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孽不異善
營火漸暗，夜風拂過，帳幕內一片靜寂。大度坐在天青面前，久久沒有說話。直到火
堆發出「噼啪」一聲，他才緩緩開口。
「老朽年輕的時候，並不是什麼勇敢的戰士……相反的，我是個懦夫。」他苦笑了一
下，聲音帶著顫抖：「戰陣一旦不利，我總是第一個躲起來；有時倒在屍堆裡裝死，有時
乾脆裝瘋賣傻……什麼下作的法子我都用過。因為我怕痛，也怕死。」
天青眉頭一動，但沒有插話，只是靜靜凝視。
「你要知道，這是因為我從小就看著阿修羅族、乾闥婆族年年來襲。」大度垂下眼簾
，彷彿又回到少年時光，「他們的戰力強大到超乎想像。沒見過的人，怎麼說也不會懂；
唯有親眼目睹，才會明白那是怎樣的恐怖。我如今還能活著，算得上奇蹟了。世上能說出
這些的老人，除了我，就只剩當年的尚焱王子。可惜啊，他若還在世，如今年紀也該跟我
差不多大了。」
他沉了一口氣，語調放緩：「阿修羅族……我從沒看清過他們的模樣。因為他們擅長
隱身。只在他們出手時，能看見武器劃過火光的影子。我推想，他們的體型應該與常人無
異。」大度的眼神暗下來，說道：「每逢雪象國打了大勝仗，剛辦起歡慶宴會，他們就會
趁那時候偷襲。先是把戰士殺光，再是婦女也拿起武器拼命，結果一樣慘死。至於那些俘
虜，要嘛趁亂逃走，要嘛撿起兵刃朝我們洩恨，最後也都死在亂軍之中。」
夜色低垂，帳幕外的風聲像野獸低鳴。大度坐在火光旁，目光隨著火焰顫動，聲音也
變得低沉。
「我第一次遇上阿修羅族的時候，才十歲。」他慢慢地說，像是在揭開一段不願觸碰
的傷疤：「那是我第一次上戰場。可我膽子太小，衝鋒時只會往後退。戰後，眾人都在慶
功，而我被當作懦夫羞辱。他們不准我吃東西，只能給勇士端菜，還說我若敢偷吃，就要
被鞭打。」大度苦笑一聲，伸出枯槁的手指在胸口比劃。「那一夜，我就被綁在營地中央
的一棵樹上，衣服被撕破，背上全是鞭痕。眾人喝酒作樂，歌聲震天，而我只能眼睜睜看
著食物在眼前飄過，連口水都不敢咽出聲。就在這時……阿修羅族來了。」
他的聲音忽然顫抖，眼神裡浮現當年的恐懼。「他們是隱形的。先是酒杯掉落的聲音
，被劈斷的喉嚨，還有女人的尖叫。你什麼都看不見，只能聽見血肉撕裂的聲音在耳邊響
起。」大度緩緩抬起手，指向火堆，說：「可營火旁……會有陰影。明明沒有人，那陰影
卻隨著火光扭動。那時我才知道，他們的體型和我們差不多大。我親眼看見叔父被砍斷了
頭，頭顱滾到我腳邊，眼睛還睜著。那一刻我嚇得魂都飛了，只能閉上眼，假裝自己早就
死了。身上的血味，是鞭傷滲出的，也正因如此，他們沒有發現我還活著。」大度停頓片
刻，喉嚨發出乾澀的聲響，才繼續說下去。「營地裡亂成一片。戰士、婦女、奴隸，無論
誰拿起武器，都被斬成碎片。直到天亮，火堆只剩灰燼，四周滿地都是屍體。那一夜的慘
叫聲，我到現在還能聽見……」
他緊閉雙眼，似乎還在重溫當年的黑暗。「那以後，我碰上過二十多次阿修羅族的偷
襲。每一次一開始，我就立刻丟下兵刃裝死。因為我知道，抵抗根本沒用。能活下來的，
只有尚焱王子。他說過自己反殺過阿修羅族，但我從沒看見過他怎麼做到的。可我相信他
，因為尚焱王子從不說謊。」
說到這裡，大度的聲音逐漸低了下去。火光在他臉上閃爍，把皺紋映得更深。大度緩
了口氣，像是要鼓起勇氣才能繼續說下去。
「至於乾闥婆族……我只見過一次，但那一次就夠我做一輩子的噩夢。」
火堆的光在他眼裡跳動，他盯著火光看了許久，才緩緩道來：「那時我因為太過懦弱
，被部落長老放逐到北方冰川。那裡白雪無際，風聲像刀，連呼吸都能凍得人喉嚨刺痛。
我本以為會在那裡慢慢餓死、凍死，沒想到卻看見……那群巨人。」他伸手往上指，手指
還在發抖。「他們從天而降，高三十到四十肘，全身罩著鐵甲，閃得刺眼。鐵甲縫隙間不
斷冒出火光，他們的腳下噴著火焰，背後也有火焰拖曳，就像燃燒著的星辰。天空原本寂
靜，只聽見呼嘯聲，接著大地開始震動。那些巨人橫越冰川，就好像天神降下，根本沒把
我們這些被放逐的人放在眼裡。」大度的呼吸急促起來，像是又回到那一天。「我記得自
己渾身發抖，還是鼓起勇氣張弓搭箭。可箭一離弦，飛不到他們身邊就墜落。我的手連續
拉弓，射出去十幾箭，全都掉進雪地。那些巨人連頭都沒轉過來。對他們來說，我們……
就像蟻蟲一樣。」
他的聲音壓低，幾乎要被風聲掩蓋。「冰川上的雪象人，那些守邊的戰士，全部被烈
焰吞沒。他們的吼叫聲在呼嘯風雪裡幾乎聽不清楚。最後，我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化為焦
黑的影子倒在雪裡。那一幕……我至今不敢回想。」大度垂下頭，過了許久才又開口：「
後來，我才聽別人說，那就是乾闥婆族。他們飛過冰川時，奪走了我們無數男丁的性命。
戰士死得太多，連像我這樣被放逐的懦夫，都被重新召回去頂數。」
他聲音發啞，像是要被歲月壓垮：「你明白嗎？那時候的我……寧願被丟在冰川自生
自滅，也不願再看見那群巨人。因為在他們面前，人什麼都不是。」
帳幕裡一時無人說話，火堆的光忽明忽暗，彷彿也隨著這番話顫抖。
天青垂下眼，沉思了許久，忽然抬起頭，眼神銳利，像是捕捉到什麼矛盾。「既然阿
修羅族都是隱身出現在你面前，幾乎沒有人跟他們有接觸過，後來王庭是怎麼知道阿修羅
族有一國名叫『青蜂』？又如何得知他們舉辦招親比試大會？」
這話一出口，眾人皆是一震。火光搖曳，映照在每個人臉上，都多了一層陰影。
大度喉嚨滾動了一下，良久才開口。「我那時候還只是一名下級戰士，雖然隸屬王庭
部落，但無權接觸任何王家決策，所以老朽並不知道這方面的外交過程。」他停了一停，
聲音壓得更低，「當然也有一種可能：歷代先王如果想要解除疑惑之事，就必須獨自爬上
大雪山，去問隱居在此的通識上師。」
天青皺了皺眉：「通識上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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