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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特洛斯〉一曲落幕之後,舞台一片沉靜。原先的樂師與合唱團員,如同剛從戰場中 撤回的士卒,一個個氣力耗盡地步下舞台。有人踉蹌而行,有人癱坐原地喘息,有人甚至 無法鬆開雙手中的鼓棒與琴弦。他們的臉色慘白,神情恍惚,連奴僕上前攙扶時,都無力 推辭。這不只是一場演出,對他們而言,幾乎就是一次生命的傾注。舞台後方,另一批合 唱團與樂師安靜地接續登臺。他們多是少年與年長男子,步伐謹慎而安定,穿著比前一組 更為素樸,不見華服與徽飾。他們無須特別排練,僅以短笛與單簧輕聲試音,便令整座大 廣場再度靜默下來。 此時,海希奧德七世未與眾人一同退下。他獨自跳下舞台,穩穩落地,動作乾脆。一名侍 立奴僕連忙遞上一壺水,他接過便仰頭灌入,半壺未止。接著他伸手取來另一壺葡萄酒, 將水與酒混合後,再次仰首一口飲盡。酒水從下頷滴落,他不去擦拭,只是低頭坐在舞台 邊緣,靜靜喘息良久,方才起身,回身點了點頭,走下舞台後消失於幕簾之後。   高台上,克羅伊斯目睹此景,神色無語。梭倫一側而坐,目光微動,亦未出聲。觀眾 席間,多數呂底亞人對於接下來要上演的詩劇所知甚少,但對於剛剛那一齣〈特洛斯〉的 內容卻是議論紛紛。只是,這些議論的語氣與立場,並非全憑個人喜好,而是處處小心觀 察著高高在上的克羅伊斯。他們不斷回頭張望,留意王的表情是否沉靜、是否鼓掌、是否 讚賞,甚至注意他是否低頭交談、是否面露不悅。直到克羅伊斯站起來大聲叫好,又在眾 人鼓掌之後親自坐到梭倫身旁與之交談,這才使得所有的呂底亞觀眾心裡有了底:   國王捧場,他們就要捧得更徹底;國王微笑,他們就要笑得更誇張。   雖然許多人並未完全理解〈特洛斯〉的每一個詩句與暗喻,但為了在這場公開的盛會 中表現忠誠與見識,他們便以更高聲的喝采、更長久的鼓掌,來蓋過自己一知半解的尷尬 。   在第二層的貴賓席中,「新婚的」希羅多德與哈妲莎也並肩而坐。他們並未交談得太 多,只是靜靜看著舞台變換的燈光與換場中穿梭的樂師。但在場面稍稍靜下時,哈妲莎仍 輕聲問道:「剛剛第一個故事是你們希臘人的事對吧?你應該早就聽說過,那和你以前聽 到的有什麼不同嗎?」   希羅多德目不轉睛地望著舞台前方,低聲回道:「希臘分很多地方的……不是所有希 臘人都住在希臘。有的住在克里特、有的住在色雷斯,我們甚至住在很多外鄉人所在的地 方。」他頓了頓,轉頭看了看哈妲莎的臉,小聲補充:  「就像我是從小在卡里亞長大 的,我家是多利安人,或者應該說,我父親那邊是多利安人,我母親那邊則是愛奧尼亞人 ,因為她的娘家在哈利卡那索斯對面的科斯島。那裡住的幾乎全是愛奧尼亞人,所以我們 家裡講話,多半都是愛奧尼亞的方言,雖然我也會講一點多利安話。」他轉頭看了哈妲莎 一眼,語氣稍放緩:「但剛剛那齣詩劇講的是雅典的故事,雅典位於阿提加,雖然那裡也 是愛奧尼亞人聚居,但他們有自己的傳說與歷史。我母親從來沒跟我說過這類的故事,利 蘭丁、哈爾基斯、還有什麼梅加拉,這些地名我以前根本就沒聽過。」   哈妲莎看著他,忽然問道:「你本來不是做生意的嗎?那你做生意,也應該聽過像哈 爾基斯那樣的大城邦吧?」   希羅多德搖了搖頭,還沒開口便嘆了一口氣,苦笑著說:「沒聽過,因為我做生意的 方向……都是在東邊……」他話說到一半,忽然注意到哈妲莎正定定地看著他,目光似笑 非笑。他心中一慌,語氣立刻變急:「啊——開始了!」   舞台一開始便大放光明,燈柱筆直垂落,照得整座表演台如同神殿般潔白無瑕。海希 奧德七世坐在一張雕有獅首與百合花紋的扶手椅上,身形筆直。他手中所持的,不再是那 熟悉的潘杜拉琴,而是一張七弦里拉琴,琴箱以海龜殼鑲成,雙臂則是彎曲的羚羊角,樣 式古樸卻氣勢莊嚴。   希羅多德一眼望見,心中一震,幾乎脫口而出:「啊,那張琴不就跟荷馬師傅的里拉 琴一模一樣嗎?   只見海希奧德七世輕撥琴弦,七道音流依次緩緩擴散,音色澄澈柔和,如晨露墜葉。 弦音一起,所有的樂器也隨之起動,但這一次是管樂器先行,以細長笛聲、竹管聲與重音 短號交錯吹奏,築起一層流動的氛圍;然後才是弦樂群逐次加入,與里拉琴編織旋律。敲 擊樂器則未曾明顯出聲,然而若細聽之,仍可聞見鼓棒在鼓面上輕微擦敲,如心跳般低沉 震動,若有若無,若神若夢。   合唱團的男聲隨著節奏緩緩響起,為主聲部做出下沉的底座。海希奧德七世坐而不動 ,開始開口緩緩高唱:   謬思九女聽我歌,賜我清聲與正辭;   願天后希拉垂目,照此詠史之微詩;   日輪阿波羅掌律,光耀道途與樂節;   阿提米絲守長夜,清白之行與沉寂;   赫斯提亞守灶明,家有德者即神意;   命運三女量壽線,一剪一紡不容移;   晨曦女神艾奧斯,引我筆鋒至神域。   歌聲落定之後,合唱團齊聲應和,聲如祭壇之環響,正式進入史詩正文:   僭主名狄歐斐斯,戰死疆場歸無塚;   妻基狄珮散家財,獻與貧民解寒餓;   素衣入侍天后宮,終身不嫁守孤忠;   雙子克萊與比頓,壯而不婚志更重;   財產盡捐海王廟,為僕為役不稱功;   不受祭職避嫌名,唯掃唯燃敬神容;   母子三人皆貧賤,而城人皆奉如聖。   詩聲一落,弦樂聲節節升高,而管樂漸次收束。合唱團中的少年們開始合唱,嗓音細 而穩,其餘合唱者輕聲相和,層層托起如晨曦中祭禱的回響:   亞哥斯豐穀滿倉,農人獻禱謝天后;   金麥鋪野牛滿欄,百牛祭期應時候;   千人載車向山行,花轎彩蓋照雲頭;   每車一祭神所使,婦人男童皆隨後;   山路雲繞天后宮,金光映殿神威透;   萬民同樂齊敬禮,願我城邦歲無憂;   神火未燃心已熱,只等朝日開祭口。   聲調至此明亮歡騰,氣氛也由莊嚴轉為節慶。然下一段詩歌轉折至災兆初現,氣息隨 之變沉。合唱團中由太監領唱,高音淒厲而不失清正,其他人如浪濤般堆疊和聲:   兩子清晨備花車,朱轂素蓋飾母儀;   拖車雙母甫就位,忽然狂嘶目如癲;   兄弟奮勇各控一,終止其一難雙拘;   暴牛奔突市巷內,眾人驚散避不及;   盲眼劍士路過此,拔刃電閃雙頸離;   平息災厄身已去,兄弟鞠躬未及辭;   巷中血痕未乾時,市人傳說已紛起。   唱至「盲眼劍士拔刃電閃雙頸離」時,場內觀眾席中忽然響起一片疑問的低聲驚呼。 而坐在第二層席位的希羅多德,此時也下意識握住了扶手,眉頭微皺,卻什麼也沒說,只 是望向舞台上的光。觀眾席中議論聲漸起,但克羅伊斯卻沒有隨眾發問。他只是轉過頭, 望向身旁的梭倫,語氣中帶著一絲好奇與一絲試探:「這個故事……和上一個故事,是很 接近的年代嗎?為什麼這裡也出現盲眼劍士?」   梭倫看著舞台,語氣平靜如常:「我只知道,那兩個都是很古老的時代所發生的故事 了。或許的確在一樣的年代吧!其實這裡講的內容,也跟我聽過的版本不太一樣,可能是 海希奧德他自己改的,也可能是他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細節。」他頓了頓,補上一句:「 畢竟這是發生在亞哥斯的故事,而上一個,則是我家世代流傳的。」   克羅伊斯挑眉,略帶玩味地看了他一眼:「哦?那朕不如大膽猜一猜……你其實是特 洛斯的後人?」   梭倫微微一笑,搖頭不置可否:「特洛斯生前有四十九個孫子與四十九個外孫,他們 的後代與再後代,在雅典不在少數。我並不確定自己是否與他有血緣,但若真有,也不會 意外就是了。」   克羅伊斯輕聲笑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趣味未盡之意:「也對……這種說法聽來倒像 是雅典人的版本:一切皆有可能,但無需證明。好,那朕就繼續欣賞這齣……全世界第二 等幸福之人的故事吧!」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11.243.72.157 (臺灣)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DummyHistory/M.1755429499.A.92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