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善報亦孽報
暴風雪終於散去。厚重的雲層像被撕開的獸皮般分裂,露出一線蒼青的天空。象山站
在大本營外,凝視著那片茫茫雪原,胸中積壓的焦灼與愧疚終於化作一聲長嘯。他不敢再
耽擱,親自整裝出發。雖然天青並未責備,但他心底深知,天青眼中那抹淡淡的失望,比
千軍萬馬的壓力更沉重。
在風雪封營的漫長日子裡,他與獅山、虎山、豹山不斷推演,揣測父親大度可能隱身
的所在。他們回想起童年,冬季裡常乘馴鹿雪撬奔馳於白原,那時只是遊戲,如今卻成了
最適合的手段。於是,他們將戰馬留營,改以長毛獒犬作為拉力,編制成一支雪撬隊。厚
毛覆體的獒犬低吼震耳,氣息在霜霧間翻滾,比戰馬更能適應這無盡雪地。
出發的號角吹響,獒犬群同聲咆哮,雪撬滑過厚雪,發出尖銳的吱嘎聲。十天十夜,
他們在銀白的世界裡劃開一道道痕跡。白日裡,太陽低垂,映照在雪地上像刺目的刀鋒;
夜幕下,風聲猶如鬼哭,火堆裡燃燒的乾糧袋與泥炭煙霧在黑暗中忽明忽暗。隊伍艱難前
行,卻從未有人退卻。
第十日清晨,前方冰川終於展露。峭壁如刀,峽谷似裂縫般直切大地。象山正要下令
戒備,忽然有人高聲驚呼,指向遠方:一列馴鹿雪撬正自峽谷深處緩緩駛出,白毛馴鹿步
伐穩健,雪撬上裹著厚毛皮的人影,動作與衣飾都透著熟悉的氣息。
「是我們的人!」有人喊出聲,語音在雪原迴盪。瞬間,兩邊都沸騰了。人們不再顧
慮,丟下雪撬、拋開長槍,踩著厚雪奔向彼此。喊聲、哭聲、笑聲混雜,冰冷的空氣裡忽
然有了暖意。
象山衝在最前,心跳如鼓,眼淚在寒風中凝結。他看見了那道熟悉的身影——父親大
度,鬚髮盡白,面容因風霜刻下無數皺紋,卻依然挺拔如山。
「爸!」象山聲音嘶啞,猛地撲了上去。
大度雙臂張開,緊緊抱住兒子,力道之大,仿佛要把十數年的辛苦都擠壓在這一刻。
象山胸口被壓得生疼,卻不願掙脫。他們就這樣相擁在雪地裡,周遭的人群也在相擁、在
啜泣,連獒犬和馴鹿都安靜下來,只剩下粗重的鼻息。
過了許久,大度才放開,卻立刻收起淚水,神情忽然嚴肅,沉聲問道:「你的弟弟們
呢?我要親眼見到他們。」
象山怔住,張口欲言,卻又吞吞吐吐:「爸,讓我……先回去把消息稟告陛下……」
「等一下,什麼陛下?」大度目光如刀,逼得他不敢直視。
象山深吸一口冷氣,硬著頭皮道:「天青王啊!就是天青王子。他在墨凰國贏得了招
親比試,迎娶雪膚公主,舉行了灌頂典禮,繼而帶領大軍北上,成為了雪象國王……」
「夠了!」大度抬手一擋,打斷他,「我雖然老了,但不是糊塗。你要告訴我的只是
當今國王是天青。其他廢話,我不需要聽。」
象山立刻垂首,低聲道:「是的,爸爸。」
大度轉身背對著他,盯著峽谷深處的積雪,片刻後又回頭,語氣沉沉:「你立刻回去
。但不能說見過我。你就報告,彷彿找到了王庭部落的蹤跡,所以帶了一批馴鹿回去,要
組建更大規模的雪撬隊,再帶你三個弟弟來這裡。這一次,我要同時見到你們四人。」
象山驚愕:「爸,為什麼要繞這麼大圈?我這趟就花了十天十夜,再回去再來,那就
是二十天二十夜啊!不如我就直接……」
「象山!」大度猛然回首,聲如霹靂,「照我說的去做!你敢自作主張,我不會原諒
你!」
父親眼中透出的威嚴讓象山心頭一震,他只得垂首:「是,老爸!」
象山依照吩咐率隊返回。當他再度踏入大本營時,臉上覆滿風雪留下的紅腫。他先入
帳,雙手合十,跪地稟報:「人中雄牛,向您致敬!末將彷彿找到了王庭部落的蹤跡,還
帶了一批馴鹿回來。待組建更大的雪撬隊後,再度北上。」
天青見他一臉憔悴,卻仍低首守禮,心中反倒湧起幾分愧疚,連忙說道:「辛苦你了
!先休息幾日,再去搜索吧。對了,我也能出動黑孔雀戰車來協助你,或許能更快找到王
庭部落。」
象山立刻抬首,語氣急切卻又克制:「陛下,北方冰川地勢極其複雜,從高空看不清
楚。況且您日理萬機,這類勞師動眾卻效率不彰的事,還是交由末將來辦吧!」
天青靜默片刻,終於嘆息:「好吧……光是後勤已讓我心力交瘁。既然如此,就全交
給你。」
象山重重一叩首,聲音堅定:「末將必不辱命!」
隨後,他立刻召來獅山、虎山、豹山,三弟聞言皆目光一震。四兄弟再度合隊,編入
雪撬隊,帶著更多的馴鹿與獒犬,重新踏上北上的路。
風雪相伴,腳下雪原延伸如無盡的白色荒海。長毛獒犬的毛鬚結成冰棱,士兵們的呼
吸在夜裡像一團團鬼火。乾糧被凍成石塊,只能用牙齒硬生生咬碎,血腥味與霜氣混在舌
尖。兄弟四人一路沉默,直到再一次抵達北方冰川的峽谷口,那一刻,他們同時跪倒,淚
水不受控制地滾落。
大度上前,面色雖嚴肅,卻仍伸手將他們逐一攙起,沉聲道:「起來吧!擦乾眼淚與
鼻涕,跟我來。」
峽谷風聲呼嘯,象山四兄弟隨著大度穿過冰雪深處,走進一座氈帳。氈帳裡燃著泥炭
,空氣中帶著焦苦的味道。火盆旁坐著一男一女,四兄弟一眼便認出他們的面容,心頭一
震。
遙怖先是驚訝,旋即大喜,激動得幾乎要衝上前來:「太好了!我兒子贏了!太好了
!」
秀鬢則忍不住哭出聲來,雙手掩面,邊哭邊喊:「我們終於熬過來了啊!太好了,天
青,太好了!」
大度冷冷打斷,聲音像冰層斷裂:「象山,獅山,虎山,豹山,你們必須要好好回答
:這場內戰是怎麼爆發的?」
遙怖猛然轉頭,臉色漲紅:「大度,你在說什麼啊?」
秀鬢急急叫道:「對啊,大度,你在發什麼瘋啊?」
大度不理會,只盯著自己的兒子們:「我在跟我兒子們講話,並且也正在等他們的回
答。」
象山猶豫片刻,聲音顫抖:「爸,我不懂你的意思…..」
大度眼神逼視,語氣森冷:「父子之間不講假,有話直說就對了。我再問一次,這場
內戰是怎麼爆發的呢?」
遙怖氣急,猛地上前一步,揮拳朝大度打去!象山反手一抓,將他的拳頭硬生生扣住
,再一拗,將他壓倒在地。遙怖掙扎大喊:「你們要造反嗎!?」
秀鬢驚恐至極,尖聲大叫:「天青!天青!趕快來救你爹跟你娘!」
獅山怒火上湧,衝上前去,反手一巴掌,將秀鬢打昏在地。
遙怖倒在地上,聲嘶力竭:「大度,我平日待你不薄,你為什麼要造反?!你…..你
被無腿收買了嗎?!」
大度聲音冷如寒鋼:「象山,獅山,虎山,豹山,我還在等你們的回答呢。」
象山終於忍不住,眼中泛著血絲:「對不起,爸,原因很簡單,就是因為這個傢伙搞
出來的!無腿是他的兒子!伏行也是他的兒子!」
獅山咬牙切齒,指著昏過去的秀鬢:「還有這個女人!她跟那個傢伙向來就是一夥的
!要是她管得住她老公別在外面亂搞,還會有這麼多事情嗎?」
虎山低吼:「的確,如果這傢伙跟天青一樣懂得做一個好國王的話,會有這場內戰嗎
?」
豹山冷冷吐出一句:「雖然他是天青的爸爸,但他不配當天青的爸爸!」
遙怖雙眼通紅,嘶喊:「你們在說什麼亂七八糟顛三倒四的鬼扯淡呀!我可是你們的
國王呀!」
四兄弟齊齊往地上吐了一口痰。
大度目光陰沉:「既然天青已經灌頂過了,你們都向他宣誓了吧?」
四兄弟齊聲回答:「是!」
大度:「按照雪象國律法:『舊王不死,新王不立。』遙怖還活著,天青就當了王,
那不就成了篡位?而律法也說:『篡位者死。』好吧,這個矛盾要怎麼解決?」
遙怖驚恐大叫:「等一下!你們是殺不了我的!我曾經受過通識仙人的詛咒…..不,
祝福!我只會死於至親之手!所以只有天青才能殺了我!…..難道說這是天青的命令嗎?
」
大度冷聲逼近,字字如刀:「死於至親之手?遙怖,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整個王庭
部落內的每個人都是至親好嗎?我就是你外祖父的弟弟,所以我的兒子們就是你的表叔。
還是說你並沒有忘記,只是平常根本沒把我們看成你的至親?也難怪了,就是像你這種平
常不重視親戚的態度,明明平日都靠著我苟活,卻還是成天擺出國王的架子,完全沒把我
看成是你的長輩。總之,我受夠這些窩囊氣了,你就好好去死一死吧!」
十日後,象山再次抵達大本營。天青正伏案處理成堆的扁棕葉冊,紙張的摩擦聲在帳
中清晰。象山走近,雙手合十,跪地稟報:「人中雄牛,向你致敬!末將在北方冰川找到
了王庭部落,其中還包括末將的父親大度!」
天青聽罷,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整張臉流露出久違的緩和與微笑,但語氣仍帶著軍務
人的冷峻:「老爺子還好嗎?已經帶他來了嗎?」
象山垂首回答:「家父說他年紀太大了,沒辦法在寒冬中走太遠的路,所以繼續留在
北方冰川,等待來春雪融之後,再待全體族人南下與陛下相聚。」
天青愣了一瞬,嘴角浮起一絲苦笑,像是自嘲也像是歉意:「啊,我都忘了,老爺子
的年紀也挺大的,真是粗心,到時候一定要跟他賠不是。」他說這話時,聲音裡有一點兒
破碎,像被雪割過的聲帶。
象山謹慎地回:「陛下還有什麼事情要交代嗎?」語氣裡帶著剛剛峽谷裡被鋼鐵般壓
下的重量。
天青點了點頭,站起身,沉穩而不失焦急:「儘快找到其他部落吧!」
象山回應:「得令!」
象山才剛剛轉身,天青突然又喚住他,語氣比先前更為私人且低沉:「對了,象山,
還有一件事。」
象山神情即刻緊張起來,轉身急速跪下,雙手合十,恭敬回應:「請陛下儘管吩咐!
」
天青的目光在象山額間停留了片刻,像在衡量一些更為難言的事:「能不能順便再找
一個人……她的名字叫做『纖手』。她應該已經生下我的孩子了吧?」他的聲音裡沒有威
迫,只有一種近乎祈求的焦灼。
象山聽罷,胸口一震,隨即低頭答道:「末將遵命!」
天青點了點頭,神色收回公務人的冷靜,眼裡有一絲無處訴說的疲累。
外頭的雪一如既往冷硬,帳內的人們都在各自的角色上打起補丁,準備迎接下一個日
出。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11.243.79.29 (臺灣)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DummyHistory/M.1767048911.A.EF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