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坪大的房間內，一張迷你的單人床在房間的最右側，床墊旁的地板是玩具總動員的軟墊
，牆壁上有幾張巴斯光年的海報，右邊有一個桌子跟書櫃，衣櫃在玻璃窗前，約離床兩公
尺遠。
我躺在床上，專心看著巴斯光年的海報。突然，一隻毛茸茸的小手撫摸我的頭，另外一隻
手遮住我的雙眼，我沒有掙扎。他應該沒有惡意。
他慢慢地把手移開一部分，我獲得了半片視野。視野裡有一隻藍色小熊，兩顆縫製上去的
鈕扣眼睛特別純淨，眼神裡面帶著好奇，也有一點陌生。初次見面還可以更有禮貌一些，
我小小抱怨著。
我伸出雙手把小熊抓住，往下俯衝，將他擁入懷抱中，也埋頭去吸取那份新鮮的味道。
小熊與我一同仰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的裂縫，在白熾燈下特別明顯。關上了燈，裂縫隨
之消失，彷彿不存在似的。
翌日清晨，他依舊躺在旁邊，我伸手摸摸他的肚子，又給他來一記搔癢。看他在床上扭動
的樣子，他就像是有生命一樣。
拉開窗簾，讓陽光灑入房間，我替小熊擋住了陽光，轉身把它放在了床邊，晚點要帶著他
一起去學校。
艷陽高照下，小熊牽著我的手一起升旗，我盡量不讓汗水滴到小熊的身上。我不太擔心他
曬太陽，因為小熊應該有自己的辦法。
回到教室裡，小熊坐在桌子上，偶爾他也看著黑板，不過只有我看著他的時候，他才看向
黑板。
在吃營養午餐的時候，他會盯著我，那雙鈕扣眼睛被陽光曬得發白，看起來像得了白內障
。即使如此，他依舊目不轉睛，坐得離我很近，我輕輕地把他推往旁邊一些。
我大方地把中午送的牛奶遞給他，聽說熊什麼都吃。
我看到他那隻手稍微動了又縮回去，還是把牛奶留給了我。
漸漸地，他不太想來學校，因為看不懂黑板上的公式了，於是我好心地把它放在床邊的位
置，偶爾會改放在書桌上，讓小熊可以沐浴陽光。
他總是背對著陽光，看向門的位置，門上有著我們的合照。
陽光會讓他那雙眼睛更加混濁，但我不希望他背後的毛色跟前面相差太多，還是喜歡讓他
面向陽光。
後來，書桌上的書疊得越來越高，旁邊多了幾瓶化妝品，小熊坐在那裡，默默看著我剪去
長髮，去迎接暑假。
我們在暑假最喜歡的事情是去溪邊玩水。我會戴著蛙鏡，漂在水面上，看著魚從面前游過
，其餘時間便專心練習憋氣。
離開水面，總可以看到小熊看著我。他一動不動，坐在石頭上，擋住了大部分的陽光，給
我一個舒適的空間。
後來的暑假，我去補習班上課，只剩下晚上的時光。待在家中，與小熊一起看書，我把故
事講出來給他聽，讓他知道外太空的世界，聽說那裡有很多很多的小熊，而且很大。
當提到外太空的其他小熊，他會更靠往我的身邊，緊緊地靠著我的手臂。
某天我留下一封信，寫著要去其他地區的學校上課，沒辦法帶他一起去宿舍。
小熊沒有表示些什麼，只是他看向牆壁的時候，我的心還是揪了好幾下。
我把最愛的鉛筆盒留給小熊，裡面有好幾隻色鉛筆跟一支天藍色的自動鉛筆，把它打開放
在書桌上。
在宿舍，我也總是仰躺，看著天花板，偶爾自言自語問道：「你有看到那些星星嗎？」
遠在故鄉的房間，小熊肯定有回話。
回家後，看到牆壁上他的自畫像，畫得很不熟練，看來眼疾還是帶給他很大的困擾，也可
能只是棉花變得更僵硬了。書桌上只剩下一些原子筆。
小熊坐在椅子上，看著那幅畫像，不時地看向我，他肯定在炫耀。
想把送他的鉛筆盒找出來，不過只翻出來一個高中的側背包，上面還有著NASA的魔鬼氈，
褪色了很多。
我沒有問小熊，我知道他肯定不會弄丟。
那天晚上我重溫地與小熊進行童年時的玩樂。他蓋住我的眼睛，慢慢地還給我半邊的視線
。天花板的裂縫已經補好了，但旁邊多了幾條新的，而海報也換成了鋼鐵人的。
翌日，連窗簾都沒拉開就準備去洗漱，眼睛沒辦法適應瞬間的強光。小熊安靜地躺在床上
，我把動作放輕，讓他再多睡一些。
背上公事包去上班，我沒有帶上小熊。
「下班後會好好陪你。」我寫下一張紙條。
晚上擁抱著小熊，輕輕舒展緊繃的腰部，聞著熟悉的味道，始終如一，像剛遇到他的那一
天，又像是最後一天。
幾千個夜晚一起與小熊睡在一起，習慣早已成為肌肉記憶，他蓋住我的雙眼，創造黑暗，
再釋放一些光明。
這一天晚上做了一個夢，小熊跑離開了我，一路上追著他。看到他的後背只剩下稀疏的毛
髮，他跑進沙漠，我用力地抓向他的手，手跟身體分開了，片片棉絮掉落。
我繼續奔跑，以免跟丟小熊。接著他跑入了雪地中。汗水滲入眼睛，我看不清楚從他身上
掉下來的是雪還是棉絮。
我只能不斷地跟著他，帶著那截手臂繼續奔跑。突然撞上一團軟毛，在模糊的視野裡，我
看到那雙帶著些許雪花的眼睛，如初次見面。
他輕輕地用手撫摸我的頭。這次他沒有幫我蓋住眼睛，我依靠在他的胸口，感受依舊嶄新
的觸感。
閉上雙眼，在黑暗中，小熊轉身看著我，輕輕地揮了揮手，慢慢地往後走，背對著懸崖掉
了下去，消失在眼前。
瞬間，情緒化成眼淚瘋狂地落下，我握緊雙拳，鼓足全力跟著跳了下去。
墜落的時間很長，我看到巴斯光年帶著小熊一起飛向溪邊，又在石頭上一起喝著牛奶，又
飛到房間，一起坐在書桌前，拿起色鉛筆畫了他們的合照。
畫紙上似乎有第三個人，但我始終看不清楚。空氣裡仍飄著熟悉的味道，然後我睜開雙眼
。
剛落地，便看見滿地坑坑巴巴的痕跡。身上的服裝厚重得讓每一步都像陷進泥裡，視線也
不像是從前那樣明亮，只能看見面罩上的裂縫，像是以前被補上的那道。
面罩角落閃爍著紅色警示，我低下頭。鏡面反光裡，有兩道痕跡正緩慢滑落。
我忽然想起，小熊第一次把手從我眼前移開時，還給我的，也是這樣一小片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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