩,但是畢竟受限於環境,靈氣濃度
沒有到很高,連低階道鬼都不能役使,更不用提石像鬼這種護山門用的高等道鬼。」
「嗯...不過嘛,還是有可能放一些幻覺之類的特效嚇人...」沈松華想了想,提了一種可
能。
「我看我還是待在下面就好......」陸修齊慫道,轉身就想走,被沈松華一把拉回。
「別怕啦,我以一個修真者的身分跟你保證,這裡不會有什麼有殺傷力的幻覺......」
「學弟,小心!」紀博偉突然高聲叫道,但已經來不及了。
沈松華一轉頭,正面一個不知道從哪裡出現的黑衣女子,她冷冷地笑著,用任何人都反應
不過來的速度,朝沈松華的心口一推。
沈松華心窩一緊,疼得跪下來,眼前一黑,臉孔失去血色,瞬間昏死過去。
紀博偉在第一時間伸出手,卻抓了個空,那黑衣女子憑空蒸發,完全失去蹤影,只剩下原
地面無血色如屍體般躺在地上的沈松華。
「學長...」陸修齊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切,「松華怎麼突然倒了?他中了什麼招?」
「你沒有看到剛剛那個女的?」紀博偉困惑地問道。
「什麼女的?」陸修齊問道,「剛剛他不是突然倒下嗎?發生了什麼?」
「你竟然什麼都沒有看到!」紀博偉驚訝道,但他選擇暫時別釐清問題,揹起沈松華準備
離開。「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們...」
紀博偉邊走邊說著,轉頭叫陸修齊跟上,卻只看到適才的黑衣女子,與她邪惡冷笑的臉。
「快走...」紀博偉面目猙獰,勉強擠出這兩個字,跟著沈松華一塊昏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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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累...肩膀好沉...」沈松華心裡想著。
不知道身在何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醒來的。他只覺得自己好累又好困,好像隨時
會再昏迷過去。
然後,一聲巨響與胸前的衝擊把沈松華徹底震醒。
沈松華嚇得跳起來,頭撞到了車頂。這才發現原來自己被困在,不,是正坐在一台卡車裡
,而不是在剛才的石像林中。
「怎麼回事?身體怎麼那麼虛弱?」沈松華驚恐地發現,自己前幾周辛苦練出的內氣完全不
見了,不只如此,還全身痠痛無力,雙手腫脹不堪。
緊張的情緒無限飆漲,就在此時,他抬頭看見了更令人恐慌的畫面。
卡車的大燈把周圍夜暮破開,照亮眼前的大路。地上一個穿著白襯衫與百褶裙,打扮似女
高中生的女孩,渾身是血,四肢呈奇怪的角度扭曲,倒臥在地上,生死不明。還有一個看
不到臉,傷勢看起來稍微輕一些,但一樣渾身浴血,甚至手部白骨可見的男學生,就這麼
導在一旁。
「怎麼辦...怎麼辦...我撞死人了...」沈松華喃喃自語,焦躁地不斷敲打方向盤......
他是一個貨車司機,隸屬於一間中南部的小公司。一個遠離天龍國的地方,一個名不見經
傳的小公司,想當然的,待遇沒有多好,勞基法都是福利,但是沒有學歷又沒有積蓄的他
,沒有選擇的餘地,趁還有人想買他的勞力,他樂意賣,樂意得很。
這一賣,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了,靠著這工作,他積攢到了房子,家庭,積蓄,日子過得得體,但工作也一天比
一天血汗。忘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總是沒日沒夜的跑車,日也跑夜也跑,一個月回不
了家幾趟。
沒有人幫得了他,假仁假義的民意代表不行,虛與委蛇的稽查員不行,自己更不行。
畢竟他還有家庭。
就是被吃準了這一點,他才得被逼著超時上路,強灌一瓶提神飲料就在大半夜走上這條山
路。雖然想拒絕,但老闆是這樣講的。
「你現在不上車,以後就不用開了。」
可是發生了這種事,他以後也不用開了。他的家庭怎麼辦?他怎麼辦?小孩才剛上國中,補
習費要很多錢。媽媽老人病一直治不好,天殺的醫生要她自費開刀。老婆最近又懷了第二
胎,怎麼養?
這一切在他叫完救護車後在腦海裡閃過。但沒時間思考了,他必須做出選擇。
「所以啊...」他將酒瓶用力一砸,破碎聲響徹空無一人的破舊客廳,卻沒有人應答。神
明廳的燈飾此處唯一的光源,把他醉醺醺的臉照得悽慘恐怖。「狗娘養的鬼婊子!要害命
就來啊!我已經沒老婆沒小孩了,爛命一條,你來啊...你來啊...」
渾身浴血的制服女孩沒有理會他拍著胸口的叫囂,慘白的手臂一揮,矮凳衰落,繩圈勒緊
他的脖頸......
原本應該這樣的。
「該死!又是幻覺!」
「我不是他!他不是我!我是沈!松!華!」沈松華一咬牙,心中已經有了應對。
一樣的招式用第二次就不靈了。雖然這次的幻境把他整個人都包覆住,創立了一個獨立的
環境,但是還是露出了破綻。打從沈松華醒來,發現自己異常虛弱的身體時,就對這幻境
產生了懷疑。
而幻境這種東西,一但出現破綻,被施以幻境的人又強烈懷疑,很快就會失去效果。
「好了,既然我看穿你的伎倆,那就該放我走了。」沈松華心道。
但幻境的主人不這麼想。
在沈松華思考間,身體不由自主地動起來,並且想要打開車門走下去。沈松華在心中嘆口
氣,「不識好歹的傢伙。」
逼我使用B計畫?好,成全你!
修真,在冥通境後,丹田化府,氣通神魂,如此才能引靈力煉體,如果神魂不穩,修為自
然不固,是以修真者的功法經典中,還有很多專為心靈修練寫的功法。
像是琢磨道心用的「自我逍遙頌」。
傳說這部經典是由無數心理學家的理論串接,再由得道修士苦苦鑽研多年,與修真理論結
合才編纂出來的,是修真者世界以防走火入魔,人人必讀的經典。在沈松華回想起渡冥的
記憶片段後,自然也回憶起了這部在上一世人手一本的經典。
另外,他也按照那些記憶和內文去尋找了所謂「心理學家們」,看看他們在這世界是否真
的存在,希望能找到與那世界的聯繫。畢竟連量子力學都跟修真概論有關了,誰知道還有
什麼跟那個世界有關係。這在最近已經是他的習慣了。
結果還真有收穫。
「自我逍遙頌」中有定義,所謂「自我」,就是在外物常規--名之為「超我」
,和自身慾望—名之為「本我」拉扯中,形成的性格面貌,是自己待人處世的樣子,三者
組成自己的精神世界。
有沒有覺得很眼熟?沒錯,沈松華猜測,那群心理學家裡,被奉為首座的人,名字就叫做
—佛洛伊德!
當然只有他一個是不能滿足沈松華的好奇心的,而誠然,沈松華查得愈深入,收獲也就愈
多。像從前他不能明白,為什麼在「自我逍遙頌」中冥想自我時,要在心裡塑造一個細節
特多的模型,連肛門、嘴巴甚至那個股間的寶具都要冥想,現在沈松華大概猜得出來,一
切都是那個叫艾瑞克森的人的鍋。
隨著沈松華的默頌,身體掙扎的顫抖漸漸平復,從比較細部的地方,諸如眼皮或腳趾,一
點一滴地取回主動權。身為一個修真者,前世的渡冥雖然還沒有修煉到「心如空宇」的最
高境界,足以百邪不侵,但也已經修煉到僅次於此的第二境「心如琉璃」,澄澈明亮。現
在,隨著修為,一步步取回記憶的沈松華,雖然還沒能磨礪成如此道心,但最初的「心如
止水」還是可以達到的。
所謂空宇,就是囊括宇宙萬物,凌於其上,所謂琉璃,就是通徹清明,堅韌不移,最後,
所謂止水,就是得一時平靜,但受到刺激浮現漣漪,還是會動搖本心......
像是,發現自己變成大叔。
「呼...呼...好險,差點就道心失守了。」沈松華跪倒在地,心跳劇烈,彷彿要震出心臟
似的,痛苦不已。甫一下車,看見自己竟變成了身穿髒黃吊嘎的中年鮪魚肚大叔,心如止
水的境界都差點丟失了。
太邪惡了,這幻境真是太惡劣了。哪個該死的王八蛋把我變成這副德性的?等我回到現實
一定吊起來打。沈松華在心中暗道。
「先不想這個了,辦正事要緊。」沈松華在心中暗念一遍「自我逍遙頌」穩固道心完,便
著手調查命案現場。
結果比他一開始想的有意思。
「沒意外的話,這就是第一關的命案現場,但在第一關裡,關主都沒有提到有人跟他同行
,可這裡卻有兩個重傷的學生...」沈松華大略觀察了一下,雖然他不懂急救,但在幻境
哩,他不知為何,還保有觀測「氣」的能力。女學生全身的氣都散了,看來是立即死亡,
至於那個男學生,還吊著一口氣在,但太少了,就算不死應該也會殘廢。
在渡冥的世界,有這麼一個理論在。即使是靈根閉塞的凡人,也有一個概念上匯聚「氣」
的器官,稱作丹田。丹田在修士入士後會轉化成神府,是司掌神魂的重要器官。如果人體
丹田內氣不足,久了丹田就會萎縮,然後肉體跟神魂的連結就會斷去,靈魂由此佚失,也
就是變成植物人的型態。
「所以,到底這男的是什麼人?如果也死了,應該會出現在第一關或是剛剛的索命夢境中
吧?」沈松華細細思量著,然後,他品出了一點味道。
「搞不好...真是這樣呢。」沈松華微微一笑,在山路上輕快邁步,成竹在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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