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習慣性地轉進街角那家常去的花店，為自己選了一束小蒼蘭。淡雅的香氣在微涼的晚風
中縈繞，像一個溫柔的提醒，提醒我，此刻我正過著一種從前連做夢都覺得奢侈的生活。
住在這個陌生的國度，窗外是與家鄉截然不同的城市天際線。我擁有一份聽起來體面又專
業的工作，足以支付帳單，還能偶爾犒賞自己，甚至為未來存下一點點底氣。辦公室裡的
同事，無論是本地人還是來自世界各地的外派人員，彼此間都維持著一種友善而專業的距
離，相處起來倒也輕鬆。這一切，若是在三年前那個徬徨無助的我眼中，簡直是遙不可及
的星光。
三年前，還記得在日本留學兼職，為了留在東京那段焦頭爛額的日子。每天放學後，我得
匆匆換上制服，趕往打工的餐廳。途中會經過丸之內那些閃閃發亮的辦公大樓，每一扇窗
戶後都透著精英人士的剪影。我總會下意識地放慢腳步，仰望那些高聳入雲的建築，心中
卻被手機信箱裡那一封封未讀的「お祈りメール」（拒絕信）壓得喘不過氣。我一遍又一
遍地問自己：偌大的東京，會有一個小小的格子間是屬於我的嗎？我真的，可以留下來嗎
？那種對未來的恐懼與渴望，至今想來，心頭仍會微微一顫。
後來，奇蹟般地，我想要的一切都實現了。我拿到了理想的offer，簽證順利更新，搬進
了能看見城市夜景的公寓。我終於成為了當年自己仰望的那群人之一。
然而，預想中的欣喜若狂並沒有如期而至。當夢想的光暈散去，現實的紋理便清晰地顯露
出來。那種感覺，不是失望，而是一種奇妙的平靜，一種「啊，原來是這樣啊」的清醒。
我由衷地為自己感到欣慰，感謝那個沒有放棄的自己，但同時，一股巨大的迷茫也悄然將
我籠罩。
這份外人眼中光鮮亮麗的工作，核心內容其實是由無數瑣碎的細節和繁雜的溝通堆砌而成
。我每天穿上精心挑選的套裝，踩著七公分的高跟鞋，聽著鞋跟敲擊在光亮地板上發出的
「叩、叩、叩」聲。那聲音清脆、自信，是我小時候在日劇裡看到的，憧憬已久的「大人
の女性」的模樣。我享受這種角色扮演般的精緻感，它像一層鎧甲，讓我在這個城市裡顯
得遊刃有餘。
可當我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脫下那雙美麗卻也折磨人的高跟鞋時，才發現雙腳早已被
磨得紅腫，甚至添了新的傷口。那一瞬間，我覺得自己就像安徒生童話裡剛用魚尾換來雙
腿的美人魚，每一步行走在堅實的土地上，都伴隨著刀割般的痛楚。華麗的舞會結束後，
終究要獨自面對那些不為人知的狼狽與疼痛。家裡，也遠非想像中的窗明几淨，而是隨意
堆放的衣物和來不及整理的外賣餐盒，充滿了生活的凌亂與真實。
曾經讓我膽怯的國際會議，如今也成了家常便飯。我漸漸明白，所謂的商業英文，並不需
要字字珠璣、文法完美，只要能讓對方理解你的意思，達成溝通目的就已足夠。會議中有
時會找不到需要的資料，手忙腳亂；有時對著電腦興致勃勃地講解半天，才發現螢幕共享
的只是一塊尷尬的白屏。我們服務的客戶，雖然都是業界聲名顯赫的大公司，但褪去那層
光環，裡面的工作人員也不過是和我們一樣的普通人，有著相似的業務能力，甚至偶爾也
會犯些無傷大雅的錯誤。
世界這個巨大的舞台，曾經對我而言是那麼神秘而令人敬畏。如今，它彷彿不經意地向我
掀起了一角厚重的幕布。我窺見了那些精緻妝容下的疲憊，看見了華麗辭藻後的真實意圖
，也看見了權威表象下的平凡與疏漏。
我不再像從前那樣，對未來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也不再因一點小小的成就而欣喜若狂。
我只是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這一切，心中沒有失望，只有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坦然。
只是，我很好奇。當我適應了這裡的規則，走上了這個不大不小的舞台後，是不是還有一
個更大、更華麗的舞台在等著我？而那裡的後台，是否也和這裡一樣，充滿了不為人知的
瑣碎、疲憊與真實呢？這或許是成長的代價，也是繼續前行的動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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