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半,喚醒我的不是鬧鐘,而是那股無孔不入的濕熱空氣,以及窗型冷氣機在停止
運轉後,房間迅速回溫的窒息感。背脊上一層薄汗,黏在床單上,像一道無法掙脫的封印
,宣告著台北盆地的「燜燒模式」又已啟動。日曆上,「處暑」已過數日,這個詞彙在亞
熱帶的都會叢林裡,顯得格外蒼白而抽象。秋天的名分早已給定,但夏天,這位賴著不走
的霸道君王,顯然還沒有要讓出權杖的意思。
我起身拉開窗簾,窗外的天色並非清透的灰藍,而是被城市的懸浮微粒與水氣調和過的一
種混濁的亮灰色。沒有蟬鳴,取而代之的是遠方逐漸增強的車流低吼聲、鄰居冷氣壓縮機
重新啟動的嗡鳴,以及偶爾劃破天際的、早班飛機的引擎聲。這就是台北的清晨交響樂。
樓下的巷弄裡,早餐店的鐵門已經拉開,光線從窗戶的縫隙中,勾勒出對面公寓樓那櫛比
鱗次的鐵窗與管線。這座巨大的城市,正像一頭沉睡的鋼鐵巨獸,緩緩地開始甦醒、呼吸
,並散發出熱量。
沖了個澡,試圖用冰涼的水珠為自己注入一絲清醒。然而,當我站在穿衣鏡前,那股熟悉
的黏膩感已然回歸。我望著衣櫃裡那些為初秋準備的薄長袖襯衫,它們像是對一個遙遠季
節的嘲諷。最終,我的手還是伸向了那件最吸濕排汗的機能T恤。在台北的夏天,時尚是
對抗氣溫的一場註定失敗的戰爭,舒適與涼爽才是唯一的真理。
通勤的路程,是對意志力的每日考驗。從家裡走到捷運站短短八分鐘的路,足以讓我在背
上印出一幅汗濕的地圖。街道兩旁的騎樓下,店家排出的冷氣熱風,與柏油路蒸騰而上的
熱氣,形成一股股隱形的熱浪,迎面襲來。鑽進捷運站,那股撲面而來的強勁冷氣,瞬間
帶來了從地獄到天堂的救贖感。車廂裡,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相似的、被高溫磨平的倦怠表
情,我們是這座悶熱圍城裡的共同體,分享著對冷氣的集體依賴,以及對窗外那片白花花
陽光的共同畏懼。
辦公室在二十三樓,隔著厚重的玻璃帷幕,整個台北市在我腳下鋪展開來。淡水河在烈日
下閃著刺眼的白光,遠方的觀音山輪廓模糊,籠罩在一片熱霧之中。我能看見橋上那如甲
蟲般緩慢移動的車流,看見大巨蛋那閃閃發光的屋頂,整座城市像是一件被放在放大鏡下
的精密模型,正在緩慢地熔化。同事們的談話,也離不開「熱」這個主題。「昨天冷氣又
不涼了」、「週末只想待在百貨公司」、「這種天氣還有辦法戶外運動的都是神人」。高
溫,成了我們最基本、也最無奈的社交貨幣。
午休時間,沒有人願意走到超過五百公尺以外的地方覓食。我們像一群逐涼而居的都市候
鳥,精準地鑽進公司樓下的美食街,或是街角的便利商店。玻璃門隔絕了外面的喧囂與熱
浪,在冷氣與食物的慰藉中,獲得短暫的喘息。我點了一碗涼麵,冰涼的醬汁滑過喉嚨,
暫時壓下了心底那股無以名狀的煩躁。
偶爾,我會懷念起小時候的台北夏天。那時候,盆地的熱度似乎還沒那麼具有侵略性。我
會和家人去吃永康街的芒果冰,會在午後的國父紀念館迴廊上奔跑,風吹來,還帶著草地
的味道。如今,城市的高度與密度不斷增加,每一棟新建的大樓,都像是在為這座巨大的
蒸籠多添一道屏障,將熱氣更牢固地鎖在我們之中。
傍晚,下班的人潮將捷運站擠得水洩不通。一天的疲憊,混合著汗水與高溫,在密閉的車
廂裡發酵成一股令人更加疲憊的氣味。夕陽掙扎著從建築物的縫隙中灑下最後的餘暉,將
天空染成一片奇異的橘紫色。華燈初上,101大樓亮起了燈,整座信義區流光溢彩,展現
著它身為國際都會的繁華與驕傲。然而,走在街上,被巨大的LED螢幕與精品店的櫥窗燈
光包圍,感受到的卻是一種不真實的、窒息的美。空氣中,沒有一絲風。
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再次沖進浴室。當冰涼的水流傾瀉而下,洗去一身的汗水與塵埃,
我才感覺自己真正地活了過來。這是屬於我個人的,一天之中最神聖的儀式。
夜深了,城市的喧囂逐漸褪去,只剩下遠處基隆路高架橋上,依然不息的車流聲。我坐在
書桌前,寫下這篇日記。窗外的溫度計顯示著,此刻,晚上十點,室外溫度依然有29度。
我知道,秋天終將會來臨。它或許會遲到,但絕不會缺席。屆時,第一道清爽的東北季風
將會吹散籠罩在盆地上空的熱氣,天空會變得清澈,象山的稜線會變得分明。我們會拿出
風衣,會開始期待溫泉的療癒,會在信義區的廣場上,感受到真正屬於秋夜的愜意。
但在那一天到來之前,我們仍要在這座巨大的、由鋼筋水泥與玻璃構成的熱島上,耐心地
等待。就如同在這座城市裡追求的每一個夢想,總要先在擁擠與喧囂中,熬過一段最磨人
的時光。
晚安,這燠熱的台北。我期待著,能在夢裡,與那一絲久違的秋涼,不期而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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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輯: yunyunxm3 (118.231.184.253 臺灣), 08/27/2025 05:09: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