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這樣不太好吧?」在寢殿大門外的紫色地毯上雙膝下跪的龐大良一面用絹布擦著臉
上的汗,一面大聲地對著寢殿大門說:「大年初一的晨會、早會、午會全都由微臣一人代
理主持?」
寢殿大門內的遠處傳來爽朗的聲音:「是的,寡人尊貴的王弟,也只有你才有資格跟
體力代理,不然你覺得找母后適合嗎?」
龐大良說:「就算王兄不方便,也可以找王子們啊!他們總有一天會成為一國之君,
不是該好好練習嗎?」
「大王子向來是輔祭,在寡人沒有殯天之前,按照祖宗家法,他就只能是輔祭。如果
他忽然當了主祭,百姓們會怎麼想?他們不會想:『王上為了禮賢下士,將主祭之權暫時
交給太子。』而是『王上身體不適,快要翹辮子,所以王子才接手主祭。』現在四方乃多
事之秋,國內也不甚安寧,還是別讓有心之人誤會比較好,寡人尊貴的王弟,你說是不是
啊?」
龐大良說:「但交給微臣來代理,也不是會讓人覺得是同樣的意思嗎?」
「寡人尊貴的王弟,你是宰相,又是商會的總會長,萬一哪天寡人真的出了意外,軍
隊會推誰來繼承王位呢?當然不是你,是寡人的兒子,他們反倒會在事後隨便找個藉口宰
了你。所以誰來代替寡人作聲明跟解釋呢?當然就只有你才有資格,畢竟要是寡人真的要
沒了,你跟你全家也都要跟著沒了。這點大家都是明白的,所以你替寡人擔這個心是幹嘛
呢?」
龐大良再次用絹布擦了擦臉上的汗。
「沒問題的話,你可以告退了。」
「臣告退,王上吉祥。」龐大良嗑了三個頭,站了起來,始終鞠著躬,再緩慢而不發
出一點聲音的倒退離去。
接著一名身穿紫色短衫的年輕侍女快步走到寢殿門口,一個雙膝下跪加上雙手伏地,
大聲喊道:「雅典特使梭倫及副使海希奧德晉見!」
「請他們到偏殿的御書房稍待……不對,請告訴轎伕,抬著他們先逛一圈王宮,然後
再送他們到御書房。」
「遵旨!」
在薩第斯王宮偏殿御書房的中央,是一張黃金躺椅,上面鋪著一整頭雄獅的皮毛。在
躺椅四周的十大步距離外,則是一圈矮凳,總共十六張,每張矮凳上都坐著一名身穿不同
民族服飾的書吏,他們的膝蓋上都擱著一張書寫板,手中始終握著削尖的蘆葦筆。書寫板
上也擺了五枝備用的蘆葦筆、兩把小刀、和一塊濕軟的泥版。書吏們的腳邊也擺放著一盆
濕泥跟巴掌大的木框。
在黃金躺椅的前方則是另外兩張木頭躺椅,上面都鋪著潔白的綿羊皮,但一名灰髮的
老者跟黑髮的年輕人卻都直直地站在躺椅前面。
老者的頭髮修剪的很短,大概不到兩節食指的長度。他留著絡腮鬍,但也經過修剪,
只比三節食指略長。老者的頭髮、眉毛和鬍子都是偏白的灰色,臉上糾結的皺紋和衣服外
的皮膚都顯示他長年飽受海風跟強烈陽光的摧殘,表面上看起來大約八十歲,但炯炯有神
的兩眼,又像是四十許人。他的身上穿著純白長袍,頭上綁著藍色頭帶,頭帶上繡著一隻
白色貓頭鷹。
年輕人滿頭黑髮也是修剪整齊,但留有一掌的長度。相對的,他的鬍子卻留的很短,
約有半指之長。年輕人的膚質細嫩,彷彿從來沒曬過太陽,雙臂跟肩頸之間的肌肉輪廓鮮
明,似是長年習武之人。但奇怪的是他手上卻沒有持任何兵刃,而是抱著一把潘杜拉琴。
他的身上也穿著純白長袍,但頭上綁著黃色布條,上面繡著白色圓形盾牌。
這時十二名穿著鮮豔服飾的美少女們分成兩隊走進御書房來,她們一手提著花籃,一
手撒著各種顏色鮮豔的花瓣,從外面一路撒向御書房中央的黃金躺椅,花瓣鋪成了一條軟
軟的走道,空氣中也瀰漫著濃厚的花香。緊接著另外十二名近乎全裸,只穿皮革短裙的健
壯美女扛著一台金轎子走了進來,轎子上鋪著一整頭雄獅的毛皮,坐在上面的是一名身穿
繡金紫袍與黃金胸甲的壯年男子,他頭戴鑲滿七色寶石的黃金高冠,左手握著一根鑲滿珍
珠的黃金權杖,頂端是一顆紅玉髓無花果,右手持著一把套著鑲嵌七色寶石的象牙柄黃金
寶劍,腳上穿著七色寶石的黃金涼鞋。美少女們將金轎子抬到金躺椅的旁邊,放下轎子後
,再一起動手抬起坐在轎子上的壯年男子,將他放在大躺椅上,那名壯年男子便躺坐在大
躺椅上,所有的美少女跟書吏們紛紛雙膝下跪,雙手扶地。
門外傳來呼喊:
「四方之內、宇宙之中、普天之下、率海之濱、眾神授予之天命、古往今來之惟一、
佛里幾亞的保護者、密細亞的捍衛者、馬利安戴尼亞的庇護者、卡爾迪亞的領導者、帕夫
拉戈尼亞的經略者、希利亞的治理者、比提尼亞的教化者、色雷斯的仲裁者、卡里亞的號
令者、愛奧尼亞的至尊者、多利安的至上者、伊奧利亞的統率者、龐非利亞的主事者、以
及呂底亞的君王、萬王之王、建國者阿呂亞泰斯之子,克羅伊斯,駕~~到~~~」
眾人紛紛高喊:「王上吉祥!」
唯一沒有跟著這些人行動的是那兩名始終站在躺椅前面的老者與年輕人,他們的神色
絲毫不為所動。
躺坐在大躺椅上的壯年男子並不以為意的揚了揚深棕色的眉毛,結成細長辮子的深棕
色鬍鬚抖動了起來,他開口道:「眾卿平身!」
「感謝君主!」
接著所有的美少女與書吏們都重新站了起來,前者整齊一致的席地而坐,後者井然有
序的坐到矮凳上,然後開是全神貫注的等待大躺椅上的壯年人開口講話,手中的蘆葦筆也
正準備落在泥版上。
克羅伊斯清了清喉嚨,說:「兩位為何不坐下呢?」
老者先是一個點頭欠身,說:「在下是雅典來的梭倫。陛下有所不知,我們雅典人習
慣在談正事的時候,必須從頭到尾都站著談,因為這是我們的習慣,同時也是我們的禮節
。」
克羅伊斯問:「說到禮節,你們雅典人看到自己國家的國王出現的時候,難道都只是
立正站好,什麼話都不說的嗎?」
梭倫答:「陛下有所不知,我國早已沒有了國王,所以跟國王有關的一切繁文縟節,
都已經廢除。既然我國沒有國王,沒有一個雅典人會對任何一個國家的國王行平民對國王
之禮。」
克羅伊斯問:「既然雅典沒有國王,那麼誰是雅典的最高治理者呢?」
梭倫答:「我國沒有最高治理者,一切由全體公民共同決定。」
克羅伊斯問:「哪好,雅典的公民又有多少人?」
梭倫答:「我已經快十年沒有回到雅典了,不確定雅典的公民人數現在會是多少人,
但我離開的時候,雅典的公民人數少說有五十萬左右吧!」
克羅伊斯心想:「雅典那種小城市能有五十萬人口喔,你當寡人是傻的啊?算了,不
跟你計較這種小事。」他問:「那好,五十萬人集體開會,那麼會議的場地得有多大啊?
想也知道這樣子的會根本開不成的吧?」
梭倫答:「當然不可能五十萬人都集合在一起開會。我國將全國分成五百個選區,每
個選區投票選出一名代表,所以公民大會就由這五百名代表舉行。」
克羅伊斯問:「這就稍微合理一點了,但也不太有效率。比方說如果有外國來攻打貴
國,貴國總不可能有空找五百個人慢慢開會吧?」
梭倫說:「當然,所以五百名代表會先分成十個委員會,每個委員會都有五十名代表
,各自選出一人,再由這十個人負責統籌管理十種政治事務,每半年更換輪流一次,避免
有任何一人因長期管理某一事務而產生擁有過多的影響力甚至權力。如此一來,就能從根
本上斷絕任何國王在未來出現的可能性。」
克羅伊斯說:「雖然寡人聽不太懂,但寡人大受震撼。雖然寡人已經早就聽別人說過
貴國所實行的這套別開生面的制度,但還是覺得想聽聽創造這個制度的人來個現身說法。
」
梭倫說:「陛下願意了解我國的政治制度,實乃一件美事。不知道是否陛下想要參考
我國的政治制度,用來改革貴國的政治制度呢?」
克羅伊斯哈哈大笑,說:「我大呂底亞自有國情在此,風土民情與貴國大相逕庭,如
何能做參考呢?不過呢,這也是寡人與希臘諸國在外交上的一個比較麻煩的地方,希望梭
倫大人能幫忙解決。」
梭倫說:「請陛下直接說明白即可。」
克羅伊斯說:「好吧,那麼這就要從三十五年前的事情開始說起了!三十五年前,那
時候是寡人的父王阿呂亞泰斯在位年間,當時東邊的瑪代人起兵來犯,寡人的父王擔心打
不贏,於是派出許多使者前往各國尋求支援,所以他們就順便去各國的神廟拜拜。後來寡
人的父王打贏了這場仗以後,他就覺得一定是某位神明賦予的神蹟,所以他要國內所有的
神廟所抽到的籤以及派出去的使節們在國外各神廟所抽到的籤來查看,結果發現德爾斐神
殿所抽到的籤,完全符合我軍在戰場獲勝的情況與內容。因為德爾斐神殿的籤文是:『太
陽神阿波羅欣賞勇者,祂將會在戰場上展現意志,讓敵人不戰而降!』
「沒錯!在那場戰爭中,寡人的父王率領著全國大軍,其中還包括年僅十歲的寡人,
在戰場上看到人數比我軍還多十倍的瑪代人出現時,觸目所及整條地平線都是瑪代人,而
且源源不絕的出現,相比之下我們呂底亞軍根本稀少得可憐!雖然情勢很絕望,但寡人的
父王還是勇敢的衝在第一線,連寡人都受到父王的勇氣影響,也絲毫不畏懼的騎著馬走在
最前面,雖然漫天飛舞的弓箭一直從我的耳邊呼嘯而過!而就在兩軍即將白刃相交的時刻
,天忽然黑了!原來是天上的太陽,正一點一點的變成黑色!太陽神祂生氣了!我們呂底
亞人的太陽神雖然名字叫皮尤登斯,但在希臘人那邊就叫他阿波羅,同時也是瑪代人崇拜
的瓦雷-薛塔,總之,太陽神顯靈了!祂對瑪代人展現了祂的憤怒,所以瑪代人就投降了
!這完完全全符合了德爾斐神殿的預言!……」
梭倫說:「對不起,陛下,容我打個岔。」
克羅伊斯說:「請說!」
梭倫說:「德爾斐神殿的籤文在我們希臘人之中的確很有名,而且德爾斐神殿也的確
主要祭祀的是太陽神阿波羅,這也就是為什麼這位海希奧德先生會來擔任我的副使,因為
他是全希臘最著名的吟遊詩人阿斯克的海希奧德的第七代後人……」
年輕人插嘴糾正道:「不,我是第九代,只是我們家族中第七個使用這個名字的人。
實際上我比較希望大家稱呼我為『海希奧德七世』或只是『七世』。」
梭倫接著說:「對不起,我記錯了。總之,德爾斐神殿的籤文對許多人來說確實是神
諭,然而諸神的智慧往往是不可知的,再說貴國的太陽神的神廟籤文之中,難道就沒有同
樣具有參考價值的內容嗎?」
克羅伊斯再次大笑,說:「怪不得人家都說梭倫是一名智者,全世界沒有比他更具有
智慧的人。這話的確有幾分道理!沒錯,我們的太陽神的確也在我們的神廟中留下了不少
神諭,但大多是講了我們一定贏!卻沒說我們怎麼贏?而且呂底亞人所拜的神當然專門會
安慰呂底亞人,但希臘人所拜的神又為什麼要安慰呂底亞人呢?那不就表示呂底亞的神,
不就是希蠟人的神嗎?既然我們都是拜同一個神,希臘人應當為呂底亞的一部份,這不是
理所當然的嗎?當然,這也表示瑪代人的神,其實也是我們呂底亞人的神!」他頓了一下
,又道:「不過呢,這還不是最決定性的答案呢!對了,梭倫先生,請問你聽說過愛奧尼
亞的米利都城邦的泰利斯老師嗎?」
梭倫點了點頭,說:「認識,而且來此之前,我就在米利都城拜訪過他。」
克羅伊斯說:「哦?他居然還在人世啊?他的身體還好嗎?」
梭倫說:「十分硬朗,完全看不出是一個七十六歲的老人。」
克羅伊斯說:「那很好,寡人最近有事想要向他請教,本來以為他已經不在人世了,
看來你們希臘人真會傳播好消息。」
梭倫說:「那麼泰利斯老師是說了什麼事情,讓陛下覺得會與三十五年前的那場大戰
有關呢?」
克羅伊斯說:「泰利斯老師在三十五年前就在米利都親眼目睹了太陽神變臉的過程。
這是寡人在他的書上所讀到的內容,也就是說那次太陽神變臉不是只有呂底亞與瑪代人的
戰場上看的到,就連米利都也看得到。但最令寡人驚訝的是,泰利斯老師說這並不是什麼
唯一一次的變化,而是定期發生,但不一定是在同一地點能看到的天文現象!他說這種天
文現象叫『日蝕』,原因可能是月亮在天體上移動的時候,正巧擋住了太陽照射在地上的
光線。但由於太陽跟月球繞著大地的運行軌道並不穩定,因此日蝕的發生是差不多定期的
,只是地上的人能觀測到的地點卻不見得會是一樣的。那麼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梭倫問:「什麼?」
克羅伊斯說:「當然是太陽神正在向瑪代人發怒的時候,月亮神就過來阻止他了呀!
況且月亮神在你們希臘是叫什麼名字?」
梭倫不知道該如何作答,因為他已經猜到克羅伊斯接下來會說什麼了?
克羅伊斯說:「你們的月亮神是阿提米絲啊!」
梭倫還想努力一下,於是他說:「但呂底亞的月神名叫卡伊旦斯,是個男性神祇呢。
」
克羅伊斯說:「沒錯,但卡伊旦斯是呂底亞的自然女神亞提米絲的丈夫,所以向來懦
弱的月亮之神卡伊旦斯會有膽子去阻止憤怒的太陽神皮尤登斯,當然就是因為皮尤登斯知
道這一切都是亞提米絲的要求,自然也不敢動手直接干預了,況且這樣的天文現象也足以
威嚇瑪代人,所以這不就是天意嗎?況且亞提米絲跟阿提米絲的發音幾乎是一樣的!因此
希臘人所信仰的諸神,的確都是呂底亞的神!」
梭倫微笑道:「沒錯!果真一切都是天意!所以陛下究竟是想說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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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輯: Ailouros (1.162.176.85 臺灣), 04/07/2025 19:19: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