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無業亦業
天青在黑孔雀戰車裡昏睡得不知時日，直到山竹在耳畔輕喚，他才糊里糊塗地醒來。
外頭的天色還青灰，鳳山城的輪廓在薄霧與熱浪中若隱若現，戰車微微搖晃，像是海面上
的小舟。
他揉了揉眼睛，聲音還帶著睡意，迷迷糊糊地問：「已經到了鳳山城了嗎？」
山竹淡淡應答：「不，我們正徘徊在鳳山城的上空。沒有陛下的指令，魔鏡不會降落
到墨凰國王宮的。」
天青半夢半醒地一笑：「哎呀呀，我應該也授權給你的才對，畢竟你才是車夫。」
山竹板著臉，語氣裡帶著笑意：「最好別這樣做，不然雪膚公主殿下會很生氣的。」
天青又笑了一下，似乎想起什麼不便的顧慮，便收斂笑容說：「好吧，那樣也會讓你
難做人。」他頓了頓，眼神逐漸清明，便下令魔鏡降落。黑孔雀戰車像一片黑羽般輕柔落
在墨凰國王宮的草坪上，艙門緩緩開啟，熱風立即灌入，攜著草地與泥土的氣味。
踏出艙門的瞬間，天青看見墨凰王威明已率領一隊侍從與麗踝王后等候在前，列隊整
齊，面色肅然。兩人相互舉手合十，寒暄幾語之後，天青直問：「雪膚呢？」
威明苦笑，聲音裡有幾分歉意：「不好意思，她畢竟還是一個十三歲的丫頭。」
天青點頭，神情冷靜：「不要緊的，我這次來也不是為了看她。對了，無腿的屍首在
哪裡？他又為什麼會出現在墨凰國？」
威明的臉色一暗，眼裡閃過些許不忍與焦慮：「屍首已經丟去郊外去餵鱷魚了，要是
轉輪王陛下能來的早些……」
天青冷冷打斷，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我來就是為了看無腿的屍首，我不管
，帶我去棄屍的地點，鱷魚能啃得多快？」
人群中忽然有人步出，向天青舉手合十，聲音恭敬而帶著些許急切：「人中雄牛，向
您致敬！」
天青一愣，抬頭一看，見是腰果王子，便問：「啊？腰果王子殿下，為什麼你會在這
裡？」
腰果上前一步，神情嚴肅：「墨凰國捕殺無腿之後，立即就派雪膚公主前往北方，我
是除了陛下與親衛隊以外，唯一見過叛賊無腿的人……」
天青想了想，連忙補上一句：「不，單車也見過無腿。」
腰果點頭回應：「對，有通知單車殿下，但單車殿下也正好在忙，不克前來，所以雪
膚公主殿下帶我過來，幫忙驗明正身。」
天青的目光轉向腰果，語氣冷峻：「所以的確是無腿沒錯？」
腰果毫不猶豫地道：「是的。」
天青再逼問：「你真的確定是無腿？」
腰果堅定回答：「是的，非常確定，雖然他已經身首異處，臉部受到嚴重的損傷，屍
身也多處被燒焦，但還是能清楚的看出他就是無腿。」
天青轉向威明，聲音低沉而有力：「為什麼無腿會出現在墨凰國？」
威明吸了一口氣，把事情的經過簡潔而冷硬地說出：「是這樣的，有人通報說發現有
人在城郊的貧民窟內宣揚大逆不道的言論，而且是沒有雙腿的殘疾人，所以我就馬上派兵
圍捕，將此人與身邊眾多逆黨盡數剿滅。然而對方頑強抵抗，我只好命令採用火攻，最後
在混亂中將他斬首，所以沒辦法得到完整的屍體。」
話說到此處，眾人四下看了看，城外的熱風似乎更炙烈了幾分。天青面無表情，語氣
卻不容回避：「總之，帶我去河邊，我要做最後的確認。」
隨隊的人迅即動作，隊伍在城門外整隊出發，馬蹄踏在乾燥的土路上，揚起陣陣灰塵
。一路上，議論聲低沉而斷續，沒有人敢輕易下定論。天青的心跳穩定而有力，像一柄緊
繃的弓弦，只待拉到盡頭。
當他們抵達威明所說的棄屍地點，河邊的景象讓所有人都愣住了。河岸上與河裡盡是
鱷魚，或潛或浮，背甲如一塊塊黑色的巨石，水面被牠們的尾巴攪動得翻起漣漪。除了鱷
魚之外，什麼都沒有────沒有布片，沒有骨肉，更沒有一絲血跡。就像什麼都沒發生
過一樣。
天青望著這一幕，心底泛起異樣的寒意，望著那群安靜盤踞的鱷魚，心中仍帶著幾分
狐疑。他轉頭問道：「鱷魚吃東西的速度有那麼快？我看到牠們明明動作都很慢的。」
威明聳了聳肩，語氣淡然卻帶著知識的確信：「那是因為沒有獵物出現的關係。一旦
出現獵物，瞬間就會被鱷魚群群體而攻之，瞬間就什麼都不剩。」
天青嘴角揚起一抹冷笑，眼裡卻有幾分興味：「是嗎？那麼我要丟一頭牛下去，感謝
這些鱷魚幫我消滅叛賊。請幫我賞牠們一頭牛吧！」
威明愣了一下，隨即轉向隨從下令：「去找一頭水牛，轉輪王陛下要賞賜鱷魚！」
不多時，幾名侍從牽來一頭壯實的水牛。有人在牛頸上畫了幾刀，使其緩緩流血，接
著將牠拋入河中。瞬間，河面喧囂起來，鱷魚群猶如黑色的浪潮一般蜂擁而上。水牛被撕
咬扯碎的速度之快，讓在場不少人都移開視線，不忍卒睹。唯有天青握拳大笑，笑聲在炎
熱的空氣中顯得格外響亮。
他一邊看著鱷魚群肆虐，一邊轉頭對腰果低聲問道：「鱷魚還真是好東西！可惜北方
養不了！」然後又問：「所以你確定你看到的的確是無腿的屍首？」
腰果目光堅定，答得乾脆：「是的，陛下。」
天青眼角微動，試探著問：「萬一哪天有人在北方抓到另一個無腿了呢？」
腰果想了想，答道：「那我今天看到的，可能是無腿用法寶變出來的分身吧！」
天青聽罷，低笑一聲，語氣既有揶揄也有安慰：「希望不是，否則到時候還要麻煩你
認屍。」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計畫性的笑意，接著對腰果下了命令：「喔，對了，你
可以準備帶你的部下們跟弟弟們回國了。無腿已經喪命，北伐軍也該解散了。你的功勞最
大，可以先回國去，等我安排給你的獎賞。」
腰果行了一禮，神色裡既有卸下重擔的放鬆，也有對未來獎賞的期待。天青則轉身向
威明行禮，語氣帶著疲態卻仍保有風度：「岳父大人，我想要回去睡一會兒，等我睡起來
了以後，想跟您吃一頓晚餐。」
威明點頭應允，神色中帶著禮數與關切：「好的，我會叫來我的王后跟雪膚公主……
」
天青立即阻止，語氣簡短而堅決：「就我跟你，不要叫別人。」
周遭的人群則在烈日下慢慢散去，唯有那河邊的鱷魚依舊不急不緩，像一座不言的天
平，靜靜秤量著眼前發生過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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