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舞台上的曲調從原本的柔和抒情逐漸轉為明快歡騰，敲擊樂器終於全面加入合奏，節
奏鏗鏘，氣氛如日中天。合唱團也隨之換位，由所有的青年男聲齊聲高唱，其他聲部則轉
為穩定和聲：
海王廟少一祭車，希拉車數本過時。
母言轉贈予波神，神事完備為首急。
兄弟面視默無語，誓以人力代軛馳。
雙子脫袍繫肩軛，步步攀路上山宮。
人皆圍觀呼其孝，歌聲滿野隨轂聲。
基狄珮手擁花蓋，淚隨霞光映子容。
終至神殿香火側，母子合掌敬神靈。
樂聲在高處盤旋，又逐漸轉向莊嚴與清澄，管樂逐步退下，由弦樂與幾聲悠長的頌鐘
音引導進入神廟頌詠段。合唱團中由太監高音與青年主聲共同合唱，形成清亮與渾厚交織
的祭歌韻律：
母言此生無所求，唯願兩子壽與寧；
兄弟對曰母康健，即是吾等至願情。
這時忽然，合唱瞬間停頓，僅存一束光柱直射高音部前排。一名太監仰首高唱，聲音
如刺入長空：
女祭忽震目光轉，天后附體語如鐘；
天后借聲問母子：汝真無求於吾靈？
兩子尚未娶妻妾，難道不盼孫滿庭？
天后再問聲如雲：凡人真能棄歡情？
詩句落下，主唱轉至中音部太監，聲調下沉，演唱者跪坐，雙手交疊如真正在神前訴
告：
基狄珮伏地而答，聲如哭訴亦如經：
我夫狄歐曾執政，雖無暴政亦無清。
為爭城柄流他血，空餘功勳墮鬼形。
戰歿屍骨荒山外，我與雙子拾遺零。
唯餘碎衣與殘盔，狼鷹啃盡昔日名。
我信此報非枉然，天理終將償宿冥。
故散家財守香火，兩子為僕潔其靈。
接著主唱重返高音部太監，語氣再轉為光明與肯定，合唱團齊聲襯底：
天后靜語如春雨：汝家三人德已盈。
不求壽富不戀名，願以清苦奉神明。
此誠天命所喜悅，神將賜福非常情。
接下來，是整場詩劇最具神性力量的段落。合唱團全體高唱，音域齊發，舞台光線從
上而下灑落，層層鋪蓋神殿場景：
母子三人起拜跪，眾信含淚頌神靈。
晚餐備席無異常，蔬果清羹飽而平。
夜深殿中人漸寢，母與雙子眠神庭。
晨曦初照香猶在，三人安睡不復醒。
樂器聲此時緩緩消逝，先是敲擊樂器如霧中遠雷，隨後是管樂器如風中長笛，最後是
弦樂器逐條收斂，只留下舞台中央坐於扶手椅上的海希奧德七世與他手中的七弦里拉琴。
他再次撥動琴弦，獨自歌唱，聲如餘燼、柔如餘香：
旭日穿窗照神殿，香煙未散人未甦；
有童起見三人靜，膝手交疊面含舒；
急報祭司與市政，聞者奔走驚與哭；
亞哥斯舉城悲號，老幼無言行路伏；
議欲封神建新殿，或刻銘碑於山麓；
眾議難決意難平，終鑄石像三人足；
話音剛落，全體樂器忽然齊奏，爆發出如同雷霆與泉湧交雜的壯烈和聲。合唱團高聲
合唱，氣勢滾滾：
立於天后宮門外，世代拜讀事不虛！
最後的尾奏宛如狂風與暴雨席捲舞台，高聲震耳，低聲滲心，快節如鼓雨，慢節如流
淚，讓觀眾席上的每一個人都陷入了一種如夢如醉的集體恍惚。克羅伊斯則是呆坐在王座
躺椅上，一動不動，像是被什麼封住了氣息。他瞪著舞台，額上不見喜色，也無驚訝，只
是靜靜出神。直到四面八方傳來如海浪般的鼓掌與歡呼聲，彷彿將整個廣場震得微微起伏
，他才忽然猛地一震，轉過頭、眨了眨眼，如夢初醒。
克羅伊斯緩緩從躺椅上站起身來，臉上神情不定。他轉過身來，看著一旁依舊神色如
常的梭倫，終於忍不住開口：「這……也能叫做『幸福』？！這次不只是死了一個主角，
是死了三個啊！」
梭倫並不立刻回應，而是望向舞台的方向，輕聲答道：「但他們在過世之前，都是含
笑而終的，不是嗎？他們得到了天后的賜福，並且快樂地離開了塵世。或者該說，他們是
被接入天堂了。還有什麼，比這個更幸福？」
克羅伊斯搖了搖頭，語氣開始轉重：「什麼被接入天堂？若是神真的慈悲，為何不讓
他們多活幾十年？讓他們不必終生背負毫無意義的罪惡感，不必貧苦、不必遁世，能子孫
滿堂，含飴弄孫，這樣不是更好嗎？」
梭倫轉頭微笑道：「沒錯。所以這才會被稱為第二等的幸福，不是嗎？」
克羅伊斯聞言一震，臉上的表情忽明忽滅，他盯著梭倫，眼神中逐漸浮現怒意，像是
正要發作——
忽然，一聲尖叫劃破觀眾席的夜色：
「王太后殯天啦——！」
克羅伊斯猛然回頭，臉色瞬間失血般蒼白。他瞪大了雙眼，看向躺椅上的亞提米莎，
只見她雙目緊閉，面容僵白，呼吸似乎已然全無。
他剛要上前，亞提米莎卻忽然悠悠醒轉，眼皮微張，聲音如細風拂葉：「……我沒事
……」她對兒子微微一笑，但笑容尚未收斂，便又再次昏厥過去。
克羅伊斯大吼：「快！快送去御醫那裡急救！馬上！」他親自趨前協助，與宮女們一
同將王太后的身體抬起，急急往後殿方向奔去。
觀眾席下，眾聲雜沓，人群擾動如林間風嘯。
而梭倫仍站在原地，動作遲緩地伸了伸懶腰，望著人群奔走的背影，小聲地喃喃道：
「她……應該也算是第二等幸福之人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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