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Noxves: 好有味道 07/30 03:07
## 第一章
天還沒亮。
他坐在屋簷下,背靠著石牆,石頭是涼的,涼意從背脊透進來,他沒有移開。他的包袱放在
腳邊,舊刀靠在牆上,一個陶碗裝著水,他拿著,還沒喝。
村子還沒醒。黑暗裡有狗叫聲,遠的,不是衝著他叫,只是叫。他聽了一下,確認方向,確
認距離,然後放下。這個動作他做了太多年,現在做起來不需要想,像呼吸一樣。
風從東邊來,帶著草的氣味,還有某種他說不出名字的潮濕。不是海的潮濕,是土地的潮濕
,是這片平原特有的氣息。他聞了一下,沒有特別的感覺,只是聞了。
他喝了一口水。
水是昨晚從村口的井裡打的。他走進這個村子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沒有人注意他,或者有
人注意了,但沒有人走出來問。他找到這個屋簷,放下包袱,坐下來,就這樣過了一夜。他
睡了一會兒,淺的,一有動靜就醒,這也是習慣,改不掉的習慣。
後來他就不睡了,坐著等天亮。
黑暗裡有東西在動,他聽了一下,是貓,或者是鼠,在屋頂上走。他沒有動。
他的腳痛。不是新的痛,是舊傷的痛,天冷的時候會犯,走太久的時候也會犯。他低頭看了
一眼自己的腳,看不清楚,天太暗,他也沒有點火。他把腳稍微換了個姿勢,痛沒有消,但
換了一個形狀。
他又喝了一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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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邊的天色開始變,不是突然的,是很慢的,黑變成深藍,深藍的邊緣有一點點灰。他看著
那個方向,沒有想任何事,只是看著顏色在變。
他在巴里的時候,也常常這樣看天亮。
不是在這裡,是在城牆上。那時候他父親還在,他們有時候一起站在牆上,等天亮,換防。
海在城牆的下面,天亮之前是黑的,看不見浪,只聽得見。
他父親站在他旁邊,背對著他,看著海。
就是這樣一個畫面,沒有前後,沒有那天說了什麼,只是他父親的背,站在城牆上,看著還
沒亮的海。
那個背影是什麼形狀的,他現在說不太清楚,他父親不高,肩膀有點寬,這是他記得的,但
具體是什麼形狀,高多少,他描述不出來。他只記得那個背影站在那裡,像城牆的一部分。
雞叫了。
他回過神來,村子開始有聲音,有人在某個地方推開了什麼,木頭的聲音,然後有腳步聲,
然後有炊煙,他聞到了,柴火的氣味。
一個老婦人從他前面走過,拎著一個桶,走了幾步,轉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停,繼續走了。
他沒有動。
再過一會兒,有小孩跑過,光著腳,跑過去又跑回來,看了他兩眼,跑掉了。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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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他皺了一下眉,扶著牆站穩,低頭把包袱繫好,把刀別回
腰間。他在原地站了一下,讓腳適應重量,然後走了出去。
村子裡有人在井邊打水,他走過去,把昨晚的陶碗裝滿,喝了,又裝滿,放進包袱裡。旁邊
打水的是一個男人,比他年輕,看了他一眼,用希臘語問:你是從哪裡來的?
從西邊,他說。
男人點了點頭,沒有再問,拎著水桶走了。
從西邊來的人最近很多。這他知道。他在色雷斯走了這幾天,遇到的從西邊來的人不少,有
士兵,有商人,有拖家帶口的,各有各的原因,各有各的方向,沒有人需要解釋,也沒有人
追問。
他走出村子,走上往東的路。
路是土路,昨晚下過薄薄的露水,地面稍微有點濕,但不泥濘。他的腳踩上去,有一點點陷
,然後起來,然後又踩下去。他走的時候沒有想別的,只是走,看著前面的路,偶爾看一眼
兩側的田,麥子還沒有到收的時候,綠的,在晨風裡動。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他臉上,他微微瞇了眼睛,沒有避開。
他走了很久,路上沒有人,就他一個,走在這條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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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中午的時候他停下來,在路邊一棵樹下坐著,吃了一點東西,喝了一點水。他的食物不多
,乾的麵包,一點醃過的魚,他吃得慢,細嚼,不浪費。
他吃的時候,腦子裡沒有什麼,或者說,有什麼,但是散的,抓不住。
他想起一件很小的事。
他十幾歲的時候,有一次跟著他父親去巴里的市集,父親要買什麼東西,他記不得是什麼了
,他就站在旁邊等。市集裡有賣果子的,他看著那些果子,紅的,圓的,不知道是什麼,他
那時候沒見過。父親買完了東西,看見他在看,就買了一個,遞給他。
他咬下去,是甜的,有點酸,汁水很多,流到手上。
那個果子叫什麼名字,他後來知道了,但現在想不起來了。他只記得汁水流到手上,甜的,
酸的。
他把最後一口麵包吃完,站起來,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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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路比早上長,或者是他覺得長,腳更痛了,他走得慢了一點,但沒有停。兩側的田換
了,麥子少了,有一片地是翻過的,黑色的土,沒有種東西,風吹過來,帶著土腥味。
他走過那片翻過的地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那些土。
黑的,濕的,翻起來的土有一種厚重的氣味,他聞著,走過去了。
他在義大利的土地是什麼顏色的,他想了一下,想起來了,是紅的,帶著點橙,跟這裡不一
樣。他在那片土地上走了幾十年,但他說不上來那片土地有什麼氣味,可能是太熟悉了,熟
悉到沒有氣味。
這裡的土有氣味,因為是陌生的。
他繼續走。
前面的路開始有一點起伏,不是山,只是地勢開始有高低,他走上一個小坡,站在坡頂往前
看,路繼續往東延伸,遠處有幾棵樹,樹後面隱約有房子的輪廓,可能是另一個村子。
他往那個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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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時候,他在另一個村子找到了可以落腳的地方,一個婦人讓他在她家的院子裡睡,收
了他一點錢,給了他一碗湯,湯裡有豆子,有一點點肉,是熱的。
他喝湯的時候,婦人坐在不遠的地方,做她的活,沒有跟他說話,他也沒有開口。院子裡有
一棵樹,他不認識是什麼樹,枝葉很密,在暮色裡是深的顏色。
他喝完了湯,把碗還給婦人,道了謝,在院子的角落裡把包袱攤開,躺下來。
天上有星星,不多,有幾片雲遮著。他看了一會兒,閉上眼睛。
他想到葡萄。
不知道為什麼想到,就是想到了,葡萄要種在向陽的山坡上,這他知道,他在義大利見過葡
萄園,他小時候去過一次,坐在山坡上往下看,一排一排的藤,果子還沒熟,是青的,密密
的掛著,風吹過來,葉子就全動了,像一片一片的手。
那個山坡在哪裡,他不記得了,只記得坐在那裡的感覺,太陽很大,但有風,不熱,他坐著
,沒有要做什麼,就坐著。
他不記得那天是為什麼去那裡的,也不記得後來怎麼回去的。
他只記得坐在那個山坡上,有風,葡萄葉在動。
他閉著眼睛,在心裡把那個畫面看了一下,看完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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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他的希臘語在這裡有點不對。
不是不被理解,是不對,像一件穿了很久的衣服,形狀還在,但顏色不一樣了。他說話,對
方聽懂,但有時候會停一下,那個停頓很短,短到可能只有他自己注意到,但他注意到了。
他在一個小鎮的市集裡買鹽,問價錢,攤子後面的男人回答他,用了一個詞,他聽懂了意思
,但那個詞他不是這樣說的,他說的是另一個字,更舊的字,他父親教他的字,他父親的父
親說的字,從義大利說回來的字。
他付了錢,把鹽裝進包袱,走開了。
他沒有問那個男人哪個說法是對的。他知道沒有對不對,只有這裡說的和那裡說的。只是那
裡現在不在了,所以他說的那個字,說的人越來越少,少到最後可能就剩他一個,然後他也
不在了,那個字就沒有人說了。
他在市集裡走了一圈,買了幾樣東西,麵包,乾果,一小塊乳酪。賣乳酪的婦人跟他說話,
說了很多,他聽懂了大部分,有幾個詞沒聽懂,他點頭,婦人繼續說,他繼續點頭,然後付
錢走了。
他不知道那幾個詞是什麼意思,但那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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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集在鎮子的中間,他從市集走出來,往東走,穿過幾條窄巷,巷子裡有貓,有曬在繩子上
的衣服,有一個老人坐在門口,低著頭,不知道在做什麼。他走過去,老人沒有抬頭。
他走出鎮子,回到路上。
路在這裡變窄了一點,兩側的樹長得近,樹葉在頭頂交疊,陽光從縫隙裡透下來,一塊一塊
的,落在地上,落在他身上,走著走著就換了位置。
他在這種光線裡走了一段,想起父親唱歌的事。
不是完整的記憶,只是一個片段,而且是很模糊的片段。他父親有時候唱歌,不是在人前唱
,是一個人的時候唱,或者以為一個人的時候唱,聲音很低,低到幾乎不是在唱,只是在出
聲。
他小時候有幾次聽見過,都是在夜裡,他父親以為他睡著了,就在不遠的地方低聲唱那首歌
。
那首歌的曲調他現在想不起來了。
他試著在心裡哼,哼出來的不對,他知道不對,但他不知道對的是什麼樣子。他試了幾次,
都不對,然後放棄了。
父親說過那首歌是從更早的人那裡學來的,是從海上帶來的,是他們家在還沒有到義大利之
前就已經有的歌。義大利之前是哪裡,父親說過,但他現在想不起來了,是某個島,或者是
海岸邊的某個地方,一個他從來沒有去過、父親也從來沒有去過的地方。
那個地方在他們家的記憶裡存在了很多代,越來越模糊,模糊到只剩一首歌,然後連那首歌
他也不記得了。
他走在樹影裡,想著這件事,沒有特別的情緒,只是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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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走到傍晚,找到了一個可以落腳的地方,一個農舍,農舍的主人是一個中年男人,讓
他在柴房裡睡,沒有收錢,給了他一碗粥。
他喝粥的時候,農舍主人坐在對面,自己也喝,兩個人沒有說話。農舍主人喝完了站起來,
往裡屋走,走到門口停下來,說:你明天早上走之前把那邊的柴劈一些。
他說:好。
農舍主人進去了。
他喝完粥,把碗放好,走進柴房,在乾草上躺下來。
柴房裡有木頭的氣味,松節油的氣味,還有一點點牲畜的氣味,從隔壁的牲口棚透過來的。
他聞著這些氣味,覺得有一點熟悉,說不清楚是哪裡熟悉,可能只是因為這些氣味都是舊的
,不是新的,舊的東西有時候聞起來像什麼地方,像某個你說不出名字的地方。
他閉上眼睛。
他想起那首他已經不記得曲調的歌。
他父親最後一次唱那首歌是什麼時候,他記不得了,他甚至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聽過,還
是只是記得自己聽過這件事,而那個聽過的記憶已經比那首歌的記憶活得更久,久到那首歌
本身已經空了,只剩下一個殼,一個他記得曾經有歌的地方。
父親的聲音他也想不起來了。
這件事他在色雷斯的第一個夜晚就發現了,他試著在心裡聽父親說話,但聽到的不是聲音,
是話,是那些說過的話,沒有聲音,像是在讀,不是在聽。
他試了很久,試不出來,父親的聲音就是不在了。
他睜開眼睛,看著柴房的屋頂,黑暗裡看不清楚,只是黑的。
他想,或許每個人最後留下來的都只是這些,一個背影,幾句話,一首他已經不記得的歌的
殼,和一枚舊硬幣。
窗縫裡透進來一點星光,很細,落在地上,落在他旁邊的包袱上,照亮了一小塊,然後就是
黑暗。
他看著那一小塊光,看了一會兒,閉上眼睛,這一次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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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他在路上看見那個女人的時候,太陽還有一竿子高。
她坐在路邊的草地上,不是坐,是縮著,膝蓋抱著,頭低下去,肩膀在動,他走近了才聽見
聲音,是哭聲,壓著的,像是不想讓人聽見,但還是漏出來了。兩個孩子站在她旁邊,一個
大一點,一個小一點,大的那個看著他走近,眼睛很大,不說話,小的那個低著頭,不知道
在看地上的什麼。
他走到離她大概十步的地方,停下來了。
他不知道為什麼停下來。他在路上見過哭泣的人,不是第一次,在巴里城裡見過,在撤退的
路上見過,在色雷斯的路上也見過,他一直都是走過去的,他的腳知道怎麼走過去,他的眼
睛知道往哪裡看,這些都是習慣,跟聽見遠處的狗叫聲就判斷方向一樣,是習慣。
但這一次他停下來了。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個女人,看著那兩個孩子。那個大一點的孩子還是看著他,眼睛不躲,
他對上那雙眼睛,看了一下,移開了。
他不知道說什麼。他的希臘語在這裡已經不太對了,更往東走,語言的差異越大,他能用的
語言越來越窄,窄到有時候只剩沉默。
他站了一會兒,沒有走上去,也沒有走掉。
風從田裡吹過來,那個女人的哭聲被風蓋了一下,然後風過去了,哭聲又出來,還是壓著的
,還是在漏。
他從包袱裡摸出那塊還剩一半的麵包,走上去幾步,彎腰把麵包放在她旁邊的草地上,然後
退開,繼續走了。
他走了很遠,遠到那個女人已經看不見了,他還在想這件事。
不是在想那個女人,是在想自己為什麼停下來,又為什麼走掉。他停下來的時候沒有想做什
麼,他走掉的時候也沒有做什麼,就是放了一塊麵包,那塊麵包也不知道有沒有用,可能那
個女人根本不缺麵包,可能孩子不吃陌生人給的東西,可能風把它吹走了。
他就是放了一塊麵包,然後走了。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一個讓自己滿意的解釋,然後放棄了,繼續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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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他在一條河邊停下來,脫了靴子,把腳放進水裡。
水是涼的,涼意從腳底往上走,他閉上眼睛,坐在河邊的石頭上,讓腳在水裡泡著。他的腳
有一個地方磨破了,破口不大,但走路的時候一直在頂,他泡了一會兒,感覺好一點,用布
把那個地方包了一下,重新穿上靴子。
河邊有幾棵柳樹,枝條垂下來,碰著水面,水流過去,枝條就輕輕蕩一下,然後回來,然後
再蕩,一直這樣。他看著那幾根枝條,看了一會兒,想起了圍城的事。
不是整個圍城,是圍城裡的某一天。
那時候已經是圍城的後半段了,城裡的糧食開始不夠,他們吃得少,每天吃得少,但還是要
站崗,還是要巡邏,還是要做所有該做的事,只是身體開始輕了,輕得不對,那種輕不是好
的輕,是空的輕。
有一天他父親把他叫到城牆上,不是為了什麼事,就是站在那裡。
他們站了很久沒有說話,底下是海,諾曼人的船在遠處,他數過,數不完,他父親也往那個
方向看,看了很久。
然後他父親說了一句話,很平,不是感慨,不是憤怒,就是說:
援軍不會來了。
他沒有回答,因為他已經知道了,他知道很久了,只是沒有人說出來過,他父親說出來,就
是說出來了,說出來也沒有變得不一樣,只是說出來了。
他父親說完那句話,繼續看著海,沒有再說別的。
後來他們站了多久,他不記得了,後來是誰先走的,他也不記得了,只記得站在那裡,海風
很大,他父親在他旁邊,那句話說完了就說完了,兩個人繼續站著,像什麼都沒有說過一樣
。
他坐在河邊,想著這件事,河水繼續流,柳枝繼續蕩,他看著,沒有動。
援軍沒有來。他們等了很久,沒有來。後來城裡有人去跟諾曼人談,他父親不去,他也不去
,他們繼續站在城牆上,站到城門打開的那一天。
城門打開的那一天他父親在哪裡,他記得,但他現在不想想這件事。
他從石頭上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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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之前他找到了一個廢棄的羊圈,羊不在了,但圈還在,牆壁擋風,地上還有舊草,他把
包袱放下,在草上躺下來。
他從包袱的最裡面摸出那枚硬幣,放在手心裡。
天還沒有全黑,還有一點光,他把硬幣拿近看,圓的,厚的,磨損得很厲害,邊緣的花紋只
剩下一點點輪廓,正面有個人頭像,他看不清楚是誰,鼻子和嘴的地方幾乎磨平了,只剩眼
睛的位置還有一點凹陷,像是那雙眼睛比其他地方都要深,所以磨了這麼久還在。
他翻過來,背面有字,他湊近看,認出幾個字母,但串不起來,剩下的已經看不清楚了。
這枚硬幣是哪個皇帝的,哪個年代的,他不知道。他父親給他的時候也沒有說,只說是你祖
父的,他從海上帶來的,就這樣,沒有再多說。
他在義大利的時候有想過去問,但一直沒有問,後來就沒有機會問了。
他把硬幣握在手裡,閉上眼睛。
硬幣是涼的,在他手心裡慢慢變暖,變成他的體溫,他握著,感覺到那個圓形,那個厚度,
那個磨損的邊緣。
他想,這枚硬幣比他的父親活得久,比他的祖父活得久,比巴里城牆活得久,比那些站在城
牆上等援軍的人都活得久。不知道在他之前,這枚硬幣在多少人的手心裡暖過,不知道在他
之後,還會不會有人握著它。
他沒有把這個念頭想完,就這樣散掉了。
外面的風把羊圈的破門吹動,木頭的聲音,他聽了一下,確認了,放下,繼續閉著眼睛。
遠處有什麼動物在叫,他聽不出是什麼,叫了幾聲,停了,又叫了幾聲,然後就沒有聲音了
。
他手裡握著那枚硬幣,在草上躺著,這一夜睡得不好,淺淺的,一直在一個將醒未醒的地方
漂著,夢和醒之間的地方,他在那裡待了很久,也不知道自己在那裡,就這樣過了一夜。
天亮之前他徹底醒了,睜開眼睛,看著羊圈破屋頂上的一個洞,洞裡有星星,一顆,很亮,
他看著那顆星,看了一會兒,天色開始變,星星淡了,然後沒有了。
他把硬幣放回包袱的最裡面,站起來,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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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的路比前兩天更安靜,路上的人少了,田也少了,兩側開始有起伏,不高,但能感覺
到地勢在變,在往某個地方走。
他走了大半天,遠遠看見前面路邊有個人坐著,走近了看清楚,是個很老的男人,坐在一塊
大石頭上,手裡拄著一根木棍,看著路的方向,看見他走過來,也不動,就看著。
他走到那個老人旁邊,停下來,喝了口水。
老人用他聽不太懂的話問了他一句,他沒聽懂,搖了搖頭,老人就不說了,繼續看著路。
他們在那裡待了一小會兒,沒有說話,一個站著,一個坐著,看著同一條路。
然後他把水壺收好,繼續走了。
走出去一段,他回頭看了一眼,老人還坐在那塊石頭上,還是那個姿勢,拄著木棍,看著路
。
他不知道老人在等什麼,或者老人什麼都沒在等,只是坐著,有時候人坐著不是因為在等,
只是因為坐著。
他轉回來,繼續往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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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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