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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   七十天七十夜,他們沒有靠近森林,也沒有踏入荒原。   這並非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清楚。森林裡的氣味太重,重到不需要看見任何身影,就 能知道那裡早已有主。老虎留下的不是單一的痕跡,而是一整片秩序:被反覆踐踏的獸道 、帶著腥味的抓痕、夜裡幾乎貼著地面傳來的低吼。那些聲音不急不慢,像是在提醒任何 誤入者——這裡不是可以試探的地方。   荒原則是另一種存在。那裡太開闊,沒有遮蔽,風會把氣味帶得很遠。獅子的領地不 需要隱藏,牠們的足跡乾脆而直接,像是刻在地面上的宣告。白日裡的荒原看似空無一物 ,但只要停留得夠久,就會感覺到那種被注視的重量。犖牯與犖牸都知道,若在那樣的地 方狩獵,任何動作都等於挑戰。   藕液教過他們:領主的獵場不是用來競爭的,是用來避開的。   所以他們選擇了邊緣。   不是森林的邊緣,也不是荒原的邊緣,而是那些兩者都不完全覆蓋的地帶。地勢起伏 不大,植被稀疏卻不空曠,既沒有濃重的獸味,也沒有過於顯眼的開闊視野。那樣的地方 ,往往被忽略,卻能容納各種零散的存在。   他們沿著這些地帶行走,一天又一天。   白天,他們藏在陰影裡,讓身體與地面保持同樣的溫度;夜裡,他們移動得更快,卻 依舊小心。犖牯負責在前,他的步伐較大,對距離與方向的判斷也更果斷;犖牸則落後半 步,注意風向與氣味的變化。兩人之間很少交談,必要的訊號多半只是手勢或短促的聲音 。   飢餓並不是立刻出現的。   起初,那更像是一種被壓抑的期待。他們知道自己在尋找什麼,也知道不能急。真正 的飢餓是在第三十天之後才慢慢浮現的——不是胃部的空虛,而是一種持續拉長的警覺。 每一次聞到陌生的氣味,每一次看到可能的蹤跡,都必須先被否決,再被放過。   有時,他們會在遠處看到人類的活動。冒煙的地方、被踩平的泥地、散落的器物。那 些痕跡意味著獵物,但同時也意味著群體。藕液沒有說過不能碰人類,但說過不能莽撞。 犖牯與犖牸記得這一點,所以他們只是記下位置,繼續前行。   第五十天過後,他們開始感覺到時間本身的重量。   白天變得更長,夜裡的風也不再那麼涼。飢餓讓感官變得敏銳,同時也讓耐心變得危 險。犖牯偶爾會停下來,盯著遠方那些看似安全的地帶,像是在重新計算風險;犖牸則會 提醒他,再等一等。   「還不到。」她會說。   到了第七十天,他們聞到了竹子的氣味。   那不是森林裡那種厚重而潮濕的氣味,而是乾燥、空洞,帶著一點清脆的聲響。竹林 出現在視野裡時,兩人同時放慢了腳步。那不是密林,而是一片稀疏的竹子,竹竿之間留 著足夠的縫隙,陽光能夠落到地面,形成斑駁的影子。更重要的是,那裡沒有明確的獸味 。   沒有老虎留下的痕跡,也沒有獅子巡行的氣息。地面上有踩踏過的痕跡,但那不是野 獸的步伐,而是較輕、較雜亂的腳印。竹林內外,能看到被反覆使用的小徑,還有被折斷 後隨意丟棄的枝條。   村莊就在不遠處。   低矮的屋舍散落在竹林邊緣,有的靠得近,有的隔著一小段空地。白天的時候,能看 到人影進出,帶著工具,帶著籃子,動作不快,卻很規律。煙在屋頂上方升起,又被風拉 散。   犖牯停下來,看了一會兒。   這裡不屬於任何領主。沒有宣告,也沒有警告。   犖牸蹲下身,摸了摸地面,確認沒有新鮮的獸痕。她抬起頭,與犖牯對視了一眼。兩 人都明白,這樣的地方,意味著選擇。不是立刻行動的選擇,而是可以開始等待的選擇。   他們退進竹林的陰影裡,選了一個能同時看見田地與村舍的位置。風從竹竿間穿過, 帶來人類的氣味——汗水、泥土、植物,還有一點微弱卻持續的生命氣息。犖牯坐下來, 讓呼吸慢慢平復。犖牸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遠方那些正在勞作的人影。   七十天七十夜的迴避,在這一刻結束了。而真正的觀察,才正要開始。   竹林的陰影很薄。白日裡,陽光會從竹竿之間漏下來,在地面留下斷裂的光斑;風一 吹,影子便隨之移動,沒有固定的形狀。這樣的遮蔽不適合長時間藏身,卻足以讓視線被 忽略。犖牯與犖牸伏在其中,調整呼吸,讓氣味慢慢散去。   他們沒有立刻盯著村莊。   先是聽。聽腳步踩在泥地上的聲音,聽遠處水聲的變化,聽那些屬於人類的細碎動靜 。這裡沒有統一的節奏,每一個聲音都顯得零散而不協調,卻又不斷重複。這意味著安全 ,也意味著鬆散。   接著才是看。   水稻田在竹林外側鋪展開來,田埂之間留著狹窄的通道。水面反射著天空的亮光,稻 苗低矮而密集,風一吹便同時晃動,遮掩了地面的一切細節。這樣的地形對奔跑不利,卻 適合突然的接近。犖牯很快在腦中標出了距離:從竹林到田埂,需要幾個呼吸;從田埂到 水中,需要多大的步幅。   犖牸則在看風。   風從村莊那一側吹來,帶著炊煙與汗味,也帶著水田的濕氣。氣味會先抵達竹林,再 被竹葉切碎。這樣的風向意味著,他們若是移動,氣味會被送往後方,而不是推向獵物。   「可以。」犖牸低聲說。   犖牯沒有回話。他在等。   人影出現時,並不突兀。那是一個從村莊方向走來的老人,步伐慢而穩。他捲起褲腳 ,踩進水田裡,彎下腰,開始用手撥開稻苗間的雜草。動作重複、單調,沒有警戒,也沒 有同伴。   這是一個落單的身影。   犖牯開始重新計算。他注意到老人的背始終朝向竹林,注意到田埂上沒有其他腳步的 痕跡,也注意到這個人停留的位置——離村子不遠,卻又足夠偏離。若要出手,必須快; 若是拖延,聲音會被送回村莊。   犖牸則在觀察節奏。老人每一次起身與彎腰之間的間隔,呼吸的起伏,手臂在水中的 速度。這不是一個警覺的對象。這樣的身體,反應會慢半拍。   他們交換了一個短促的眼神。   不是確認,而是同步。   犖牯已經在腦中走完了整個路徑:從竹林起身,跨過那段空地,踏上田埂,再進入水 中。腳步要輕,不能濺起太多水聲;接近的角度要偏右,避開老人的視線。這樣的距離, 他有把握在對方察覺之前完成。   就在他準備移動的瞬間,老人停下了。   那不是因為聽見什麼。老人的動作突然僵住,像是被某種內在的力量按住。接著,他 慢慢抬起雙手,按在自己的胸口,指節收緊,卻沒有抓住任何東西。   犖牯停住了。   這不是獵物常見的反應。沒有轉身,沒有逃跑,也沒有對外界的警覺。那更像是一種 失衡,來自體內,而不是威脅。   老人向前撲倒。   水花濺起,又很快平息。稻苗晃動了一下,隨即恢復原狀。那具身體伏在水田裡,沒 有再動。   犖牸的呼吸一瞬間變得急促,又被她強行壓了下來。她盯著那具身體,試圖分辨是否 還有掙扎的跡象。沒有。風依舊從村莊那邊吹來,氣味卻開始發生改變。   犖牯沒有前進。   他們等了一會兒。不是出於仁慈,而是出於判斷。這樣的停止,不屬於他們的行動, 也不屬於獵物的反應。那是一個無法歸類的狀態。   「不是我們的。」犖牸說。   犖牯點了點頭。   屍體的氣味已經在改變,那不是新鮮獵物會有的狀態。他們沒有碰觸那具身體,也沒 有靠近。竹林的陰影再次接納了他們,將兩個身影藏回原位。   水田裡,老人依舊伏著。而村莊的方向,還沒有任何動靜。   真正的變化,尚未開始。   變化來得很慢,卻又無法避免。   最先出現的是腳步聲。不是奔跑,而是沿著田埂行走的節奏,間隔不均,偶爾停下。 犖牯聽見聲音時,立刻伏低了身體,將視線壓在竹葉之間。犖牸也轉過頭去,順著聲音的 方向望去。   那是一個較年輕的人,肩上掛著工具,步伐比老人來時要快一些。他沿著田埂走來, 視線原本落在水田裡,像是在檢查稻苗的狀況。直到他看見那具伏在水中的身體,腳步才 猛然停住。他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   不是立刻靠近,而是先確認那個形狀是否屬於他所熟悉的範圍。接著,他放下肩上的 東西,快步走進水田。水聲比剛才稍大一些,但依舊克制。他蹲下來,伸手碰了碰老人的 肩,又碰了碰臉,動作很快,卻沒有用力。   犖牯注意到他的呼吸變了。   那不是恐懼,也不是憤怒,而是一種突如其來的急促,像是身體在提醒他必須做點什 麼。年輕人站起來,轉頭望向村莊的方向,然後張口呼喊。聲音很高,也很直。   那不是用來驅趕野獸的聲音,而是用來召集的。喊聲在空地上回盪,很快就被風帶走 。年輕人沒有停下,他一邊喊,一邊沿著田埂奔跑,腳步比來時凌亂得多。   犖牯與犖牸沒有動。   他們看著那個人離開,又看著空曠的田地重新靜下來。那具身體依舊伏在水裡,沒有 任何改變。風仍然從村莊那邊吹來,但氣味開始變得複雜。 很快,新的腳步聲出現了。   不只一個。聲音從不同方向傳來,有快有慢,有輕有重。有人奔跑,有人只是加快了 步伐。犖牯辨認出不同的節奏,那些節奏彼此交錯,卻都指向同一個地方。人開始聚集。   最先到達的是幾個成年男子。他們站在田埂邊,沒有立刻下水,而是先看。有人皺起 眉頭,有人低聲交談。接著,才有人踏進水田,靠近那具身體。他們的動作比剛才那個年 輕人更穩,卻同樣迅速。   有人檢查呼吸,有人觸碰脈搏,有人翻過身體的一部分,確認臉部。這些動作沒有儀 式感,只有效率。短暫的沉默之後,有人站起來,朝村莊的方向揮了揮手。那是一個不需 要語言的訊號。   更多人出現了。婦女停在稍遠的地方,孩子被拉到後面。有人帶來布,有人帶來水, 有人乾脆什麼都沒帶,只是站在一旁。人群在田埂上形成一圈,卻沒有擁擠,每個人都知 道自己該站的位置。   犖牯第一次意識到,這不是混亂。   沒有爭奪,沒有高聲喧嘩。即使說話,也刻意壓低了聲音。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 那具身體上,卻又保持著某種距離。   很快,有人決定了接下來的動作。   門板被抬來,或是一段臨時拼湊的平面,被鋪在田埂邊。幾個人同時下水,小心地將 老人從水中抬起。水從衣物上滴落,泥巴黏在布料上,但沒有人在意。動作穩定而一致, 沒有拖延。   當身體被放到門板上時,犖牯注意到一件事。   沒有人露出進食前的興奮。也沒有人檢視肉的狀態。   這讓他感到一絲不安。   那具身體被覆上布,邊角沒有刻意整理,只是確保不再暴露在外。接著,人群開始移 動。不是散開,而是形成一條短暫的路徑。有人在前,有人在後,門板被抬起,離開了水 田。   稻苗重新立正,水面恢復平靜,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   犖牯與犖牸跟了上去。   他們保持距離,利用竹林與屋舍之間的空隙移動。人群的行進速度不快,卻沒有停頓 。沿途有人加入,也有人停下,但核心始終保持完整。   村莊近了。   屋舍之間開始出現更多人影,有人指引方向,有人清空路徑。門板被抬進其中一戶屋 子,其他人則停在外面。聲音變得低沉,卻沒有消失。   犖牯停在竹林邊緣,沒有再前進。   他看著那扇門被關上,看著人群分散又聚攏,形成另一種秩序。這已經不是單一獵物 的處理,而是一整個群體的行動。   犖牸靠在他身側,低聲說了一句話:「他們不是要立刻吃。」   犖牯沒有反駁。   他們靜靜地站著,看著人類在失去一個成員之後,並沒有陷入混亂,反而變得更加有 序。那種秩序不是來自威嚇,而像是早已熟悉的流程。   竹林裡,風聲依舊。而村莊之中,一件他們尚未理解的事情,正在被慢慢準備。門板 被抬進屋裡之後,村莊並沒有恢復原本的節奏。   相反地,聲音開始聚集。   最先出現的是低沉而不連續的哭聲,像是被壓在喉嚨裡,又找不到出口。那聲音從屋 內傳出,起初很短,像是忍不住的喘息;接著,它被放大了,拉長了,變成一種反覆呼喊 的節奏。   犖牯站在竹林邊緣,第一時間沒有理解那是什麼。   那不是恐懼時發出的聲音,也不是受傷時的哀鳴。聲音裡沒有求生的意圖,也沒有對 外界的警戒。它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複,像是在確認某件已經無法改變的事實。   很快,更多聲音加入了。   婦女們圍在屋內與門口之間,有人坐下,有人跪下,有人用手拍打地面。哭聲變得高 亢,有時突然中斷,又在下一刻重新爆發。有人用力抓著自己的衣服,有人彎下身,把臉 埋進掌心。   孩子被拉到一旁,有些被抱在懷裡,有些卻掙脫了大人的手,站在原地發呆。沒有人 斥責他們,也沒有人要他們安靜。哭聲像是一種被允許的行為,在這片空間裡自由擴散。   犖牯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   在他的經驗裡,這樣的聲音只會出現在兩種時候:失去獵物,或是遭遇威脅。可這裡 沒有威脅,也沒有競爭。那具身體已經被帶走,卻反而引來更多的聲音。   犖牸注意到另一件事。   那些哭泣的人,並沒有圍著食物。   他們圍著的是那扇已經關上的門。有人試圖推門進去,又被其他人輕輕拉住;有人只 是靠在門邊,額頭貼著木板,哭聲貼得很近,像是想要穿過阻隔。   「他們在做什麼?」犖牸低聲說。   犖牯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視線掃過屋外的人群,注意到一些細節:有人在哭泣的間隙,會突然停下來,用 力吸一口氣,然後再次發出聲音;有人哭到聲音嘶啞,卻依舊沒有停下。這不是失控,而 是一種反覆確認。   屋內傳來更大的聲音。   那聲音不像外面的哭那樣散亂,而是集中、持續,帶著一種幾乎要撕裂胸腔的力量。 犖牯分不清那是單一的人,還是多個聲音重疊在一起。他只知道,那聲音不斷地指向同一 個事實——那具身體不會再動了。   這讓他感到不安。   在掠食者的世界裡,死亡意味著結束。結束意味著進食,或者意味著放棄。可在這裡 ,死亡似乎只是某個過程的開始。人類沒有立刻離開,也沒有散去,而是用聲音把這件事 一層一層地包起來。   有人開始準備水。   不是用來飲用,也不是用來清洗地面,而是被一盆一盆地端進屋內。有人在外面等, 有人進去又很快出來,臉上還掛著淚痕,卻已經開始做事。哭泣與動作沒有互相排斥,它 們同時存在。   犖牯第一次意識到,這些聲音不是混亂。   它們有方向,有中心。所有的哭聲都圍繞著那間屋子,圍繞著那個已經被帶回來的身 體。即使最激烈的哀號,也沒有試圖逃離這個核心。   「他們在留下他。」犖牯低聲說。   這句話一出口,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犖牸轉頭看他,沒有立刻反駁。她看著那些哭泣的人,看著他們反覆靠近那扇門,又 反覆被拉回來。這不是佔有,也不是防衛,而是一種延遲。   時間在這裡變得奇怪。   太陽慢慢移動,影子拉長又縮短。哭聲沒有消失,只是在不同的人之間轉移。有些聲 音疲憊下來,另一些卻變得更大。有人坐在地上不再動,有人則來回走動,像是不知道該 把身體放在哪裡。   犖牯與犖牸一直站在原地。   他們沒有靠近,也沒有離開。這些聲音把他們固定在竹林邊緣,像是一條看不見的界 線。那不是威脅,卻比威脅更有效。   「如果是食物,」犖牸低聲說,「他們早就動手了。」   犖牯點了點頭。   哭聲還在繼續。而那具身體,依舊沒有被帶出來。   在這一刻,他們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人類面對死亡時,並不急著填補空缺。他們選 擇先停下來,用聲音,把失去這件事拖得很長、很長。   哭聲沒有一直維持同樣的強度。   到了某個時刻,它開始出現空隙。不是因為情緒消退,而是因為人群的注意力被重新 拉回到屋內。有人低聲交談,有人起身走動,原本聚在門口的幾個人被請開了一點位置。   接著,有一個人出現了。   他不是從屋內出來的,而是從村莊另一側慢慢走來。步伐不急,卻很穩。他的衣著與 其他人不同,顏色偏淡,線條簡單,沒有多餘的裝飾。手裡拿著幾樣小而固定的物件,用 布包著,被他貼近身側帶著。   犖牯立刻注意到了這個人。   不是因為他顯眼,而是因為人群對他的反應。原本還在哭泣的人,在看到他時,聲音 沒有完全停下,卻明顯壓低了。有人站起來讓出位置,有人微微低下頭,有人用手抹了抹 臉,像是在準備聽從什麼。   那個人走到屋前,沒有立刻進去。   他先停下來,看了一眼門口聚集的人,又看了看地面,確認自己站的位置。接著,他 把手中的布包放下,一樣一樣地取出裡面的東西,動作不快,也不刻意讓人注意。   犖牯看不出那些東西的用途。   有的是細小的顆粒,有的是粉末,有的是纏在一起的繩狀物。那個人沒有分發,也沒 有解釋,只是把它們依序放好,像是在確認順序。   屋內的哭聲變得更低了。   不是被制止,而像是被包住。那個人進屋時,門口的人自動退開,卻沒有離去。他們 站在門外,視線集中在那道門板上,彷彿裡面正在發生的事情,比哭本身更重要。   犖牯聽見屋內傳來不一樣的聲音。   那不是哀號,也不是交談,而是一種連續、平穩的低聲。音調不高,卻有固定的起伏 ,像是在反覆排列同樣的聲音。這聲音不需要回應,也不期待回答,只是不斷地延續。   犖牯感到困惑。   在他的經驗裡,聲音要嘛是用來嚇阻,要嘛是用來召集。可這種聲音,既不指向外界 ,也不針對任何對象。它只是存在,像是在對某個看不見的方向說話。   犖牸注意到,人群的行為也跟著改變了。   有人停止走動,改為原地站立;有人把原本抓著衣角的手放下,垂在身側;孩子被拉 得更近,卻不再被要求離開。哭聲仍然存在,但不再是唯一的聲音。   那個人偶爾會走出屋子。   每一次出來,他都會低聲對門口的人說些什麼,語句不長,卻很確定。被他說到的人 會點頭,轉身離開一會兒,然後帶著指定的東西回來。這樣的往返重複了幾次,沒有爭論 ,也沒有質疑。   犖牯開始意識到,這個人不是來安慰的。   他沒有擁抱任何人,也沒有停下來聽哭訴。他的存在,更像是把這些零散的情緒,引 導到某個固定的方向。不是壓制,而是收束。   屋內的聲音持續了很久。   等到那個人最後一次走出來時,天色已經明顯不同了。他把用過的東西重新收好,沒 有留下什麼痕跡。門口的人再次聚集,但這一次,他們的動作更一致。   犖牯感到一種難以形容的不安。   這不像是準備進食,也不像是分配。這更像是在為某件即將發生、卻尚未開始的事情 鋪路。那具身體依舊留在屋內,但周圍的一切,已經開始朝另一個方向移動。   犖牯低聲說了一句話:「他們不是自己決定怎麼處理。」   犖牸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那個人離開的方向,又看了看重新聚攏的人群。她意識到,人類在面對這具不 再動彈的身體時,並不是各自為政。   他們在等待某種被允許的順序。   而那個順序,顯然不是由飢餓來決定的。   等到那具身體再次被抬出屋子時,天色已經低了下來。   不再是之前那樣的混亂聚集。人群分成了前後兩段,有人走在前面清出路徑,有人跟 在後面,步伐緩慢而一致。那個先前出現、負責引導的人走在一側,沒有抬手示意,也沒 有回頭催促,但人群的行進節奏,卻始終與他保持著微妙的同步。   犖牯與犖牸跟在更遠的地方。   這一次,他們沒有選擇竹林,而是沿著屋舍之間的陰影移動。人群的氣味變得複雜, 不只是汗與泥土,還多了一種他們不熟悉的氣息,像是被反覆點燃又熄滅的東西留下的痕 跡。   他們很快看見了柴。   不是零散的,而是集中堆放的。粗細不一的木段被拖到同一個地方,有些還帶著樹皮 ,有些已經裂開。木頭的數量多到讓犖牯下意識地停下腳步。這不是臨時準備,也不是隨 手堆放,而是早就知道需要這麼多。   那具身體被放在柴堆上。   動作比之前更小心,但沒有遲疑。身體被調整位置,底下的木段被推正,上方的柴慢 慢加上去。不是整齊的排列,而是一層一層地覆蓋,像是在確保某件事情不會中途失敗。   「太多了。」犖牸低聲說。   這樣的柴量,足以處理多次進食。若是用來烤肉,火勢會過猛,肉會在很短的時間內 變得無法入口。   火被點起來的時候,沒有歡呼。   最初只是細枝燃燒的聲音,接著火勢順著裂縫往上爬。煙升起來,不是誘人的氣味, 而是刺鼻而厚重。人群沒有退開,只是拉開距離,站成一圈。 火沒有停。   犖牯等著看某個轉折,等著有人上前,把已經熟透的部分拉出來。可是沒有。火弱了 ,就補柴;木頭塌了,就推正。那是一種近乎固執的行為,像是只有在火持續存在的情況 下,某件事情才能完成。   時間被拉得很長。   那具身體的形狀在火中慢慢消失。不是被分解,而是被抹去。先是邊緣,再是輪廓, 最後連重量的感覺都不復存在。火光之中,只剩下塌陷與崩裂。   犖牸感到一種明確的不安。   「這樣的火,什麼都吃不了了。」她說。   犖牯沒有反駁。   在他的經驗裡,當獵物被處理到這種程度,就意味著徹底的浪費。可人類沒有停下來 。即使已經沒有任何可以辨認的部分,他們依舊補柴,確保火勢不會過早結束。   直到火終於低下去。   只剩下一層灰,和零散的碎骨。有人走上前,用木枝撥動餘燼,確認裡面不再留下任 何完整的形狀。那動作很仔細,像是在檢查是否有遺漏。   然後,那些灰被收集起來。   不是留下來,也不是分配。它們被放進容器裡,被小心地帶離火場。人群再次移動, 這一次,方向很明確——朝著水的地方。   河水不急,卻一直在流。   犖牯與犖牸站在稍高的地方,看著那一行人停在河邊。有人把容器傾斜,灰與碎屑落 進水中,很快被水帶走,消失不見。   那一刻,犖牯感到一種明確的斷裂。   如果這一切是為了吃,那麼人類花費的力氣,已經遠遠超過任何獵物所能回報的價值 。而現在,他們甚至連最後殘留的部分,都送進了水裡。   「他們不要。」犖牸說。   不是疑問,而是確認。   犖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他們看著人群慢慢散去,看著河水恢復原本的流動。火已經熄了,柴堆只剩下焦黑的 痕跡,空氣中卻仍殘留著燃燒過的氣味。   沒有進食。沒有分配。沒有留下任何可以回收的東西。   犖牯與犖牸對視了一眼。   這不是他們能理解的行為,也不是他們能立刻模仿的選擇。若連食物都可以被這樣徹 底地放棄,那麼人類的生活方式,顯然不是單靠獵食就能解釋的。   「先不要吃他們。」犖牸說。   犖牯沒有反對。   他們退回陰影之中,沒有再靠近村莊。從那一天開始,他們不再急著尋找獵物,而是 開始停下來,觀察人類如何聚集、如何分散,如何在失去一個成員之後,依舊繼續生活。   那不是因為憐憫。而是因為他們第一次意識到,有些生物,不能只用食物來理解。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162.186.246 (臺灣)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DummyHistory/M.1770549211.A.78D.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