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旅館老闆的母親,也就是昨晚夜宴中被希羅多德誤會是傭人的老婦人,今
早起床的時候就覺得腰疼難忍,旅館老闆跟他的三個弟弟以及他們的妻子兒女們都不知道
該如何是好,畢竟今天就是除夕,按照呂底亞王國的習俗,百業停工,不知道要到哪去請
醫生?手忙腳亂之餘,沒人去照顧旅館裡面的客人。
盲人荷馬聽到這些騷動後,便對希羅多德說:「少爺您就自己一個人去跟丟克萊去張
羅明晚國宴的所需物件吧!今天我們就不跟著您一起行動了。」
——丟克萊,或說全名是「科洛封人丟克萊」,即薩第斯牲畜市場管理員。
希羅多德一聽到盲人荷馬要他自己去,就覺得很不放心,於是問道:「如果龐大良有
派人來找麻煩的話,我該怎麼辦?」
「他若非馬上殺您不可,昨天您去商會報到的時候就可以直接下手了。」盲人荷馬說
:「他是呂底亞商會的總會長,身兼宰相之職,還讓手下假扮成攔路打劫的強盜時攜帶王
家令劍,想必不是皇親就是國戚,可以說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而少爺您只不過是一介外
國商人——姑且不論您真正的背景是不是那麼單純,反正我根本沒有興趣知道,只是看在
您的善意與贈禮,所以稍微願意管這麼一趟閒事——那麼龐大良真要殺您,不會比殺一條
狗還難多少。既然他要讓您參加國宴,那麼他就是單純地打算找藉口來殺您,反正對他來
說您已經是死人了,他當然不會管您這位死人在今天所做的任何一件事情。」
「既然他打算就是要我死,那麼我還有必要去花這些錢嗎?」
「當然,因為少爺您必須讓他無話可說。」
希羅多德知道無法說服盲人荷馬隨身保護他,只好獨自出門去了。
且說與希羅多德走後,盲人荷馬便在啞女荷馬的攙扶下,走出了旅館房間,直接往食
堂走去。老婦人躺在昨晚的其中一張餐桌上,滿面扭曲,而她的家人則慌亂的像是熱鍋上
的螞蟻,到處走來走去,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盲人荷馬從背後的皮囊中掏出里拉琴,雙手用力撥弦了一下,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響,
讓所有人的目光向他集中。盲人荷馬笑了起來,用伊奧利亞方言對他們說:「請各位老爺
夫人唔好緊張,我嘅導盲人精通醫術,請佢畀老夫人睇睇吧!」
旅館老闆用呂底亞語反問道:「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太好了,但她是個啞巴,我們
要怎麼跟她溝通呢?」
盲人荷馬則繼續用伊奧利亞方言回答:「呢個冇問題嘅,因為佢能夠跟我溝通,我嚟
做傳話人吧!」
躺在桌上的老婦人此時用呂底亞語高聲喊道:「讓她快來看吧!我的腰疼到我寧可去
死了!」接著用伊奧利亞方言罵了一句:「唔好再拖延了啦!」
老闆等人只好趕緊請啞女荷馬幫忙,啞女荷馬則扭頭對盲人荷馬翻了個白眼,接著便
走上前去,用雙手在老婦人的身上一陣推拿按摩。原本老婦人是不是還在呻吟的,被啞女
荷馬按摩了不到半頓飯的功夫,就已經停止呻吟了。再過半頓飯的功夫,她已經可以從桌
上坐了起來。而啞女荷馬隨即跳上桌子,繼續按摩推拿。
老婦人舒服的微微閉上雙眼,用呂底亞語讚嘆道:「可惜我兒子們都結婚了,孫子們
都太小,不然我真想收了妳當孫媳婦。」
盲人荷馬說:「怎麼樣,老太太,現在腰不疼了吧?」
「其實還有一點悶悶熱熱的痛,但已經不礙事了。」老婦人睜開了雙眼,改用伊奧利
亞方言說:「你哋兩個准備喺呢住多久?」
「等廟會結束,大概四十天左右吧。」
老婦人說:「然後你哋就要再上路了咩?」接著她對啞女荷馬說:「真係感謝妳,我
已經唔疼了,可以停手了。」當啞女荷馬要跳下桌的時候,老婦人忽然用手摸了摸啞女荷
馬的臉。「當年我差唔多跟妳一樣大陣,也見過一個老瞎子帶著一個小啞巴住進我哋呢家
旅館里。」接著她轉頭對旅館老闆說:「唔准你跟佢哋收錢!」
旅館老闆趕緊用呂底亞語回答說:「好的,老媽,我會把他們的那兩份退還給希羅多
德少爺的。」
盲人荷馬笑著用呂底亞語說:「別,請別這樣說,我們不差這點錢的,只是順手幫忙
而已。」
旅館老闆本來想要順水推舟就說好的,但發現自己的母親怒氣沖沖地望向自己,他趕
緊表示推辭。盲人荷馬立即表示不敢收下,就這樣,兩人陷入了幾乎是無休無止的謙讓之
中。
啞女荷馬對這種場面是司空見慣,只是打了個哈欠,用右手的拳頭敲了敲盲人荷馬的
左臂,然後走向旅館的房間。
老婦人只是若有所思的看了看盲人荷馬,又看了看啞女荷馬,接著轉頭對她的家人們
用呂底亞語大喊道:「你們在那邊發什麼呆?快滾出去賺錢啦!我們這家旅館到底要不要
經營了?我都好了,你們還有理由偷懶嗎?給我去做正事啦!」
當老婦人驅散了家人們之後,她走到盲人荷馬的身邊,像是無意之間的脫口用伊奧利
亞方言悄聲問道:「德謨克多斯,你還記唔記得我嘅名?」
盲人荷馬沒有任何反應,像是根本沒聽到一樣,轉身走回旅館的房間。老婦人則呆呆
的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像是變成了一尊雕像。
過了許久,幾滴淚珠落在了食堂的泥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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