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善即是孽
大雪山之巔，萬籟俱寂，彷彿連時間都在此凝結成冰。天地間唯有風的呼吸與雪的舞
蹈，亙古不變地演繹著極寒之境的孤絕與純淨。風雪自蒼穹墜下，雪花大得如孔雀開屏時
最華美的尾羽，每一片都承載著天地間的寒意與寂寥，層層疊疊地飄落，卻在即將觸及那
片白色身軀的半空中，被一股無形之力溫柔托住，彷彿有一道透明的屏障守護著，未曾讓
任何一片雪花染上那神聖的白色身軀。
那是一頭異常巨大的白色長毛象。牠如山嶽般矗立於雪峰之巔，長毛如瀑布般垂落，
隨風輕揚時泛起銀色波光。雙眼緊閉，神態安詳，似乎沉浸在某種源自天地初開的古老靜
定之中。牠的呼吸與風雪同頻，心跳與山脈共震，長毛雖在風中飄動，卻沒有一片雪花能
落在上頭，彷彿天地萬物都在敬畏中保持距離，不敢稍有冒犯。
若有人膽敢近觀，便會驚覺這頭長毛象的姿態超乎常理——牠並非四足踏地。僅以右
前足輕輕觸地，足底與雪面若即若離，其他三足全懸於半空，僅隔地面一指之距，卻穩若
磐石。這種違逆常理的姿態，既不似凡間走獸，也不似典籍中記載的任何神靈，彷彿是某
種超越認知的存在，正在以這種方式與天地對話。
良久，彷彿經過了一個世紀的沉思，牠緩緩抬起那隻觸地的右前足，同時放下左前足
，動作輕柔無聲，如同第一片雪花飄落大地般自然。這看似簡單的交替過程中，大雪山的
風勢竟忽然靜止，呼嘯的寒風戛然而止，飄舞的雪花凝固定格，彷彿萬物都在屏息凝神，
見證這超凡脫俗的一刻。
就在那一瞬間，牠張開了眼睛。
象眼深邃如萬年古井，瞳孔中倒映著雪原的蒼白與天空的深邃。視線穿越漫天風雪，
投向遠方。只見茫茫雪幕中，一個龐然之影漸漸浮現，由模糊而清晰，由遙遠而臨近。
那是一頭白色的巨龍。牠的身形在風雪中若隱若現，每一片龍鱗都在冰雪映照下閃耀
著淡淡的銀光，宛如月華流淌在寒鐵之上。巨龍一步一步從暴雪深處走出，氣息悠遠如遠
古的迴響，腳掌踏下時，雪地並不塌陷，反而像被某種無形力量托起。每邁出一步，周圍
的雪霧便自然撥開，彷彿大雪山本身都在敬畏中為牠讓出一條通路。
兩頭白色巨獸在雪峰之巔遙相對望，彷彿兩座活過來的雪山在進行無聲的對話。風雪
在它們之間流轉，時急時緩，彷彿在回應著它們無形的氣息交流。
白龍昂首而立，修長的龍身宛如銀色的山脈在雪中蜿蜒。牠緩緩直起上半身，姿態莊
嚴而優雅，兩隻前肢在胸前合十，龍爪相觸時發出清脆如冰晶碰撞的聲響。就在那一瞬，
呼嘯的風聲彷彿被無形之手按下，飛舞的雪片凝在半空，時間的流逝變得遲緩，整個天地
都陷入一種神秘的靜止。
「通識叔叔，晚輩夜花向您請安。」她的聲音在雪霧間迴盪，清越如風鈴搖曳，又帶
著龍吟般的悠遠餘韻，每一個音節都讓凝固的雪片微微顫動。
白象也緩緩站立起來，長毛垂落如雪簾搖曳，兩隻前肢在胸前緩緩合十，動作莊重而
充滿禪意。隨著牠的動作，四周翻湧的雪雲微微收斂，露出被遮蔽已久的蒼穹，一縷天光
穿透雲隙，在雪地上投下瞬息即逝的光斑。
「總算見到妳了，夜花。別來無恙？」白象的聲音低沉而溫和，彷彿積雪壓松枝的輕
響，又帶著山岳般的厚重。
白龍微微頷首，龍鬚在風中輕揚，吐出的白氣與漫天風雪融合，聲音卻格外清晰地傳
達每一個字句：「叔叔應該知道晚輩為何前來吧？」
白象的眼神深不可測，像藏著整座雪山的寂靜與千年風雪的記憶。當他開口時，遠方
的雲層隨之震動，傳來轟隆低鳴，彷彿天地在回應他的話語：「夜花，不要玩得太過火，
否則驚醒了家兄，他的起床氣連大天都會感到恐懼而跳舞，妳可不希望造成宇宙重啟吧？
」聲音中既有長輩的關切，也不乏警示的意味。
夜花仰天輕笑，龍首微昂，笑聲在空谷間迴盪，清脆中帶著幾分俏皮，竟讓那些凝在
半空的雪花簌簌落下，打破了時間的凝滯：「晚輩沒打算要玩那麼大，請叔叔放心！況且
叔叔也不希望修行到一半就被俗務干擾，對吧？晚輩也是在幫您一個忙。」龍眼中閃過一
絲狡黠的光芒。
白象沉默片刻，腳下的雪地泛起微光，彷彿冰層下的遠古符文在回應他深沉的氣息。
周圍的風雪似乎也變得輕柔，彷彿在等待他的回應：「妳要幫忙，叔叔當然很高興，但妳
知道要如何解答來人的問題嗎？他可是轉輪王哦！」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白龍眯起眼，龍鱗在雪霧中泛著珍珠般的光澤，語氣裡帶著懷疑與探究：「他真的是
轉輪王嗎？還是他自認是轉輪王呢？」問題如利劍般劃破風雪，直指核心。
白象抬首望向蒼穹，雪雲如海翻湧，雲隙間隱隱映出繁星，彷彿在與宇宙對話：「因
為無知的關係，有些人往往定義了自己的身份，因而陷入輪迴，除非透過真知，方能開悟
，得以解脫。」聲音如鐘聲遠揚，每一個字都彷彿蘊含著古老的智慧。
白龍靜默片刻，龍身微微盤旋，低聲回應，聲音中多了一份明悟：「謝謝叔叔告訴我
如何解答他的困惑！」眼中的疑惑逐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了然。
白象眼中浮起一絲慈悲與憂色，聲音低沉如遠古鐘聲在山谷間迴盪：「那不是只有他
的困惑。算了，妳終究也會明白的。反正注意啊，妳可別玩脫了，適可為止！」話語中既
有無奈，也有長輩對晚輩的寵溺。
言罷，他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與風雪融為一體，長毛如雪花般飄散，四肢如霧氣般
消散，最終化作一陣旋風，捲起千堆雪，與天地渾然無跡，彷彿從未存在過。
白龍獨自停留於雪峰，龍目微閉，周身光華逐漸收斂，銀色鱗片的光芒漸漸內蘊。隨
後，龐大的龍身開始轉化，龍首低垂，龍尾盤旋，身形在雪霧中重塑，最終化為一頭與方
才無二的白色長毛象。就在這變化完成之際，一具被冰封的少女屍體從背脊滑落，冰塊晶
瑩剔透，在雪光中折射出幽冷的光澤，映照出少女安詳的面容。與此同時，白象的腹部顯
現出飽滿的乳頭，一名襁褓中的嬰孩緊緊抱著乳房，小臉緊貼溫暖的肌膚，安靜吸吮著乳
汁，與周圍的嚴寒形成鮮明對比。
夜花低首凝視，眼神既柔和又憂傷。她看著冰塊中沉睡的少女，那張熟悉的臉龐讓她
心中泛起漣漪；又看向自己乳房上的小嬰兒，那無邪的睡顏令她心生憐愛。心中暗暗感慨
，思緒如風雪般紛飛：
「你這令人憐愛的小傢伙！柔軟的小手，無邪的睡顏，讓我不忍將你從這溫暖的懷抱
中分離。但我終究還是得把你送還給你的親生爸爸去！」
每一個字都在心中激起迴響，既有不捨，也有決斷。
風雪再度席捲而來，如幔帳般將天地掩蓋。她眼神裡的柔情逐漸收斂，如落日餘暉般
隱沒在山後，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如刀刃般鋒利的決然。雖然心中萬般不忍，如刀割般疼痛
，卻必須學會捨得。因為她清楚唯有經歷這番別離，未來的劇情才會如星河般燦爛，如史
詩般精采。這份確信，如北極星般指引著她的選擇，在風雪中熠熠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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