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談尼西亞神學爭議（2）——268年的安提阿大會及其影響
發困的考拉
2.286年安提阿大會及其後續影響
安提阿教會在《使徒行傳》中地位顯赫，僅次於耶路撒冷教會。使徒保羅正是受安提阿教
會差遣，向外邦人傳福音，從而成為外邦人的使徒。安提阿教會可說是使徒親手建立的第
一批教會之一。由於這種重要地位，它常被古代教會視為主要的都主教區（Metropolitan
），並與耶路撒冷、羅馬、亞曆山大和君士坦丁堡四座教會並提，備受尊崇。
上圖描繪使徒彼得與保羅彼此相愛的聖像（Icon）。彼得專注於向猶太人傳道，保羅則專
注外邦人的福音工作（參加拉太書二9）。繪製聖像是東方教會悠久傳統。（圖片取自網
路）
然而，當撒摩撒他的保羅（Paul of Samosata, 約200–275）於260–268年擔任安提阿主
教時，他開始教導“神格唯一論”（Monarchianism）。
2.1 神格唯一論
神格唯一論脫胎於猶太教的一神論（Monotheism）。顧名思義，它相信只有一位神，就是
父，並否認子與聖靈的神性和神格。為了在新約框架內維護一神論，此論發展出兩個分支
：
轩形態論的神格唯一論（Modalistic Monarchianism），即“形態論”（Modalism）。認
為神只有一位，通過不同的“形態”或“運行模式”來彰顯自己。父是永存的，子與聖靈
不過是彰顯的形態（mode），三者之間沒有真正的位格區分。後來正統教父譏諷此說為“
聖父受苦說”（Patripassianism）[ Kelly, Early Christian Doctrines, 119-123.]。
轩動力的神格唯一論（Dynamic Monarchianism），又稱“嗣子論”（Adoptionism）[
Ibid., 115-119.]。其前設是：基督僅僅是一個人，聖靈作為恩典降臨並內住在他裏面，
如同臨到使徒一般。此論認為，若父與子都是神，便等於有兩位神，這絕不可能。這些觀
點承襲自撒伯流（Sabellius, ?–215），故也稱“撒伯流主義”（Sabellianism）。
建造於岩洞中的聖彼得教堂，安提阿（圖片取自網路）
學者普遍認為，“同質”（gοοmιο^一詞曾被撒摩撒他的保羅用來詮釋自己
的主張，以否定父、子、聖靈之間的分別。這導致268年召開的安提阿大會在定罪他的同
時，也一併定罪了“同質”這一用語，以及父與子性質相同的觀念[ Ibid., 118.]。普瓦
捷的希拉裏（Hilary of Poitiers, 310–367）在《論會議》（De Synodis）中寫道：
…就是，我們的父老們，當撒摩撒他的保羅被宣告為異端的時候，也拒絕了gοοm
ιοo個詞，因為他透過把這個稱謂賦予神的時候，教導祂是單一且沒有分別的，僅僅
是父並父自己而已。[ Hilary of Poitiers,e Synodis, inilary of Poitiers,
John of Damascus, ed. Philip Schaff and Henry Wace, Nicene and Post-Nicene
Fathers, Series II, vol. 9 (Grand Rapids, MI: Christian Classics Ethereal
Library), 180.]
2.2 保守派的巨大影響力
自286年安提阿大會同時定罪撒摩撒他的保羅和“同質”用語後，大公教會普遍將“同質
”視為撒伯流主義及保羅思想的標誌，對此詞唯恐避之不及。絕大多數保守派主教雖然在
尼西亞大會結束時，因反對亞流而簽署了《尼西亞信經》，但不久後，出於對“同質”一
詞的恐懼，又回頭支持亞流派。
當時保守派的領袖——該撒利亞的優西比烏（Eusebius of Caesarea, ?–339），在尼西
亞大會同年撰寫的《論尼西亞大會》一文中，向教區報告保守派如何審訂“同質”一詞的
使用，充分展現了他們謹慎的態度及來自教區內部的壓力。他寫道：
當他們口述這個方案時，在研究清楚他們提出所謂「屬於父的素質」（of the essence
of the Father）和「與父在素質裏是一」（one in essence with the Father）的意義
後，我們才會讓它通過。有鑒於此，相應的問題和解釋也被提出，這些詞的意義也被詳細
的論證。…我們因著這個緣故同意了這個意義，並不拒絕「在素質裏是一」（One in
essence）這個詞…[ Eusebius of Caesarea, “Epistola Eusebii,” in Select
Library of the Nicene and Post-Nicene Fathers of the Christian Church, Second
Series, vol. 4,thanasius: Select Works and Letters, ed. Philip Schaff
(Grand Rapids, MI: Christian Classics Ethereal Library), 249.]
由於保守派的強大壓力，亞他那修在尼西亞大會之後，除絕口不提大會及《尼西亞信經》
外，還改用“相似”（like）而非“相同”（same）或“同質”的用語，正如他寫於328
年的《信仰宣言》所示。以下摘錄自該信（寫於大會後僅三年）：
祂是從完整者來的完整者，與父“相似”（like），就像主說的，“人看見了我，就是看
見了父”。[ Athanasius, “Statement of Faith,” in Select Library of the
Nicene and Post-Nicene Fathers of the Christian Church, Second Series, vol. 4,
thanasius: Select Works and Letters, ed. Philip Schaff (Grand Rapids, MI:
Christian Classics Ethereal Library), 259.]
按理說，《尼西亞信經》既已使用“同質”，亞他那修沒理由在短短三年後轉而採用保守
派的標誌性語言“相似”。這段文字恰恰說明當時保守派勢力之大，連亞他那修也不得不
使用他們願意接受的措辭，以爭取其支持。
《尼西亞信經》和尼西亞大會，直到352年的《尼西亞定義辯護文》（de Decretis）才重
新出現在亞他那修的作品中。或許是因為他與亞流派鬥爭了二十七年，終於意識到正統派
既繞不過《尼西亞信經》，也繞不開“同質”一詞。於是，他將這兩者作為對抗亞流主義
的終極武器。他寫道：
我也為亞流派的論點在過去已經被證明是敗壞無用時，他們表現出的厚顏無恥而感到驚歎
，唉！甚至他們那種極端的剛愎自用被眾人定罪後，他們仍然像猶太人一樣抱怨，說：‘
為什麼這些聚集在尼西亞的父老們使用“屬於…的素質”（of the essence）和“在素質
中是一”（one in essence）這些非聖經的辭彙？’[ Athanasius, “The Defence of
Nicene Definition,” in Select Library of the Nicene and Post-Nicene
Fathers of the Christian Church, Second Series, vol. 4,thanasius: Select
Works and Letters, ed. Philip Schaff (Grand Rapids, MI: Christian Classics
Ethereal Library), 352.]
又過了七年，在撰寫《關於亞利米嫩和塞琉西亞兩個大會》時，他的信念更加堅定：
看哪！當他們在子和父的素質間畫上了一條絕對的分界線，硬給祂安上一個與父不同的存
有起源，把祂貶低為受造之物的時候，主教們因著看見了亞流黨人如此思考所產生之欺瞞
人的手段而聚集在尼西亞，他們匯總聖經的含義，藉著肯定“同質”一詞，澄清重點；這
樣，大家就可以認識子的真實性，也不會把認為祂與那些有起源的泛泛之物間有任何相似
之處。…我們只要用“同質”這句話就能夠偵測到他們的異端，讓他們心驚膽寒；這就是
父老們構築的堡壘，一勞永逸的消滅他們那種不敬虔的想法。[ Athanasius, “One the
Councils of Ariminum and Seleucia,” in Select Library of the Nicene and
Post-Nicene Fathers of the Christian Church, Second Series, vol. 4,Athanasius: Select Works and Letters, ed. Philip Schaff (Grand Rapids, MI:
Christian Classics Ethereal Library), 352.]
至此，“同質”對他而言已是徹底解決亞流異端的最終方案。與此同時，他的影響力也確
立了《尼西亞信經》作為大公教會信仰標準的地位。
2.3 正統派的反制
正統派對撒伯流主義的反制策略包括：1）公開批判撒伯流主義（以及撒摩撒他的保羅）
的錯誤；2）闡明正統的三一論和基督論教義。亞曆山大的狄奧尼修斯（Dionysius of
Alexandria, ?–265）是與撒摩撒他的保羅同時代的主教。因亞流曾斷章取義地引用他反
對撒伯流主義的論述來支持自己，亞他那修特於352年撰寫《論狄奧尼修斯的觀點》一文
，同時駁斥亞流派與撒伯流主義[ 尼西亚后期的亚波理拿流主义则是从正统派花香撒伯流
主义的代表。]。
亞他那修提到，狄奧尼修斯察覺“在上利比亞的彭塔波利斯有些主教擁護撒伯流”[
Athanasius, “One the Councils of Ariminum and Seleucia,” in Select
Library of the Nicene and Post-Nicene Fathers of the Christian Church, Second
Series, vol. 4,thanasius: Select Works and Letters, ed. Philip Schaff
(Grand Rapids, MI: Christian Classics Ethereal Library), 390.]。根據亞他那修的
記載，狄奧尼修斯“寫信給幼發拉納和阿蒙尼烏斯，反對撒伯流的異端”[ Ibid..]。亞
他那修在文中大量引述狄奧尼修斯的觀點，指出他駁斥撒伯流主義的策略（也是尼西亞正
統派的進路）和正統教義是：
不論引用什麼樣區分子和父的表述，都必須基於祂為我們所背負的那個肉身的推理。被造
的事物與神的性質不同。有鑒於此，肉身是一個被造的事物，就像約翰所說的，「話成了
肉身。」[ 約翰福音一14。]雖然祂的性質就是父的性質也與父不可分離，然而因著肉身
的緣故，父與祂之間有著非常大的差異。因為祂自己允許我們把那些屬於肉身的語言用在
祂身上，很明顯的，那個身體就是祂自己的身體，不是別人的身體。[ Athanasius, “
On the Opinion of Dionysus,” in Select Library of the Nicene and
Post-Nicene Fathers of the Christian Church, Second Series, vol. 4,Athanasius: Select Works and Letters, ed. Philip Schaff (Grand Rapids, MI:
Christian Classics Ethereal Library), 405.]
這段話指出，所謂“父”與“子”之間的分別在於人性（或肉身）。因為子是成為人而取
得人性，故子擁有人性，父則沒有。換言之，父與子位格的區別在於是否擁有“人性”；
父（的位格）擁有一種性質，而子（的位格）擁有兩種性質。但同時，“祂的性質就是父
的性質，與父不可分離”是指基督的神性。因這性質與父神“不可分離”，便意味著它與
父的性質（神性）是“同存”（co-exist）和“同永恆”（co-eternal）的。宇宙中唯有
神性是永恆的，所以這句話既暗示父的神性與子的神性“同質”，也暗示父的神性就是子
的神性——因為宇宙只有一個神性。亞他那修主張，狄奧尼修斯所闡述的“二性一位格”
基督論，從根本上同時推翻了撒伯流主義和亞流主義的謬誤。
同文另一段話也值得注意：
因為，正如同救主的各種人性屬性推翻了撒伯流的錯誤一樣，人們不能使用各種引自話的
人性屬性的證據，反而要引用根據話的神性的證據去對付那些亞流派瘋子，免得他們因著
祂的身體的緣故，濫用那些論到主的話，還認為話的性質與我們這些人一樣，繼續沉溺在
他們的瘋狂中。[ Ibid.]
亞他那修在此展示了正統派的第二項反制策略：直接點名批判撒伯流主義。如前所述，正
統派因使用“同質”而被保守派懷疑是撒伯流主義的復辟，因此最直截了當的方式，就是
公開與撒伯流主義劃清界限，以釋保守派之疑。這段話的精彩之處在於，亞他那修同時清
晰指出撒伯流主義和亞流主義的錯誤：撒伯流主義（更準確地說，“形態論的神格唯一論
”）否認基督真實取得人性；亞流主義則否認基督真實取得神性。亞他那修告誡讀者，要
用一種異端的錯誤去反駁另一種異端：面對否定基督人性的撒伯流主義，要“使用那些引
自道之人性屬性的證據”；面對否定基督神性的亞流主義，則要“引用依據道之神性的證
據”。如此，兩派的錯謬便暴露無遺，且難以自圓其說。
2.4 尼西亞爭議與撒伯流主義
細讀亞他那修的作品，不難發現撒伯流主義如何深刻影響了尼西亞神學爭議。撒伯流主義
之下的“動力的神格唯一論”分支，其神學張力被亞流繼承，使亞流滑向否定基督神性的
錯謬（基督論光譜的左端）；而“形態論的神格唯一論”分支，其張力則被亞波裏拿流繼
承——他雖未完全否定基督人性的真實存在，卻採取了削弱人性的進路（右端）。亞他那
修則結合兩股張力，同時肯定基督的神性和人性真實地存在於祂的位格中，從而站在基督
論光譜的正中央，為後世基督論奠定了根基。
從亞他那修頻繁引用更早期教父的作品與論述來看，尼西亞爭議並非全新的神學衝突，反
而是各種古老基督論傳統的再次碰撞——不過是舊思想被重新包裝，再度登場。
在瞭解了268年安提阿大會所定罪的撒伯流主義和撒摩撒他的保羅的教義，如何深刻影響
尼西亞爭議中的三大神學陣營之後，我們便可躍至318年，開始介紹那場在亞曆山大城爆
發、並最終撼動整個大公教會的尼西亞神學爭議的歷史——其時距安提阿大會已七十年之
久。
參考書目：
Athanasius. “Defence of Nicene Definition.” In Select Library of the
Nicene and Post-Nicene Fathers of the Christian Church. Second Series, vol. 4,
thanasius: Select Works and Letters. Edited by Philip Schaff. Grand
Rapids, MI: Christian Classics Ethereal Library.
Athanasius. “On the Opinion of Dionysius.” In Select Library of the
Nicene and Post-Nicene Fathers of the Christian Church. Second Series, vol. 4,
thanasius: Select Works and Letters. Edited by Philip Schaff. Grand
Rapids, MI: Christian Classics Ethereal Library.
Athanasius. “On the Opinion of Dionysus.” In Select Library of the
Nicene and Post-Nicene Fathers of the Christian Church. Second Series, vol. 4,
thanasius: Select Works and Letters. Edited by Philip Schaff. Grand
Rapids, MI: Christian Classics Ethereal Library.
Athanasius. “One the Councils of Ariminum and Seleucia.” In Select
Library of the Nicene and Post-Nicene Fathers of the Christian Church. Seco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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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haff. Grand Rapids, MI: Christian Classics Ethereal Libra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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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usebius of Caesarea. “Epistola Eusebii.” In Select Library of the
Nicene and Post-Nicene Fathers of the Christian Church. Second Series, vol. 4,
thanasius: Select Works and Letters. Edited by Philip Schaff. Grand
Rapids, MI: Christian Classics Ethereal Library.
Kelly, J. N. D.arly Christian Doctrines. 5th rev. ed. San Francisco:
Harper & Row, 1978.
Schaff, Philip, and Henry Wace, eds.ilary of Poitiers, John of Damascus.
Nicene and Post-Nicene Fathers, Series II, Vol. 9. Grand Rapids, MI:
Christian Classics Ethereal Libra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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