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曰：「知幾其神乎！君子上交不諂，下交不瀆，其知幾乎！幾
者動之微，吉之先見者也。君子見幾而作，不俟終日。」（《易經‧
繫辭下傳》）
「知幾」是儒家重要的修養工夫，一般人說「掌握先機」，往往
是從外在的形勢、條件著眼，藉由觀察微小的徵兆，預知事件發展的
方向，就能夠提早做準備，做出正確的決策，比別人多一分成功的機
會。背後動機還是功利的而非道德的，《易經》或儒家的「知幾」恐
怕不是這個意思。從心性論來看，「幾」應該是指人的意念，念頭一
起就能明辨善惡正邪，進而為善去惡。孔子舉人際關係為例，君子對
於身分、地位、權力比自己高的人，不刻意討好諂媚（上交不諂）；
對於身分、地位、權力比自己低的人，也不會輕忽怠慢（下交不瀆）
，這就是「知幾」。人際關係出問題，根本原因在於心態不正，發出
的言行才會有偏差。
以現代生活為例，教學的成功或失敗，老師要負起大部分責任，
如果認真備課，當然可以有效引發學生的學習動機。但如果觀察教學
現場，同一位老師授課，每位學生學習到的內容還是有深淺、多寡的
差異，有人收穫滿滿，有人卻空手而回，原因也跟學生的心態脫不了
關係。如果將上學看成是一件不得不做的討厭事，最好不用付出努力
就可以領到畢業證書，從這種想法出發，可想而知，上課的收穫就非
常有限，甚至滑手機或昏昏欲睡了。但如果學生的心態是自我充實、
自我精進、自我成長，即使課程內容普通，甚至老師講得很差，學生
還是會有收穫，至少可以當成負面實例，去反省老師的講課是哪一個
部分出了問題？避免自己以後犯同樣的錯誤。可見意念雖然微小（幾
者動之微），卻決定了你的生活是有意義還是無意義的（吉之先見者
也）。
孔子說：「道二，仁與不仁而已矣。」（《孟子‧離婁上》）人
生的道路只有向上提升與向下沈淪兩條，一開始意念的正邪，決定了
前進的方向，對於事情往後的發展當然有重大的影響力。但也不是空
談理想就足夠，前進的每一步，都要時時檢查自己的行動是不是偏離
了原先設定的理想目標，才能及時、第一時間就校正偏差、回歸正軌
，以免錯誤不斷累積，像滾雪球般愈滾愈大，小過演變成大過，因為
過錯深重、難以挽救，引發內在的挫折感、無力感，反而被理想的重
擔壓垮，因為做不到而全盤放棄。
因此「幾」有兩義，除了意念還有時機，隨時視情況斟酌權衡，
關鍵當然還是心靈處在明覺的狀態，才能當機立斷。孔子說：「修己
以敬」、「言忠信，行篤敬」、「居處恭，執事敬」，「敬」就是高
度的明覺。儒家的道德並不只是設定一個固定的框架（比如來自傳統
、父母長輩或社會大眾認可的行為規範），然後把人硬塞在框架當中
。更重要的是與時俱變，一方面靈活調整，另一方面無論怎樣調整，
都依然不違背「己立立人，己達達人」的愛人理想。真正的道德是通
過良知的判斷，在正確的時機（也包括正確的場合、對象）說正確的
話、做正確的事，過去的經驗、模式可以參考，但不必盲目套用。有
了成功的經驗，才能逐漸累積自信，鼓舞、激勵自己加倍努力，形成
正向循環。這種「知幾」工夫當然是要在生活中隨時實踐的，「君子
見幾而作，不俟終日」表示從當下、現在就開始，不必拖到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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