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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游藏明隱約記得,是在兩三歲時開始慢慢 對這世界產生認知的,小腦袋瓜裡不時浮現另 外一個世界的畫面,但具體是什麼時候開始, 已經不清楚了。   有什麼聲音絮絮叨叨,他似乎在用另一個 人的五感,體驗著另外一個世界的一切,很新 鮮、很陌生。   那個充滿著堪稱奇幻的科技感、光怪陸離 的風景,好似一卷卷的布匹陸續展開來,綿綿 不斷遊蕩在他周遭,而就在那名大學生二十歲 左右時,生命戛然而止於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 。   游藏明想著這就是前世今生嗎?不過那些 繼承而來的記憶或知識,對他童年的人生並沒 有什麼幫助。   可能出生在東南沿海貧苦漁家,原本能做 的就不是很多,也是一個因素。   黃澄澄小人倒是從他有可以自主的思緒時 ,就一直伴在身旁了,除了做一些怪表情跟藏 形匿蹤,就沒發揮其他什麼用處,師父當初看 見那小傢伙時卻也只是哦了一聲,沒有再多解 釋(可能只是這方世界千奇百怪之一)。   所以與其講它介於有用和沒用之間,照游 藏明的想法,它就是無限接近沒用光譜那一端 的小廢物。   既不會教導什麼奇絕神妙的上古功法,也 不會變出什麼黃金白銀靈石寶物,瞧不到別人 頭上有數字或面板冒出,甚至自己的身體素質 跟同齡人也差不了多少(雖然長年打漁還是培 養出了部分體魄),唯一的用處僅有藏在體內 的時候能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凡人,而且這點還 是自己開始習武之後才發覺的。   若非十四歲那年遇上了師父師兄,現在大 概還在老家那平凡的幹活吧,帶著一個不知道 能做什麼的小廢物。   不過,話說回來了,明明在老家幹活也挺 好的,不知道彼時究竟發了啥瘋才脫口而出拜 師,而且末師父居然還答應了!這幾年往武道 的路子奔走,按表操課、強身健體,以及意料 之外的挨刀擋箭等等的苦頭可沒少吃!   好比現在,與拓跋棠那一隊同行數日,剛 踏入莽浮林時還不覺有異,只聽著拓跋棠講著 此處已是風伯山界內了,什麼富藏金玉、多有 良木,但隨著時間過去了,一股怪奇的感覺越 來越厚重、明顯,彷彿身不由己,一腳踏入了 泥濘抽不得出,氣血推湧動,心緒起昂揚!   但一定神細查,卻絲毫無異,宛若錯覺, 一切如常。   武修對自己的五感、肉身狀況最為敏銳, 不該有如此情況才是。   游藏明佯裝不在意的往周遭張望,師父沉 穩依然,師兄仍舊七情不掛面的死人臉,拓跋 棠和陶繕也沒表現出什麼不對勁。   拓跋棠笑道:「莽浮林內靈脈固多,靈氣 豐富,但靈機卻絮亂不穩,對我輩用處稀少, 武道之人就不受這個影響了,無時無刻皆可修 行,令人欣羨。」   末已按了按斗笠的邊緣,道:「靈機充裕 處,無論正逆,也飽含自然之理。武者追求自 我之餘,感悟天地不是全然沒有益處。內修、 外求,其實都是同一件事,求道修真之人,在 看清自己的時候,也不得不看清這片天地,否 則道心不定、道途難行。」他又饒富趣味的說 了:「拓跋行主也是正一法統的修士?」   「並非正一道中人,陶道長是揭了任務才 與我們同行。」她颯爽的笑了:「小女子呢, 就一尋常亘人,辛辛苦苦攢了點銀子後,立了 支商隊,透過亘國的永盛行接了正一道的差事 出來闖闖,看能不能攢得更多一些……永盛行 雖不比北荊的寶寅商會、柳記那些頂流,在這 天下也算排得上字號了。」   「行主對商賈買賣好像滿懷抱負,莫不是 望著富甲天下?」   「俗話說,有錢能使鬼推磨,這句放在仙 家也大差不差,」拓跋棠據實相告:「增廣見 聞,完成商會的差事,積累多了能取得信任, 才有機會兌換些功法心得,況且這麼來來去去 的,也能結交三山五嶽之間,譬如末宗師你們 這樣的英雄好漢。」   末已搖頭失笑道:「一境的煉氣,未築道 基。那還是有走武道或士道、小道的機會,不 再考慮考慮?」   拓跋棠扶額,故意擠了擠那英氣的眉頭: 「我一看書就頭昏腦脹的,而武道…對我…太 難了,丹修延年益壽,正好可以多做點想做的 事。」   士道與武道在壽元這塊確實是個不可忽略 的短版。走了士道,修為再高不過等同凡人壽 命,而武道上也只好了那麼一丁點。相較起丹 道和釋道初期那動輒就三、四百年的壽元,實 在太過短暫如朝露。   末已見狀,也不多做鼓吹,僅是輕吐:「 那行主想以何為道基?」   拓跋棠聞言一怔,方道:「宗師也懂丹道 法門?」   游藏明心直口快,隨口就應:「打的多, 懂的自然就多。拓跋姑娘是沒見過啊,師父對 付三境的真人,那可是往死裡揍的,只要用力 揍完,該說什麼就都說了。」   應弦海接下話,不急不徐地替末已解釋: 「築基,即為築其道基,建其根本。煉氣到了 這個階段,奇恆傳化兩府將生變,於是可生氣 、導氣、化氣。而如何讓兩府盡了這份變化, 除了靠煉出的那一絲精粹的氣響應周身,就是 築基之物。」   拓跋棠沉吟道:「所以要服用天材地寶? 」   應弦海卻搖了搖頭:「天材地寶不是必須 。煉氣期境界薄弱,倘若直接吞食珍稀的天生 地養之物,怕是要直接橫死當場。挑選形物是 其一,找尋法門是其二,以合適的法門修練才 能成道基,玄妙之法的重要性是多過材料的, 行主欠缺的就是這個術法了,想必這也是永盛 行的倚仗之一。」   「道基安成,道途便定,神通緊隨而生, 神通與道基息息相關,甚至可以說,丹道修士 的一切就是與這份最初的道基同生共滅。」   「『煉氣蓄心志,築基發神通』,這點我 還是知曉的,」拓跋棠略為思索,道:「得聞 應兄臺數言,茅塞頓開矣!過往我也曾詢問相 熟的修士們,卻無人如兄臺說的仔細!」   一旁沉默的陶繕卻在此際嘆氣:「行主未 正式拜入玄道,身負道統之人如何敢與散修輕 提箇中玄妙!言過常失,耳多成禍。另外,時 間一久,行主遲早是會知道的。若能自永盛行 修書引薦,投身屬意的道統,領得妙法,屆 時也有修士耳提面命。」   他又苦笑:「只是若以為修了丹道,就不 必翻經閱卷,那可就大錯特錯了。吾輩相關典 籍的藏書,比起士道,怕是難分軒輊。」   游藏明好奇的提:「吐納靈氣、閉關修行 、鑽研道法,丹道這部分我還是略知一二粗淺 的,只是不懂,道法既然不外傳,各家自珍自 重,除了自家所承玄道之外,為何還有其他經 典要學?這又對修仙覓真有什麼幫助?」   陶繕一邊斟酌著,要對這少年解釋到哪裡 才算不失了分寸,又可全了剛剛丟失的臉面。   他伸出了食指,一邊答:「正因為視若珍 寶,才更需要下功夫研究那些到了手或廣傳於 世的經典。況且也不是所有的道藏、道妙都被 封死,」   然後食指在車轅上摩娑,像在摸清什麼: 「丹道丹道,非是求丹,而是求道。天地如何 運行、陰陽如何相生、五行如何制肘,這些若 不明白,得了法門也只是死物,更別說道家艱 澀生僻的詞彙。你儘管照著吐納,今日是修行 ,換了情境,他日便是走火入魔。」   游藏明眨了眨眼:「原來如此。」   陶繕手一抬,又支起了中指,道:「各家 之道統,不必全學,也無人學全,卻終究得知 相異何在。比如丹道八藝、偏門支術,因何而 立、為何而廢,何以有人藉此走通、何以有人 在此亡故。若一無所知,將來無異少了某些證 道的契機。」   「況且丹修壽元漫長,較之他道修士,在 器藝上能有更好的發揮。」   他伸出無名指:「第三是最瑣碎的,歷代 先輩的修行記錄、證道體悟,這些東西不看, 就不知哪一步是前人跌過的坑。前人原本就是 摸黑過河,今人清楚越多,便越懂水深何處。 」   旁邊的拓跋棠聽得一愣一愣的,半响才咕 噥:「這麼說來……讀書人與修道人,好像也 沒差多少?」   其實不只此二道,固然絕大多數的道途彼 此之間的根本有著鴻溝,但不積跬步,無以至 千里;不積小流,無以成江海,這一份精髓, 從來不會因為上升路徑不同而有殊異。   所以陶繕也只能笑而不答,卻暗忖:「那 群和尚尤其苦行慣了,甚至不往身上攢些麻煩 事就渾身不舒服。」   末已輕聲說:「三千大道,所謂法門,不 過是門徑之初。若不勤學,連門在哪裡都未必 找得著。」   應弦海有些在意先前拓跋棠講過的風伯山 內部牽扯,在眾人聊天話地了一陣後,便覷準 時機,藉故打聽:「行主之前既然來過此地, 可否告知此地尚有哪些落腳處?這幾日雖是同 行,終究也不好叨擾太久,萬一打擾到行主一 行要辦的正事,叫我等如何心安理得。」   拓跋棠一哂,指了指綠意盎然的深處:「 我計畫中是沿著能通車馬的小徑,先去最裏頭 的村落,採購痠石、販賣些日常物品後,依序 原路返回陸續拜訪的。若由此處去,從近至遠 ,分別是王家村、薛家村、張家村、段家村, 至於更離群索居的,我也不清楚了。」   游藏明道:「那些村裡住的人都同一個姓 氏啊?」   拓跋棠道:「並非如此,只不過是那一姓 人佔多些,久而久之,便這麼喊了。」   她撥開落在車輿旁的枯枝,悠悠地說了: 「長年兵災妖禍、正邪相鬥,總有人不願再在 外頭舔著刀尖上的血過日子,於是躲了進來。 多是同族親眷,攜家帶口的,尋得幾處能取水 、擋風雨的好地方,建起了屋舍,時間一長, 自然形成一處聚落。」   游藏明若有所悟:「所以王家村裡也有姓 薛的,薛家村裡也有姓張的?」   拓跋棠不禁莞爾一笑:「逃難之人很少那 麼講究要跟誰過活,先來的人站穩了腳跟,後 面投奔親朋好友的、避災求生的,多半也就依 附其下。」   應弦海道:「能在這山中避世數代,想必 也是不簡單的,這與拓跋行主提過的不睦有關 否?」   拓跋棠看了他一眼,少了笑意,多了幾分 正經:「風伯山內的村子,說是躲戰亂、逃紅 塵,可真住久了,外頭朝代換了幾輪去,山裡 的未必還覺得自己是外頭的人。」   「既然分了先後,可供人好好過活的風水 寶地又那麼幾個,難免會起爭執。」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這裡的人雖不凶 惡,但有些事,終究不愛外人打聽。尤其玉完 爭青之選又將近……」   「玉完爭青?」   「村民們是這麼稱呼它的,我也只知一二 ,但風伯山盛產玉石金礦,可能與此有關。每 隔幾年,山中各村會派出修士鬥法,所以彼此 就更顯得劍拔弩張。」   「行主的意思是,現在已是玉完爭青的時 期。」   「大差不差吧,」拓跋棠表情有些複雜: 「兄臺偏偏撞在了這個節點,希望相安無事。 」   游藏明點著頭表示完全能理解:「有種天 下第一武道大會的既視感,就是大夥兒一窩蜂 的像餓死鬼似的去搶個什麼當人上人對吧。」   拓跋棠聞之啞然:「游兄臺這話,我聽著 不大明白,假若想成眾人為了一樁好處,各憑 本事,就是那個理了。」   她又想了想,說:「可玉完爭青應不全然 只是搶物,畢竟山裡的人將此事看得極重,我 等山外來的人,也僅想按著規矩走,不該招惹 的不惹,不該過問的不問。」   末已這時開口了:「此去王家村,還有幾 里?」   拓跋棠回過頭,望了望林間蜿蜒而來的車 轍,道:「若不遇攔阻,日落前能出了這莽浮 林,抵達風伯山山腳,王家村只不過山腳再往 上探些,還不到山腰處。只是如今爭青將近, 山路不一定如平時安生,他們又落在偏外一處 ,守著其中一道出入,免不了查問幾番。」   末已點頭:「到了王家村,我兩位弟子便 在那先待著罷,我與行主再往最內的段家村去 。」   拓跋棠聞言並未表達可否,一旁的陶繕聽 見這話,卻是微微一怔:「宗師欲與我們同去 段家村?」   末已大笑:「哈哈,我還不想讓弟子英年 早逝,放他們在外圍的村落應當是不會遭遇到 什麼凶險,話又說回來,陶方士可知曉那妖怪 的根據地?」   陶繕連忙拱手,擠出一絲笑容:「宗師說 笑了,我小小二境金丹,如何敢插手高修們的 謀算。當真折殺我了,不敢冒犯、不敢冒犯。 」   應弦海與游藏明對視了一眼,皆是暗暗想 著:「他不願說/他知道。」   末已似是沒瞧見陶繕那點遮掩,只隨意道 :「既然如此,一般而言,藏身之處不都該是 越深越好嗎?那再往深走總不會錯得太遠。還 是說,陶道長此行要事有什麼不方便讓人知道 的。」   陶繕那勉強的笑消失了,他將層層心思緊 鎖後,臉上倒沒甚情緒:「宗師言重,小道此 來,不過是奉命隨行,護送商隊採買,哪有什 麼不可告人之事?只是各村風聲鶴唳,宗師若 一同前往,容易引人多想。 」   末已也換上認真的口吻:「三境間的交鋒 ,不太可能被遮掩住。為免禍害無辜,還是教 人早些警覺吧。更何況,我想做的事情,從來 就不會變,道長還是早做安排。」   「好的安排。」   陶繕一時無言。   也就在此時,莽浮林忽有群鳥驚起,黑壓 壓一片地穿枝過葉,振翅聲彷彿一陣急雨,掠 過眾人頭頂。   馬兒受驚,舉蹄長嘶,車上眾人皆是一滯 。   末已瞥了一眼,又低頭,按了按斗笠邊緣 ,悠悠地道了 :「果真不安生。」   那群鳥兒飛啊飛,飛過風伯山深處,不知 多久,飛過一處山洞。   山洞沒有藏在什麼陡峭的懸崖,或建在險 峻的深縫裡,就毫無遮掩,隨隨便便的落在一 處深山的半山腰,彷彿只是誰偶然為之選了個 不好也不壞的位置。   洞外有一株枯松,松影死在地上,枝椏乾 硬如骨。   穿著一件破赭衣的男人就坐在枯松下,就 坐在那片死去的影子裡。   他沒有穿鞋,兩支小腿到腳掌的皮膚都乾 涸成了赤色,而破衣原本可能也不是紅褐,不 知是沾染過什麼污物才變成那副顏色,遠遠一 看就覺髒,令人不喜。   腰間繫著草繩,繩上原本掛著的那一只缺 口陶碗已被他取了下,擱在地上,碗裡只放著 幾枚烏黑石子。   風吹過時,薄片般的石子輕輕相碰,聲音 卻不像石頭互擊,倒像遠處有人翻弄著牛皮大 鼓,咚、咚、咚。   男人一頭灰白長髮散亂披肩,髮根間有幾 條紅絲,瘦臉高顴,眼窩塌陷,鼻梁扁,下唇 薄。不年輕的臉龐配上一套破爛衣裳,本該顯 得窮困潦倒,可那陰影內不發一語的模樣落在 眼裡,竟無端叫人不安。   身形應該是很高的男人,肩背卻微弓,破 袖藏不住那雙長臂,正低著頭,用寬大的手掌 拿著枯枝敲著碗緣。   叩。   叩、叩。   叩。   叩、叩、叩。   每響一聲,周圍林中的生靈便更靜一分, 畏懼的一點聲息也不敢出,直到洞口傳出另一 個男人的喝止,   「別鼓搗你那要飯的破碗了,吵死了!」   這句話一出,林間那些原本靜默下去的鳥 叫蟲鳴才彷彿又活起。   大山的光也不請自來,順著那聲音,沿著 洞口漫了進去,這才看清了裏頭的擺設。   洞裡比想像中寬敞些,地上是一層被踩得 發硬的泥,泥面裂出細細紋路。   靠左的洞壁下,擺著兩個茶色大甕,甕口 以紅布封住,布上壓著石塊。甕旁散落著幾截 朽爛的木牌,木牌上刻了字,筆畫深淺不一, 有些像是姓名,有些卻像是符文,甚至從刻痕 也瞧得出力道略微失控,翻起的木屑還留在字 痕旁。   再往裡,天然的洞壁凹進去一處,掛著幾 串乾癟的果實、獸骨、鳥羽,以及一截不知從 哪處挖來的白色根莖。骨頭被磨得很乾淨,泛 著一層久年陰濕的灰。羽毛則青亮得異常,尾 端微微泛光。   最深處有一座鋪著一件舊毛皮的石榻、一 張乾草編織而成的床,還有幾個沒收拾好的布 娃娃。   中間的那張木桌像從老樹根剜下的一顆瘤 ,桌面凹凸不平,邊緣還留著枯硬的鬚根。桌 沿擺著一盞小小的石燈,燈芯已滅,方才那說 著話、身材寬厚的中年男子就盤坐在木桌的中 間。   他面色偏黃,卻不是病態的那種蠟黃,氣 質宛如沉積多年的土石,臉頰圓而不肥,白眉 毛稀疏,眼睛很小,身上披著黃色長袍,下擺 空蕩蕩的。   破赭衣男人停下了手,道:「有三境宗師 來了。」   黃臉男子無所謂地笑了笑:「不久前我才 轟走一個武修,怎麼又來一個?這風伯山幾時 成了風景名勝之地?你那邊到底是怎麼管的。 」   「上次那個是被北荊誆來的。」赭衣男人 道:「這次,應是南荊。」   黃臉男嗤了一聲:「所以呢?誰想來這踩 幾腳就來踩?下次是換亘的畜生嗎?」   「我不算嗎?」   黃臉男冷笑道:「算,當然算,我都忘記 你也是個畜生,而且就是個臭要飯的。」   「所以你要怎麼對付他?」   黃臉男道:「不都一個樣,看他是想留下 一條右手還是左手,武修不是最愛分筋斷骨、 缺條腿、少條胳膊嗎?他們說不定還得謝謝我 咧──不過他得先走的進來這陣法,可不要兜 兜轉轉的走不進來在附近撒潑。」   他停了一下:「雖是如此,但動到小鳥兒 ,我就不會太客氣了,上次那個武修就是太不 長眼,竟想要脅。」   破赭衣男人啞著聲:「玉完爭青之期將近 ,你大可不必那麼客氣。」   「我客不客氣是我的事,你的垃圾活與我 何干。」   聽見這話,破赭衣男人也笑了,嘴角往兩 旁慢慢扯開,露出不似人齒的森白,眼裡卻沒 有什麼笑意:「怎麼會與你無關?他們哪個不 是要來殺你這大妖的。」   黃臉男子聽見大妖兩字,右眉一挑:「對 ,連我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還敢來殺我,也是 吃飽了撐著。」   他神情懶散得近乎疲倦:「反正我每天都 在等死,希望接下來的這個武修拳頭夠大。祁 度先當年那一刀若是砍死我,倒也一了百了, 就不用整這些有的沒的。」   「他沒有你這福份。」破赭衣男人譏諷道 ,「曲國都滅了。」   黃臉男嘆了口氣:「你也講了,曲國都滅 了不是,所以你這老妖怪到底在糾結什麼狗屁 ?」   破赭衣男人:「祁氏得位不正,曲亡並不 意外。」   「曲國之後也都得位不正嗎?」   破赭衣男人:「哦?你覺得正嗎?」他像 是聽見了什麼荒唐滑稽,可笑至極的話,低低 笑了幾聲,枯枝在地上一下一下的點著,有數 次凹得枯枝幾近斷折。   「不是弒君篡位以下亂上,就是自稱受命 於天為民請命,再不然就是嘴裡喊著撥亂反正 ,背地裡卻勾結異族的。」   「哪一個不是先將刀藏在義字底下,將人 殺了開,再把血洗乾淨,稱我為王?」   他猛地抬起頭,眼窩深處像有一點乾枯的 火。   「祁氏謀逆,滅了官家,還要天下人替他 說那是天命。」   黃袍男子沒有接話。   破赭衣男人續道:「曲亡?焉有萬世不滅 之永昌!只不過活著的人總要替自己的所作所 為安上個好聽的名頭,呵,死去的又不能從墳 裡爬出來跟他們辯上一辯,於是私心成了大義 ,叛逆徒成了開國君,謀權位成了清君側!」   他冷笑。   「後來的那些人也是。換幾面旗、換幾個 國號、換幾篇祭告天地的禱文,底下被埋著的 還是同一批人的骨頭,後來者有幾個站得直? 」   黃袍男子道:「你這話若傳出去,怕是天 下的皇帝都要睡不安穩。」   破赭衣男人面容狂態不減:「除了死,他 們本就不該睡得安穩!」   黃袍男子道:「那我什麼時候可以睡得安 穩?」   聞言,破赭衣男人這才收復了情緒,沉默 片刻,說:「在這不是挺安穩的嘛,有何不妥 。當年老友,已經沒幾個還在世了,我自是珍 惜。你說我糾結難解,但你又何嘗不是執著那 位的話。」   黃袍男子伸手順了順那快掉光的眉毛:「 你若真珍惜我這個老友,就聽君上的話,放棄 證道;也聽我的話,帶阿樂遠走高飛。」   破赭衣男人手中的枯枝停了一下:「我解 釋過了,你還是不懂,我不記得祁度先當年有 砍到你的腦子。何況那隻鳥不能離開風伯山, 尤其是跟我──除非你想讓我們在底下等著你 過來。」   黃袍男子翻了翻白眼,可惜那小眼睛眼白 本來就多,這一翻除了證明他還有眼珠,實在 別無用處。   「你總該有辦法吧!」黃袍男子道,「那 小鬼可是祥瑞。」   「正因為他是祥瑞,才不在我的計畫內。 」   「我知道亘想拿他做什麼,」黃袍男子沉 默了片刻,忽然低著頭,好像終於忍不住笑, 他學著那赭衣男子敲碗,也在木桌敲了敲:「 其實就算我死了,那裡面的東西,你們也是拿 不到的。」   「那樣更妙。」破赭衣男人低頭,復以枯 枝敲了一下陶碗。   叩。   他那喉嚨好似有炭在滾燒,字字擠著焦灼 的枯啞:「死的沒有死在墓裡,活的……卻想 活在碑前,我不擾君清夢,君莫…賜我…白綾 。」 -- 懸起湖心的漣漪 ̄ ̄ ̄ ̄ ̄ ̄ ̄╲  Je serai        而我見證花的枯萎 抽成輕輕的紗          la...   無法承受殘忍的湖泊 細細的 輕輕的紗        ╲╴╴  悄悄死去 選擇沉默 五年 十年 千百年後         骯髒的紗線被寂寞攪毀 還能密密織出當年 壊れた  ̄╲ 我數著這個永恆 湖邊 輕唱永恆的白色小花    セカイ ╲╴╴╴╴╴╴╴╴只有三百二十七天整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36.232.83.66 (臺灣)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CFantasy/M.1785939622.A.6C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