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兒的心臟瞬間提到嗓子眼，整個人僵在原地。
李墨卻依舊沉著。他緩緩拔出環首刀，左手抓起一把細灰，輕輕一彈，將密室裡唯一搖曳
的燭火熄滅。黑暗瞬間吞噬了一切，接著閉上雙眼，提前適應黑暗。
沉重的皮靴踩在泥土上的「沙沙」聲，越來越近。一絲微弱的光線從門縫中透了進來，一
個扭曲的影子在牆壁上漸漸拉長、變形。婉兒心臟狂跳，死死咬住唇，全身的血液都彷彿
凝固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密室門被猛地推開，火光帶著羯人的身影衝了進來——
李墨動了。
他一把將手中細灰猛地撒出，「噗」的一聲輕響，火光瞬間熄滅！
「他媽的！什麼東西！」粗嘎的胡語在黑暗中炸開。
就在他們措手不及的瞬間，刀鋒劃破空氣的聲響響起。接著是幾聲悶哼與重物倒地的聲音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待婉兒反應過來時，空氣中已瀰漫開濃烈的血腥味。
三個羯人，已然命喪黃泉。
李墨立刻意識到此地不再安全，他當機立斷，伸手將癱軟在地的婉兒拉起，迅速離開了密
室。
重回酒樓，空氣中依然瀰漫著死亡的氣息。地面上的血跡已經凝固，變成暗沉的褐黑色。
這景象依舊是地獄，只是比那夜更為死寂。
李墨沒有立刻停下，而是先持刀在酒樓內外警慎而迅速地探查了一圈。他仔細傾聽著外面
的動靜，確認再無敵兵威脅後，才稍稍放心，回到婉兒身邊。
他將婉兒帶到一處相對隱蔽的角落，讓她先坐下。「妳在此等候，莫要亂跑。」他沉聲囑
咐，隨後便轉身走向那三具羯人屍體，並去酒樓門口搜檢他們的馬鞍。
婉兒點了點頭，縮在角落，看著李墨轉身走向那三具尚有餘溫的羯人屍體。
接下來的一幕，讓她的心再次揪緊。
李墨的動作沒有絲毫的猶豫和多餘的情感。他面無表情地跪下，用匕首割開其中一具屍體
的錢袋，將幾塊碎銀倒在掌心掂了掂，然後收入懷中。他做這一切，就像一個農夫在田裡
收割莊稼，熟練、麻木，且理所當然。
婉兒看著他冷靜地在屍體上搜刮著可用之物，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她害怕的，不是李墨
的冷酷，而是這個逼得一個好人必須如此冷酷才能活下去的世道。她終於深刻地理解到，
她所依賴的這個男人，是在怎樣一個她從未想像過的、充滿血腥與死亡的法則中掙扎求存
。
李墨沒有察覺到婉兒的注視，他又快步走到酒樓門口，將那三匹無主的戰馬牽到後院，並
仔細地搜檢起它們的馬鞍。
不多時，李墨便抱著一袋麵粉、一壺清水和一些碎銀回來了。他將東西放下，解釋道：「
外頭動靜沒了，羯兵大部隊應該已經離去。方才那三人應是脫離部隊的散兵，這些東西，
都是從他們身上、馬鞍內找到的。」
此刻，天光透過破損的屋頂，灑下稀薄的亮色。這是他們相遇以來，第一次在真正的陽光
下，看清彼此。
婉兒努力睜大眼，望向逆光中的男人。他比她想像中要年輕，或許才二十出頭。一張飽經
風霜的臉龐稜角分明，粗眉之下，那雙眼睛深邃而堅定，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久經沙
場的沉穩。殘破的兵甲上沾染著血跡與塵土，非但沒有讓他顯得狼狽，反倒更添了幾分亂
世英雄獨有的蕭索與堅毅。婉兒的心莫名一跳，她原以為救自己的是一尊冰冷的殺神，此
刻才發現，他是一個活生生的、帶著傷痕與疲憊的年輕男子。
李墨的目光，也落在了婉兒臉上。
他曾在那昏暗的密室中，聽過她講述洛陽的繁華；也曾在火光下，瞥見過她驚恐的側臉。
但他從未想過，在那張沾染著淚痕與血污的小臉上，五官竟是如此的精緻絕倫。那不是金
鳳樓裡刻意討好的嫵媚，而是一種歷經劫難後，如雨後新荷般，帶著脆弱與倔強的清麗。
李墨的眼神瞬間凝滯，心跳都漏了一拍，竟是怔怔地看著她，彷彿時間在那一刻停滯了。
過了許久，他才猛地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一股熱氣直衝臉頰，連耳朵根都微微
泛紅。他略顯不自在地輕咳一聲，將手中的東西放下，以此來掩飾自己的窘迫。
「婉兒姑……小姐，」他刻意避開她的視線，語氣恢復了慣有的平靜，「妳的容貌過於出
眾，若要上路，恐怕會招來麻煩。」他頓了頓，眉頭微蹙：「加上這身打扮太過顯眼，換
樸素一點的比較合適。若尋不到樸素的衣物，便只能……從死人身上剝取了。」
婉兒心頭一凜。她忍著胃部的不適，起身在酒樓中尋找，最終只能在一具倒臥在地的婢女
屍身上，找到一套還算完整的粗布衣裳。她退到角落，背對著李墨，迅速換下了身上那件
狼狽不堪的綠羅裙。
待她換好，李墨又尋出一條粗布遞給她：「蒙面吧。路上多一分遮掩，便少一分危機。」
婉兒順從地將布條在臉上繞了幾圈，只露出眼睛。這張曾為她帶來榮耀的臉龐，如今卻成
了最需要隱藏的「罪證」。
準備妥當後，李墨領著她來到門口。三匹戰馬靜靜地立著，正是方才被他斬殺的胡人座騎
。
「小姐可會騎馬？」
婉兒羞赧地搖了搖頭。
李墨沒多說，翻身上馬，隨後朝她伸出手。「上來吧，我帶妳。」
他的手掌寬厚而有力，穩穩地將婉兒帶上馬背。她坐在他身前，緊貼著他堅實的背部，聞
著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硝煙和血腥味，心中卻感到莫名的安心。
馬匹緩緩啟動，踏上臨洛城的街道。
眼前的景象，讓婉兒的心臟再度揪緊。街道上滿目瘡痍，屍體橫陳。有年邁的老者，也有
懷抱嬰孩的婦人，他們或倒臥血泊，或被吊掛在屋簷下，死狀各異。烏鴉在空中盤旋，空
氣中瀰漫著令人作嘔的氣味。
婉兒的胃部劇烈翻騰，強忍著沒有吐出。背後傳來李墨胸膛的溫熱與堅實，那規律的心跳
聲透過薄薄的衣衫傳遞過來，竟在這恐怖的景象中，給予她一絲難得的慰藉。她下意識地
往他懷裡又靠了靠。
馬蹄聲在這死寂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臨洛城破碎的骨骸上。李墨始終
一言不發，他的背脊挺直，目光堅定地望向前方。
當他們終於穿過破敗的城門，將臨洛城的廢墟拋在身後時，一陣冷風吹來，吹散了部分惡
臭。婉兒忍不住回頭，那座城池的輪廓早已消失不見。想當年，她以為整個世界都是安全
的；可如今，放眼望去，除了身後這個男人沉默的身影，便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曠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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