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不列顛的轉向:馬島戰敗與不列顛聯邦共和國成立(1982年-1984年)
1975-1983年間,當由社會主義共同體(第五國際)主導的新秩序在歐亞大陸日漸鞏固之際
,英國則成為西歐最後一個仍堅持傳統資本主義體制與資產階級憲政架構的國家,以及美
國在大西洋彼岸的最後堡壘。然而正因為它仍保有舊秩序的符號——君主制、北大西洋傳
統、倫敦金融中心、皇家海軍——它也逐漸被歐陸各國人民政府,看作為「邪惡軸心國」
的核心象徵之一。
1980年代初的英國,面臨一種自拿破崙戰爭以來最惡劣的國安情勢:歐陸赤化後,英國成
為對抗社會主義共同體的最前線,英倫海峽則成為帝國最後的護城河,於是,英國不再能
把大部分軍力用於海外維持秩序,而必須讓海空軍專注在本土防務上,防止歐洲大陸的無
產階級革命之火以任何形式方式延燒到不列顛群島。
然而,在這樣的背景下,南大西洋的一座群島,馬爾維納斯群島,又稱為福克蘭群島,卻
意外成為壓垮大英帝國的最後一根稻草。
一、戰敗的前奏:最惡劣國安形勢下的「遠征冒險」
1982年之前,英國國內已累積三股壓力:
1.外部壓力:當歐陸國家與部分中東國家團結在華沙公約組織旗下後,英國不得不把相
當一部分航母與艦隊、以及本就吃緊的空軍戰力,長期固守本島周邊海空域,以維持基本
嚇阻。英國的軍事規劃不得不從「全球海權」戰略收縮成「本土堡壘」,原本帝國最引以
為傲的海外投射能力現在被迫讓位不列顛本島的防務。
2.經濟壓力:石油危機長期化使英國工業成本居高不下;同時被排除在歐陸計畫經濟互
惠圈之外,令英國的出口市場與投資信心持續萎縮。
3.內部壓力:社會主義陣營針對「邪惡軸心國」的政治滲透與情報戰,在英國有了具體
出口——以工會與左翼運動為核心,工會組織不斷在英國本土發起大規模罷工,削弱倫敦
政府的治理能力。
在這三股壓力下,1982年英國再度爆發以煤礦工人為首的大罷工,成為柴契爾內閣的致命
傷。煤礦罷工使能源供應與產業運作陷入混亂,民生與物價波動加劇,政府支持度急速下
滑。
因此,當阿根廷在同年出兵佔領福克蘭群島(馬島)時,英國國內第一時間的主流反應,
其實並非「雖遠必誅」,而是「是否該用體面方式談判退出」。在歐陸赤化、英國本土安
全吃緊的情況下,一場遠在南大西洋的戰爭,對很多人來說既昂貴又冒險,無論保守黨內
部或在野的工黨,都存在「避免外戰、以談判止損」的務實派。
然而,柴契爾夫人卻選擇了相反方向。
二、賭上國運的豪賭:柴契爾為何堅持出兵
柴契爾政府堅持出兵的理由,表面上是捍衛領土與國家尊嚴;但在當時的英國政治局勢中
,更深層的動機是內政危機的轉移。
煤礦工人大罷工讓柴契爾內閣陷入雙重困境:一方面它必須展現強硬,以免被視為「向左
派屈服」;另一方面它又難以在短期內用經濟成果說服社會,因為高油價與外部封鎖使任
何改革都顯得蒼白。此時,一場「可預期勝利」的海外戰爭,被視為扭轉政治頹勢的捷徑
:只要能贏,就能把國內的階級衝突重新包裝為「國族團結」。
這也解釋了為何在多數人仍主張談判、甚至軍方對兵力不足有高度疑慮的情況下,柴契爾
仍堅持出兵——她需要勝利,不僅是為了馬島,而是為了她自己政府的存續。
但問題在於:1982年的英國,已不是二戰前那個能輕易把海軍艦隊送往世界盡頭、並在那
裡維持壓倒性軍事力量的帝國。
三、馬島戰役(1982年)戰爭過程
英國在南大西洋的戰敗,並非出自戰術錯誤,而是戰略上便呈現先天不足:在最惡劣國安
形勢下,不列顛本土的防務鎖死了英國的海空軍主力,使遠征兵力特別是航母戰力被壓縮
,而柴契爾政府在政治壓力下倉促出兵,使戰役被迫在「有限資源」中追求「快速勝利」
。
戰前:遠征啟動與航母戰力被迫縮水(1982年4月-5月)
英國皇家海軍組建特遣艦隊南下,但與原本預計的「兩航母、全套護航」的理想規模不同
,此時的英國因必須顧及本土周邊安全,無法把所有核心戰力抽離。航母與護航編隊規模
被迫壓縮,艦載機與預警支援亦受限。
此時,英軍的戰略目標其實已被迫縮小:不再尋求「完全壓制阿根廷」,而是「在敵軍增
援前建立登陸支點,以政治事實迫使阿根廷退讓」。這種目標設定本身就透露了英軍在戰
場上的脆弱:英軍的勝利不是建立在全面的軍事壓制上,而是建立在軍事施壓並以有限的
時間窗口為前提。
全面衝突:登陸成功與「勝利在望」的錯覺(1982年5月-6月)
當皇家海軍特遣艦隊抵達馬島周遭海域後,皇家海軍陸戰隊確實以高度專業完成登陸作戰
,並成功建立灘頭陣地。由於英軍訓練與協同能力仍優於阿根廷駐軍,戰場局勢一度呈現
英軍逐步壓制、收復群島似乎指日可待的態勢。
一時間,隨著勝利在望的消息傳回國內,英國國內輿論開始反轉:原本對出兵存疑的人,
開始相信柴契爾的豪賭將為帝國帶來勝利;而柴契爾政府也急於把戰場進展轉化為政治聲
望,將其宣傳為「英國國運的復甦」與「左派罷工也無法擊倒國家」。
然而這種勝利在望的氛圍,卻建立在一個致命前提上:英軍必須維持馬島周邊的制空權與
制海權,才能讓登陸部隊不被孤立。但在航母戰力被壓縮的現實下,這個前提本來就極其
脆弱。
突然的戰敗:無敵號被擊沉與戰役轉折(1982年6月)
戰局的轉折點,發生在英國航母無敵號在馬島周邊遭阿根廷超級軍旗攻擊機用飛魚反艦飛
彈攻擊擊沉時。此一事件的衝擊遠超單純的軍艦損失,因為它等同於直接切斷英軍登陸部
隊最重要的生命線——艦載機支援與制空權。
更具象徵性的是:在無敵號遭擊沉的事件中,安德魯王子陣亡。王室成員戰死,使這場戰
爭從「政府的海外冒險」瞬間升級為「國家創傷」。它不只摧毀英軍的軍事部署,也摧毀
了柴契爾政府用來凝聚民意的政治宣傳:原本被塑造成國家復興的戰役,突然變成一場把
王室送上戰場、卻無力保護其性命的政治災難。
無敵號沉沒後,英軍在馬島周邊的制空權與制海權迅速崩解。剩餘的艦隊不得不後撤以避
免更大損失;而登陸部隊則在島上陷入「孤立但仍被期待前進」的矛盾狀態。
結局:孤軍困守、補給耗盡與投降(1982年6月-7月)
當英軍失去航母支援後,登陸部隊立刻面臨三個無解的問題:
1.補給線中斷:島上英軍的彈藥、醫療、燃料與食物的補給無法穩定送達
2.空中掩護消失:英軍難以阻止阿根廷空中打擊與海上增援
3.敵軍增援持續:重獲制海權後,阿根廷援軍源源不斷登島,使原本被壓制的駐軍迅速
恢復戰力
英國皇家海軍陸戰隊在島上仍頑強作戰,並多次在局部戰鬥中取得戰術勝利,但戰術勝利
無法彌補戰略的絕對劣勢。當補給耗盡、傷亡擴大、且無路可退時,島上的英軍最終不得
不向阿根廷軍投降。
至此,馬島戰役以英國戰敗告終。
四、戰敗的政治影響:柴契爾下台與英國合法性危機
馬島戰敗立刻在英國形成了政治海嘯。原因在於這場戰爭本來就被柴契爾政府賦予「轉移
內政危機」與「重建政治權威」的功能;當豪賭失敗,柴契爾等於把政府最後的政治籌碼
徹底輸掉。
無敵號被擊沉與安德魯王子陣亡,使英國國內輿論從「支持戰爭」迅速轉為「追究戰敗責
任」。原本主張談判的人開始被證明是對的;而柴契爾堅持出兵的動機——以勝利鞏固權
力——也因此被視為冷酷的政治算計。面對國會與黨內壓力,柴契爾最終宣布辭職下台。
然而,戰敗並未帶來穩定。相反地,它使英國社會進入一種更尖銳的兩極狀態:保守派認
為國家被國內罷工與外國敵人聯手削弱;左派則認為柴契爾的戰爭本就是帝國遲暮的表現
,戰敗只是揭穿資本主義英國的脆弱。
五、阿根廷軍政府的崩潰:一場勝利如何反噬勝利者
馬島戰役勝利後,阿根廷軍政府雖守住馬島,卻付出沉重代價。長程跨海作戰耗盡阿根廷
的外匯與財政,戰時動員壓垮民生;戰後雖短暫享受民族主義榮光,但經濟惡化很快又再
度侵蝕軍政府的統治基礎。軍政府原本期望以勝利換取長期統治,但最終卻反而被戰爭成
本拖垮。不久之後,軍政府在經濟與社會壓力下垮台,阿根廷進入新一輪政治重整,原先
因軍政府的「骯髒戰爭」而被壓制的政治力量開始重新主導阿根廷社會,而阿根廷軍政府
下台後,隨後更在南美造成了骨牌效應,南美各國的右翼軍政府,例如巴西跟智利紛紛倒
台。
這一段歷史常被後世引用為警示:戰爭雖可以短期凝聚民族,但同樣能快速摧毀財政與治
理能力;勝利不必然帶來穩定,尤其是對本就脆弱的政權而言。
六、新一波英國大罷工與英共入閣政治:富特政府的被迫妥協
柴契爾下台後,英國迎來工黨執政。新任首相麥可・富特此時要面對的是一個幾近失控的
社會:馬島戰敗摧毀國家信心,煤礦工人大罷工的陰影仍在,而社會主義陣營對英國的政
治戰也並未停止。
1983年,社會主義者再度發起全國性大罷工,規模與強度比1982年更甚。罷工者不再聚焦
於工資與工時問題,而是將矛頭直指制度:工會要求大規模國有化、重組安全機構、限制
資本流動、並清算柴契爾時代的「帝國政策」。
富特政府面臨選擇:
‧若強硬鎮壓,可能觸發軍警分裂與更大規模的街頭對抗;
‧若全面退讓,則等於承認工黨政府被街頭政治綁架。
在困境中,富特做出歷史性決定:接納由戈登・麥克倫南領導的大不列顛共產黨入閣,以
「聯合內閣」形式吸收並制度化罷工力量,換取社會基本運作恢復。這個決策最終導致英
國政局全面轉向:英國政壇從此不再以「保守—工黨輪替」為主軸,而進入「工黨—共產
黨共治」的全新架構。
七、君主制的終結:1984年公投與不列顛聯邦共和國成立
共產黨入閣後,英國的政治議程立刻發生大規模調整。由於馬島戰敗牽涉王室象徵,且安
德魯王子陣亡使王室再也無法維持「超然於政治」的地位;同時,社會主義者把君主制視
為舊秩序的最後符號,主張唯有廢除君主制、建立社會主義共和國,才能徹底切斷英國與
資本主義世界的制度連結。
於是在1984年,英國舉行公投,結果宣告廢除君主制。王室成員被驅逐出國,惟英國以外
的大英國協成員國,加拿大、澳洲與紐西蘭仍承認伊莉莎白二世為女王,並以「保留君主
傳統」自居,形成大英國協內部的分裂。
同年,英國改國號為不列顛聯邦共和國,並建立更接近蘇聯式的社會主義制度框架:國家
主席制、擴大國有化、以及以工會與群眾組織作為政治動員基礎。而戈登・麥克倫南在經
過與工黨的政治路線鬥爭後成為聯邦的首任國家主席,象徵英共從入閣走向全面執政。
八、英國為何在1984年轉向
英國政體轉變常被簡化為「馬島戰敗導致政權更替」,但若只如此理解,便會忽略更深層
的結構:
1.外部秩序已變:西歐劇變與第五國際的建立,使英國孤立,國安形勢嚴重惡化。
2.內部體制失能:高油價、封鎖與罷工,使傳統的資產階級憲政架構徹底失靈。
3.馬島戰敗只是最後稻草:柴契爾把戰爭當作轉移內政危機的工具,反而讓戰敗直接摧
毀了最後的政治正當性。
4.革命力量成功進入體制:富特政府接納共產黨入閣,本意是期望將體制外政治運動吸
納進體制中,然而最後卻反而被革命吸收,最終以公投完成英國的社會主義革新。
1984年的不列顛聯邦共和國成立,標誌著一件事:歐洲最後一個仍試圖維持舊秩序的國家
,終於也完成了體制變革。至此,第五國際在歐洲填上了最後一塊政治拼圖,而「邪惡軸
心國」則被迫退回北美與少數海外孤島。
(下一章,跨越大西洋:美國在石油危機長期化與國際孤立中如何走向蕭條——以及1984年
由麥可·杜卡基斯總統發起的「改革」為何最終導向1991年的解體)。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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