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很有趣的一點，就現今所有回文完全都沒有回到當初蒙古人與草原法的邏輯。
所以這會回歸到一個很基礎的中國史矛盾，就算你把元朝定義成中國朝代，
但蒙古的草原財產分配與繼承法，對於定居民族(漢族)來說，還是跟外星人差不多。
嘛如果是定期會出現討論中國人的廢文我是不會回的。
不過剛好是新番《穹廬下的魔女》，而且原作漫畫沒有解釋繼承法矛盾與破綻。
那麼就我所知簡單回復一下問題：為何蒙古必然會走向分裂與衰退？
首先你必須要理解一個歷史事實：草原民族想的，跟定居的農業民族邏輯本來就不同。
因為就生存方式兩者本來就是不同的生物。
對於定居民族來說：針對繼承權認可通常是設定一個第三方機構來建立正當性，
例如歐洲基督教君權神授：以教團背書建立合法性認可，
或者羅馬帝國以民選制度元老院進行相對多數，在"各方先拒絕誰不能上台的前提下，
剩餘選擇中勉強可以接受的候選人人選"，到官僚制決定。
--
這些制度的邏輯都是「先決定一個眾人都必須接受的遊戲規則，按照規則選出繼承人」
但是草原遊牧民族不同，他們是用一個更簡單的實力結算邏輯來決定：
你可以把蒙古人想像成一群來自各地的流氓，例如以台灣北部的三重、中和、新店
的飆仔或8+9，他們要決定「誰最強有資格動員所有人」，所以成員會自己決定
一個結算日，也就是「忽里勒台」(Kurultai)。
規則很簡單：誰能動員的飆仔最多，堂口能控制的範圍最多，結算日當下各方就會
自行理性決定是要「宣戰或順從」。和畜生的戰或逃機制類似，如果你自己評估
戰力上就很懸殊，人類理性評估就會發現打不贏就認輸停損，
會比真的打一場讓自己支持者因為戰損剩下更少人要好。
接下來我們就要從跟隨者的視野出發，來了解：『選擇跟隨最有利』的命題。
這是草原法的另一個基本邏輯，我們還是用舉例情境來讓各位更容易理解：
假如存在a,b,c的候選人，而他們針對戰勝後戰利品分配規則為：
--
a. 不管你的實際戰功，只按照算術平均數分配，如果分母越多，你分得比例越少。
b. 依照你的部族殺了多少人，例如用敵人的多少耳朵來作為證據來論功行賞。
c. 和b的邏輯差不多，但是增加了如果你戰死了，遺族至少有一定比例可獲得分配權。
由於對於實際參戰的你來說，你無法確定每一次參加賭局(戰爭)你是否能苟活。
就算戰勝但你死了，那就算是b的規則，你只要死了就直接歸零。
但c至少承諾一定的保險，所以對於你來說誘因是c>b>a。
這個就是蒙古草原法的論功行賞的基礎邏輯。
然而問題在於：『誰賭贏』本身就是要賭局結束，結算開獎後才會事後知道的。
那如事前就先內定哩？那叫做『作弊』，是跟職棒簽賭差不多的意思。
如果你反駁這一點，那麼先問自己這個問題：
如果你要下賭注開賭丟骰子，決定誰點數最大來獲得賭注的賠率。
但是事前已經先決定誰會贏，那你還會想賭嗎？
幹你娘這叫做潘仔誰會想賭當提款機分母阿，對吧？
--
所以你必須要理解一個基礎認知是：蒙古人本身就傾向「你們候選人先自己評估要不要
幹一場決定誰是老大，這樣就可事後決定誰講話有資格統治眾人」
文化上就跟你熟悉的歐洲史，或者中國史的先決定規則再決定候選人，
除非出現當初規則沒規定的情境，例如就是沒有子嗣導致未決才會出現繼承問題。
另外一個因子是成吉思汗當初刻意設計的制度：分封制。
我們在延續上面講一個，有一個結算日作為攤牌期限。
所以作為候選人的你，就跟你打德州撲克一樣，你本身握有一定的卡牌。
但時間一到你必須要攤牌決定誰的牌組(動員力)最大，來排序誰是贏家。
但和德州撲克不同：你就算攤牌認輸，你丟出的籌碼不會被拿走。
就像當初承諾的你的分封戶數(稅基)就已經決定，你的統治疆域也決定，
就算你認輸承認誰才有統治權，也不會影響你身為繼承人的財產收入。
這個才是初代拖雷沒有選擇當場翻臉內戰的原因，因為就算認輸承認窩闊台統治。
--
他的兵權、領國也不會有減損。所以就算表面上服從，對拖雷本身並沒有實質損失。
因為當初老爸就已經把產權永久分割好了，窩闊台也不能翻臉說其他兒子的統治疆域
是他的。
然而這個當初設計的美意，時間一久就反而成為蒙古帝國必然分裂的破綻。
為什麼？因為首先，每一個兒子的直系子孫都能分配到家產，
就像a分到台北、b分到台中、c分到台南，a,b,c都各自分到一定的財產與分公司統治權。
但如果a,c管理的都很好，兩邊都有足夠籌碼，誰都不服誰，那要怎辦？
蒙古人「那就械鬥讓長生天決定誰會贏阿不然哩？」
所以你會發現一個必然的發展：只要各自出去遠征，而且子孫都有實質收穫，
戰力號召力都有實質增加，那麼一定會發生分裂內戰，這不用魔女法蒂瑪穿針引線，
這是必然會發生，這就是原本保障停損下，反而導致汗國分裂的結果。
用比喻來說，蒙古的制度等於是告訴你：就算你現在評估打不贏，只要你服從
你不會一無所有，只要等你後代下一輪成長，他變強了自然就會按喇叭決鬥。
--
所以蒙古人的制度會造就怎樣的結果：它並不會阻止內戰，只是用有限的停損
來延後內戰發生時間而已。
那麼就另一串廢文，例如論伊斯蘭更開明為何反而會輸給蒙古入侵。
這邊要釐清一個歷史事實：敵對勢力入侵、對伊斯蘭國家發動戰爭。
通常會造成反向的影響，也就是伊斯蘭文明會發現，要避免被魁儡政權併吞，
那它就要用更野蠻的方式決定帝國的繼承權。
沒有這樣做的國家，像是面臨蒙古入侵都滅亡了。
儘管他們在文明表現上呈現了後世史學者的"黃金年代"，也就是這些伊斯蘭人
吸收了希臘人的知識，知道幾何知識與天文學，但這些知識無法抵禦蒙古人入侵。
因為蒙古人入侵仰賴的是定居文明所處的劣勢：
(1)缺乏騎兵決戰的戰力。
(2)沒有碰過所以缺乏戰略性分配：例如知道野戰打不贏，則分別退守據點。
但缺乏戰略上針對圍城戰打擊後勤補給，例如焦土策略，或者建立出一套
能呼救求增援的防守系統。所以還是被各個擊破。
(3)就算有戰略思想，但實際上其他貴族沒有，所以就算只有你有也是沒有用。
你還是會被圍點被殲滅。
--
定居民族大多要花幾十年甚至幾百年，針對數十萬的死亡後。
就嘗試錯誤才會適應蒙古入侵的對策，例如匈牙利人就是一個例子。
如果你有玩過天國降臨1代，你大概會對開頭戴面具的庫曼人很有印象。
但庫曼人本身就是一種面對同種威脅的鄂圖曼土耳其下的應對。
邏輯很簡單：只有遊牧民族組成的騎兵，才會從經驗上知道對手要怎麼打
才會感到痛，以及如何有效地做焦土策略。
你看埃及、匈牙利、明朝，都是有遊牧民族倒戈並決定對抗蒙古後，
才有籌碼進行焦土策略，例如直接把蒙古領域的草原糧草燒光、
或者像是把補給的港口聚落直接燒光，讓港口失去補給能力，從而
根本上降低汗國的稅基。
同樣是草原民族出身的鄂圖曼土耳其，跟蒙古人面臨不同的情境是。
這些防守者不僅已經適應打法了，而且還反過來利用草原法諸子繼承制，
反過來扶植繼承人，企圖建立魁儡政權。
這個是蒙古人當初沒有必要面面臨的情境。
--
所以後來你看到鄂圖曼土耳其歷史...嘛雖然大學部歷史系也不會開課說明就是了。
他們是演化出一種像是養蠱的極端，每一個蘇丹王子他能得到得只有候選人資格。
但每個候選人並沒有承諾有實質的財產權，就算是得到官位，也只是"治理權"。
它不是永久的。
所以這代表啥：如果你沒有在繼承候選人成為贏家，那你就啥都沒有。
如果你輸了代表啥？你什麼屁都沒有。
所以這就會讓敗選的王子候選人有一個很合理的決策：
我要求生就只能一輩子成為別人的工具。不管這個利用的人是不是伊斯蘭社群，
就算是敵對的拜占庭文明，只要我能接受成為魁儡政權的吉祥物，來保證我可以
獲得供養，那我的唯一價值就是該敵對勢力永遠可以打出來威脅的手牌。
所以在這樣的威脅，如果你是鄂圖曼土耳其，你會怎麼做？
當然就是能把繼承者殺光就殺光阿，不然哩。
不過很諷刺地是，就是這種很殘酷的作法，反而讓鄂圖曼土耳其撐過多次的內戰。
因為在這機制下規則就更簡單：只要你能想辦法殺死其他候選人王子，你就能贏者全拿。
至於其他候選人都掛了，你就不用擔心有人會跟你決鬥，因為反對的人都在繼承內戰死了。
--
如果你有耐心地看到這邊，那你就可以對遊牧民族和征服王朝的繼承規則，
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至於為何後世的民族國家對蒙古征服者沒有仇恨？
這本身就是一種命題不存在的愚蠢。因為就歷史發展來說，
就算征服王朝活過了內戰分裂，它還是會面臨轉型內破綻問題。
還記得前面講的，定居民族在入侵戰敗取決於他們沒有經驗形成戰略思想嗎？
那你有想過，如果你(蒙古人)的對手學會怎麼應對，導致你也不見得遠征打贏。
你每次興起戰爭的勝率降低，代價還是戰力減損，連帶導致繼承結算的籌碼減少。
那你還會想無止盡地對外遠征嗎？這在各汗國都曾經出現的轉型選擇。
例如元朝的乾脆利用漢民族作為代理官僚、伊兒汗國利用羅斯領內貴族作為收租代理人。
這些決策在短期來看都是理性的選擇，但長期代價很明顯：
「你決定了誰可以幫你管理，那管理人變強了他就可以推翻你。」
--
這個不管蒙古或者鄂圖曼土耳其都面臨的統治破綻。
主要的因果關係是長這樣：
(1)因為打仗勝率降低，導致轉型不傾向經年對外征戰
(2)原本作為繼承權的兵力籌碼，變成每一年要花錢養的軍力支出。
(3)草原征服王朝必須仰賴定居的代理人代為管理與稅收，
因為他們本來就不懂原本被征服者的經濟行為。
(4)承諾只獲取原本認為能打平的比例，做為稅租收益。
也就是預收制度，而代管人如果有辦法詐取更多，那扣除上繳就是剩餘所得。
(5)征服王朝永遠都只能獲得實質稅收的一部分，
而且隨著世襲制會惡化，因為他們實際上是插乾股的股東，不是實質管理層。
(6)收入<軍費支出，出現財政破綻
(7)軍隊叛變，必須靠內戰解決。而每一次鎮壓都會導致帝國的軍力耗損。
最後原本的管理層發現上層其實可以打贏，那他們就會謀反，而且用當初
蒙古人對抗他們的恐怖主義來對抗他們，就像俄羅斯或明朝對抗北元那樣。
--
所以結論是什麼，跟格鬥遊戲一樣，笑容不會消失，只是轉移而已。
就仇恨來說仇恨與恐怖也沒有消失，只是因為機制破綻，導致權力消長，
最後又讓蒙古人嘗到了被焦土策略荼毒的迴力鏢，原本攻擊的被征服者，
他們知道怎麼樣打最能傷害到蒙古人/鄂圖曼土耳其人。而且他們也同樣對
征服者進行同等的恐怖主義，最後成功地讓帝國迅速解編成草原部落。
當能迅速動員的聯盟，弱化成分散後各自為政的部落，威脅度也會相對顯著降低。
相對其他科技變強的民族國家反而才是具體威脅，這才是近世列強戰爭與割據/賠款
的歷史動力。大概就是這樣。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98.159.43.66 (泰國)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C_Chat/M.1785177704.A.52F.html
※ 編輯: midas82539 (98.159.43.66 泰國), 07/28/2026 03:15: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