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冬日午後的陽光穿過香柏與橄欖樹稀疏的枝葉，斑駁地灑在古菲絲神殿後殿庭院的石
板與泥土地上。寒風從石柱間穿梭而過，帶來些微乾燥花草與冷石的氣味。畢羅士站在神
殿外庭的大理石台階上，雙手綁著繃帶，垂於身側。他身前，高大的盲人荷馬杵著粗壯的
枴杖，側耳靜聽。
「荷馬，」畢羅士開口，聲音沉穩，「很抱歉，不能讓你的導盲人隨你前往王宮前的
大廣場參加比賽。」
盲人荷馬眉頭微動，沒有出聲。
「不過，」畢羅士微微後退半步，指向後殿，「她可以留在這裡。古菲絲女神，是神
智的恩賜者與保護者。這些孩子們，不論肢體、感官或心智異於常人，都是諸神的恩賜，
而非詛咒。她正好可以在後殿庭院中活動，與其他神智者一同接受庇護。」
盲人荷馬將枴杖重重一頓，轉向啞女荷馬。微笑浮現他風霜雕刻般的面容。「小荷馬
，」他沙啞地說，「只好請妳在這裡待一會兒了。」
啞女荷馬輕輕握住他的手，拳頭敲了敲他握在枴杖上的指節。盲人荷馬摸索著，回敲
了她的手背，嘴角微微揚起。
畢羅士向後招手，兩位身穿短罩衫的男祭司立刻上前，一人一邊扶住盲人荷馬，引他
走向外庭通往廣場的小道。盲人荷馬穩步而去，背後黑色皮囊隨步伐輕微晃動。
畢羅士低頭看著啞女荷馬，沉聲道：「跟我來。」他領著啞女荷馬繞過外庭，一路走
向後殿。厚重的木門半開，內部傳來隱隱的嗡嗡聲與孩童的尖笑。 畢羅士停下腳步，
指向庭院：「進去吧。」
啞女荷馬點點頭，獨自推開木門，踏入後殿庭院。石牆環繞的小小天地裡，香柏與橄
欖樹錯落分布，光線從稀疏的樹葉間灑下。泥地中央有個低矮的噴泉，周圍散佈著一群身
著白色罩衫的男女，有的搖搖晃晃地走動，有的盤腿坐在地上喃喃自語。女祭司們穿梭其
間，手持陶壺或藥草包，忙著照料這些人。
一位年輕女祭司看見啞女荷馬，趕緊迎上前。她身材高挑，亞麻色的髮辮垂到腰間。
畢羅士站在門邊，對女祭司說：「這孩子今天暫住這裡。最快明天，最晚也許要幾天
，會有人來接她。請妳照顧一下。」
女祭司點頭致意：「放心交給我。」
畢羅士轉身離開，門扇隨之闔上。
女祭司俯身看著啞女荷馬，微笑問道：「妳叫什麼名字？」
啞女荷馬張開嘴，又迅速合上。她比劃了幾下，無聲地搖搖頭。
「啊呀，妳是啞巴啊？」女祭司眨眨眼，「對不起，那……呃，該怎麼辦？」
啞女荷馬蹲下身，拾起一根乾樹枝，在泥地上飛快地寫下一行楔形文字：「請叫我荷
馬。」
女祭司驚訝地睜大雙眼，拍手笑道：「天哪！我還沒見過女孩子會寫字的呢！就連這
座神殿裡，也只有一個女祭司能寫字呢！」她輕輕撫摸啞女荷馬的頭髮，示意她可以自由
活動。
突如其來的吵鬧聲從庭院另一側爆發出來。
「啊啊啊！別打了！」女祭司驚叫一聲，提著裙擺衝向聲源。
啞女荷馬轉身看見，一名瘦小的男童正被幾個壯碩的孩子按倒在地，拳打腳踢。男童
抱頭縮成一團，無聲呻吟。啞女荷馬毫不猶豫地衝了過去。她一手抓住一名胖童的後領，
猛力一甩，將對方摔倒。另一隻手猛踢另一人的膝彎，將其跪倒。最後一腳踹開第三名攻
擊者，整群打鬥的孩子哀嚎著散開。女祭司跑來，張開雙臂阻擋四散逃逸的頑童們，氣得
直跺腳。啞女荷馬蹲下，拉起瘦小男童。男童抬頭，臉頰紅腫，眼中卻帶著頑強的光。兩
人一陣手腳比劃，無聲的交流混亂而可笑。
啞女荷馬再次拾起樹枝，在泥地上寫道：「你叫什麼名字？」
男童低頭看著字跡，眼睛一亮。他也撿起一根枝條，在旁邊歪歪斜斜地寫道：「克羅
伊斯。」
女祭司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其他殘障孩子們也圍上來，好奇地看著這對奇特的啞語搭
檔。
啞女荷馬拉著小克羅伊斯的手，領著他走向庭院一角，一棵蒼老的橄欖樹下。她從懷
裡掏出兩組簡單的雙笛，遞給小克羅伊斯一組。然後，用樹枝在泥地上畫出呼吸與指法示
意，一邊比劃，一邊吹奏示範。小克羅伊斯認真模仿，細細的笛聲在冬日稀薄的空氣中悠
悠飄蕩。
此時，畢羅士再次推開後殿木門。他身旁跟著一名壓低草帽、微微垂首的中年男子。
男子身穿米白色亞麻短罩衫，腳踏皮靴，身形高大而沉穩。畢羅士指著遠處樹下正在練習
雙笛的一對孩子，低聲道：「令公子來這裡已一年多了，仍然不太適應。請考慮將他帶回
宮中吧。他搞不好哪天就被這些頑童們害死了。」
中年男子摘下草帽，露出剪裁整齊的深棕色髮鬚。他輕笑一聲，雙手交疊在身前。「
不會有事的。」他說，「我已經按照神喻，把自己的名字賜給了他。他在諸神的保護下，
自會成長茁壯。」
畢羅士張口剛要開口，被男子抬手打斷。
「我相信神喻總是對的！」中年男子眯起眼，看著橄欖樹下的光景，「你看，他不是
已經開始交朋友了嗎？而且，還是個年長的漂亮女孩，果然是我的兒子，跟我的愛好一樣
，哈哈哈哈！」
一聲低沉爽朗的笑聲在冬日清冷的庭院中回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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