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事但適如其節，則神化不測之妙即於此。禮者，節也，「道前
定則不窮」，秉禮而已。聖人自有定式之可學，但忽略而不知通耳。
陳白沙與莊定山同渡江，舟中有惡少，知為兩先生而故侮之，縱談淫
媟，至不忍聞。定山怒形於色，回視白沙，神色甚和，若不見其人、
不聞其語者。定山以此服白沙為不可及。定山之怒，正也，而輕用之
惡少，則君子之威亦褻。白沙抑未免有柳下不恭之意，視其人如鷄犬
之亂於前。不恭者君子所不由，至此而二者之用窮矣。子曰：「以吾
從大夫之後，不可徒行」，秉周禮也。白沙已授詞林，定山官主事矣
，渡江自當獨覓一舟，而問津於買渡之艇，使惡少得交臂而坐，遂無
以處之於後，非簡略之過歟！聖人不徒行，但循乎禮制之當然，而以
遠狎侮者，即此而在。養其性情之和，不妄於喜怒容納愚賤，以使不
得罪於君子，亦即在此。此即所謂聖而不可知也，無往而非禮焉耳。
──船山先生《俟解》，文章來源：網路
這一段提到明初理學家陳獻章（白沙先生）的一個小故事：白沙
有一次和友人莊詠（定山先生）一起渡江，同船的不良少年知道他們
是儒者，就故意侮辱他們，在他們面前說了許多淫蕩猥褻、不堪入耳
的話。定山非常生氣，臉色大變，回頭看白沙，卻發現白沙神色平和
，似乎完全沒有看見這些不良少年，也沒有聽見不良少年說的話。定
山因此對白沙非常佩服。
船山認為白沙和定山的做法都不對。白沙像春秋時代魯國的大夫
柳下惠，柳下惠著名的事蹟是「坐懷不亂」，《孟子》也記錄了柳下
惠的言論：「爾為爾，我為我；雖袒裼裸裎於我側，爾焉能浼我哉！
」意思是：即使有人在自己面前裸奔，柳下惠也不為所動；因為他是
他，我是我，他的行為不會污染我。孟子雖然稱讚柳下惠是「聖之和
者」，具有寬廣、包容的胸襟，但也批評柳下惠「不恭」，過於簡慢
而沒有自己的原則。船山認為白沙是將不良少年當成小雞、小狗在自
己面前亂吠，不見得是正確的態度。至於定山的發怒，雖然是正當的
，但顯然無法制止不良少年，說不定還讓不良少年覺得有趣，惹來更
嚴重的羞辱，導致君子威嚴盡失。面對這種兩難的狀況，似乎儒者也
拿不出辦法。
船山認為應該學習孔子的做法。孔子是很堅持禮制的，比如在他
最讚賞的弟子顏回死後，顏回的父親顏路請求孔子將馬車賣掉，用來
買外棺厚葬顏回，孔子就基於禮制拒絕。因為孔子是大夫的後代，出
門一定要乘車不能步行，這是身分的象徵。白沙和定山當時已經有官
職，渡江應該另外包船，就好像孔子有一輛自用車一樣，不要和閒雜
人等同坐，自然不會遇到騷擾。由此可見禮制具有「防患於未然」的
功效。
船山的想法是不是太重視階級性，認為不同身分、階級的人應該
隔離，「眼不見為淨」呢？是不是對於底層民眾的一種排斥、拒絕或
逃避呢？我認為並非如此。船山強調的是道德有客觀的尊嚴，天理是
抽象的，落實在人世間，是由具體的人、在君子身上展現。君子是天
理的代表或象徵，君子受到羞辱，並不只是個人的事，還表示道德理
想在世間的地位、重要性有所貶損。聖人設計禮制的目的，是將道德
理想、道德價值在世間凸顯、標舉出來，賦予尊貴的地位，使眾人學
習效法，社會整體才能進步提升，不應該理解成階級的壓迫。除非此
人的品德有問題，已經不足以擔任官職要罷免，那當然另當別論；不
然對居於高位的賢者、君子，應該給予一定程度的尊重，藉由禮制來
彰顯君子的威嚴是合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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