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善不異孽
墨凰國的曆法上固然標有「冬」的字樣，但那只是計日的習慣。真正的天地裡，鳳山
城四季如夏，陽光炙烈，空氣裡總帶著熱浪。對墨凰人來說，冬天不過是紙上的名詞，無
論衣著、飲食還是戰事，皆依循一成不變的盛暑。
萬華國的土地則截然不同。那裡春夏秋冬分明，每一季都恰好三個月：春日百花爭放
，夏時稻浪翻騰，秋天楓林似火，冬雪靜覆屋檐。萬華人自小習慣四時遞嬗，曆法與農事
緊緊相扣，凡事皆講求循環與節奏。
至於雪象國，卻像是一個全然逆反的世界。這片大地從來不知「夏」為何物。南境萬
山山脈，山腰以上常年積雪，白雲與冰崖纏繞不散；山腰以下雖有短暫解凍的時節，卻不
過三月。中部牧原更加嚴酷，冬季長達十月，唯有兩月草木初醒。北境冰川最是無情，幾
乎終年嚴寒，只有一月苔原化雪，野花如潮般驟然綻放，隨即又被寒風吞沒。
此刻，雪象國的中部終於迎來短暫的融雪。厚積如牆的白雪漸次消融，溪澗破冰而出
，草甸的黑土吐出嫩芽。綠意像是急於宣示存在，一夜之間覆滿大地，黃綠交錯的草叢間
，成群的蒲公英迅速舒展花冠，隨風搖曳。那金黃的花盤在晨曦下閃爍，與殘雪的冷光交
相輝映，顯得既倔強又短命。遠處低谷裡，還能見到報春花與零星的紫菊點綴雪泥。這短
暫的兩月，就像天地施捨給雪象人的一段喘息，提醒他們冰雪之下仍有生命，卻也預告著
嚴冬將在頃刻之後再度降臨。
經過這個漫長冬季的搜查，象山所率領的騎兵隊幾乎踏遍了雪象國的每一片牧原與冰
谷。他們確認了絕大部分地域再也沒有無腿叛軍的蹤跡，廢墟與白骨雖處處可見，但再無
成建制的敵影。與此同時，他們也陸陸續續自北方冰川聯絡到王庭部落等二十三個部落。
這些倖存下來的族人帶來了振奮的消息：仍有五六十個部落成功躲過無腿叛軍的清洗，隱
匿在更深的雪谷或冰川裂縫間，等待重歸王庭的那一日。
當融雪的時節終於降臨，大地再度泛出綠意與金黃花叢之時，天青毫不遲疑地下令：
北伐軍全體向北推進。這不僅是為了徹底確認國土內已無叛軍活動的影跡，也是為了迎接
那些南下與大軍會合的部落。隨著一頂頂帳篷在白雪間支起，長老們帶著淚水與顫抖的手
，終於親眼見到雪象國在廢墟上再度站起來的姿態。
在這些部落的觀瞻之下，天青莊嚴地再度舉行了灌頂典禮。當清水從聖河取來，由仙
人高舉灑落在他額頭之時，所有長老都淚流滿面，或啜泣，或低聲誦唱祝詞。他們看見的
不只是新王的加冕，更是民族延續的希望。
天青抬眼望著人群，神色卻帶著幾分沉重，低聲對大度說：「我族人在這場內戰後，
僅存不到十分之一。觀禮的人數恐怕要遠少於先父遙怖昔日灌頂時吧？」
大度聞言，面容莊重，卻忽然放聲長嘆，隨即緩緩搖頭，鄭重回答：「陛下，您有所
不知。當年先王灌頂之時，觀禮人數其實遠少於如今的十分之一啊！」
天青凝視著帳外的白霧，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卻透著追問的鋒芒：「是嗎？我小時候
看到的各個典禮，都不像今日這般冷清。先父繼位時，居然還比現在更殘破？」
大度神色莊嚴，目光中閃過一抹遙遠的記憶，緩緩點頭：「是的，而且也跟現在一樣
，內戰猶在進行中。像是內戰的首惡元兇，像今日的無腿跟伏行一樣的偽王，都尚未伏誅
，泰半部落尚未得知真王降臨。負隅頑抗、死不悔改者潛伏在冰川與萬山之中，其形勢遠
比你今日灌頂時還要險惡。」
聽到這話，天青沉默片刻，眉頭緊鎖，似乎在衡量歷史的重量。他忽然轉身走向大度
，雙目含光，語氣裡透著堅決與期待：「老爺子，我有一事相求。您是我族、至少是我王
庭部落中最年長者，也是閱歷最深的人。我希望您能成為我的宰相。主要工作就是幫助我
重建與各部落之間的情誼，讓雪象國再度恢復到先父鼎盛時期的人口繁盛，撫平內戰所帶
來的傷痛與苦難。」
大度一怔，旋即雙手伏地，聲音顫抖卻堅定：「承蒙大王如此看重，老朽自當肝腦塗
地，殺身以報！」
自此，大度成為天青所立下的第一位宰相。他甫受命，便下令各部落休養生息，增加
人口與畜口，並盡可能聯絡仍潛伏在冰川與萬山中的殘存部落，將他們一一納入天青的麾
下。
而在將雪象國的內政託付給大度之後，天青心中浮現的卻是另一重憂慮：名義上仍未
終結的內戰，以及雨神預言裡提及的「阿修羅」與「乾闥婆」。這些字眼像刺一樣扎在他
的腦海裡，讓他無法安寧。他曾試著詢問仙人們，但對方的回答不是過於抽象，就是避而
不談。進一步追問後，他才發現仙人們幾乎沒有人真正親身見過這兩個遠在西方與北方的
種族。
這個疑問在第二次灌頂的水聲中再次浮現。於是，在任命大度為宰相的次日，天青便
傳他入帳。
大度剛剛才對自己的四個兒子和諸部長老分派好任務，旋即接到傳喚。他小心翼翼地
跪著走進帥帳，雙手合十，額頭低垂，聲音沉沉：「人中雄牛，向你致敬！請問大王有何
命令？」
天青忙起身將他攙扶起來，語氣溫和卻急切：「老爺子一把年紀了，以後無論如何，
都不用行此大禮。我其實沒有什麼命令啦，只是剛剛想起有關於尚焱的往事。」
大度一愣，臉色露出驚異之色：「大王居然知道這段往事？」
天青便將自己如何得知尚焱往事的經過娓娓道來。大度聽後，神色由驚愕轉為感慨，
忍不住嘖嘖稱奇。
「實情大抵如此，」他緩緩搖頭，語氣低沉，「若要再問老朽更多細節，恐怕也沒有
更多的補充了。」
天青眉心緊鎖，追問的語氣不加掩飾：「啊？你至少應該有見過阿修羅族吧？」
大度沉默片刻，最後點頭：「有。」
「乾闥婆族呢？」天青急切逼問。
「也有。」
天青屏住呼吸，眼中透出期待與疑懼的光：「他們是什麼模樣？」
油燈的火焰忽然一晃，照得大度臉上陰晴不定。他凝視著天青，似乎在權衡是否該揭
開那段過往。最終，他只是吐出沉甸甸的四個字：
「一言難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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