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人之本能
且說纖手醒來了以後,先是被一股過分乾淨的氣味弄得有些恍惚,那氣味既不像香料
,也不像草木,更不像奴舍裡永遠揮不去的汗、油、泥與牲畜腥臊混成的味道,而是一種
近乎不存在的「無味」,彷彿有人把她整個人從凡間所有黏著在皮膚上的污濁裡拔出來,
連同那些她早已習慣的重量一併拔除,於是她睜眼時所見的,便是一片潔白而柔軟的長方
形物體托著她的背脊與四肢,那觸感像雲,又比雲更實,像棉,又比棉更穩,既不會陷落
,也不會反彈得令人不安;她下意識想抬起手遮眼,卻立刻發現這裡的光並不刺痛,反倒
像是從四面八方緩慢滲出來,滲到人的瞳孔深處仍只剩溫和的白,於是她放下手,怔怔地
望著天頂、牆面與地面,發覺觸目所及都泛著潔白的光芒,沒有其他的顏色,沒有陰影,
沒有裂縫,甚至連能讓人判斷距離的角落都像被抹平了,彷彿她並非躺在一間房裡,而是
躺在一個被「白」所包裹的世界中心。
她試著坐起,身體卻沒有任何長途奔逃後該有的酸痛與痠麻,反而像被人細細拆洗過
一遍,骨節鬆開、肌肉變輕,連肺裡那種曾被夜風割裂的灼痛都消失不見,只留下某種不
真實的清爽,使她一時不敢相信自己仍活著;她低頭看向自己胸口與肩臂,便看見自己身
上的衣裳換成了純白色的紗麗,而不是五顏六色的破布與獸皮縫縫補補而成的奴僕服飾,
那些曾經硬得像繩、粗得像麻、磨得她腋下與腰側常年破皮的布條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
薄而順的白布,沿著她的鎖骨滑落,又在腰間柔和地繞出摺痕,既遮住她的狼狽,又像在
宣告她已被某種規矩重新包裹。
她怔了許久,才想起自己應當立刻起身、應當尋找出口、應當確認自己是否被繩索捆
著、是否被人看守,可當她把雙腳慢慢移到床沿時,腳尖觸到的不是木板也不是泥地,而
是一種同樣柔軟的承托感,像白霧凝成的地面托住她的重量,使她的腳掌不至於落空卻也
踩不到實處,於是她的心猛地一沉,忽然明白自己所在之處不是任何人間的屋舍,這一明
白讓她更想回想自己究竟如何到達此地,然而她才剛用力去抓那段記憶,腦中便像有一片
黑水翻湧而上,瞬間把所有可追索的線索吞掉,只留下幾個破碎的片段在黑水表面浮沉。
就在她努力屏住呼吸、想把那些片段按住不讓它們散去的時候,她聽到一名溫柔的女
子聲音在身後不遠處響起,那聲音像白光裡忽然落下的一點暖意,帶著一點輕快,甚至帶
著一點彷彿早已知道她會在這一刻醒來的從容:
「呦,妳醒啦?」
纖手幾乎是本能地把身體往後縮了一下,手掌抓緊了身上的白紗麗,像是要用那層薄
布把自己重新綁起來,免得在這過分空曠的白裡顯得太赤裸;她轉頭循聲望去,才發現自
己身邊不知何時出現了另一名身穿白色紗麗的年輕女子,那女子立在白霧地面上,腳下明
明沒有影子,姿態卻穩得像踩在石階上,面容是少女的模樣,卻沒有少女該有的怯或稚氣
,反而像看過太多事而仍能保持興味的眼神更引人心驚,而更令纖手一眼便僵住的,是對
方雖然年輕,眉毛與頭髮卻都是純白色的,那白不是衰老的灰,也不是病態的淡,而是一
種像雪、像霜、像月光本身的純,純到讓纖手一瞬間分不清眼前之人究竟是人、是神、還
是某種只借人形說話的存在。
那白髮少女微微側頭,像在打量一件剛被擦拭乾淨的器物是否有裂痕,然後才用平靜
得近乎隨意的語氣開口,彷彿她說的是一件早已定局、無須商量的事:「我是夜花,」白
髮少女道:「這裡是我家,同時也是妳的新主人。」
纖手聽見「主人」二字時,背脊先是一寒,隨即又泛起一種極荒謬的熱,因為她對「
主人」的理解向來與鞭子、命令、饑餓與羞辱連在一起,可這裡的白與靜卻不容她把那套
熟悉的恐懼直接套上去,她只能在矛盾之中張口,又像被什麼堵住似的喉嚨發緊,最後才
勉強擠出聲來,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卻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實。
「新……主人?」纖手跟著喃喃自語道:「為什麼……我會被賣到這裡?」
夜花並沒有立刻回答,她像是刻意讓那個問題在空氣裡停了一會兒,讓纖手自己先嚐
到那種說出口之後卻沒有回音的空落感;她的目光落在纖手臉上,從額頭到下顎緩慢掃過
,像是在確認這個人是否還承受得住下一句話,而纖手在那樣的注視下不自覺地縮了縮肩
,手指下意識地揪緊了白色紗麗的邊緣,彷彿只要再聽到一個不屬於她理解範圍的詞語,
整個人就會散掉。
直到纖手的呼吸明顯變得急促,夜花才像終於覺得時機合適似的開口,她的語氣仍舊
溫和,卻少了方才那種近乎玩笑的輕快,多了一點像是在解釋規矩的平直:
「妳不是被賣給我的,而是妳娘向我求助的。」
她說這句話時,並沒有特意去看纖手的反應,只是把事實一樣樣放出來,彷彿不需要
確認對方是否接受?
「她寧可犧牲自己,也要妳能夠活下去,因為妳懷孕了,肚子裡面有她的孫子。」
這番話剛落下,纖手先是怔住了一瞬,隨即整個人像被人從腹內狠狠擰了一下,臉色
在短短幾個呼吸之間迅速褪去血色,她甚至來不及反應那句「犧牲自己」究竟意味著什麼
,胃裡便猛然翻湧起來,一股強烈的酸意直衝喉頭,逼得她彎下腰,雙手撐在床沿,喉嚨
裡發出壓抑不住的乾嘔聲;她的視線變得模糊,額頭滲出冷汗,整個人像是忽然被拖回了
逃亡途中那種隨時會倒下的狀態。
夜花這一次沒有只是旁觀。她向前走了一步,步伐輕得幾乎沒有聲音,手腕微微一翻
,指尖便多出了一只白色的瓷杯,那杯子在白光中顯得格外不起眼,卻又像早就該出現在
這裡一樣自然;她把杯子遞到纖手面前,另一隻手則穩穩地托住杯底,防止對方在顫抖中
失手打翻,語氣平穩得不像是在施捨,更像是在完成某個必要的步驟。
「喝下去,妳會好受些。」
纖手此時已被噁心折磨得幾乎說不出話來,她沒有再問杯中是什麼,只是本能地用雙
手捧住那只瓷杯,低頭湊近時甚至連氣味都沒有聞到,便急忙喝了一口裡面的白色液體;
那液體一入口,便像一股清涼的水流迅速滑過喉嚨與胸腔,原本翻騰不止的胃在幾個呼吸
之內便安靜下來,連方才因為用力乾嘔而發痛的喉嚨也隨之鬆緩,彷彿那陣折磨從未發生
過。
她愣愣地坐直身體,雙手仍緊握著瓷杯,像是在確認自己真的恢復了力氣,過了片刻
才慢慢放下杯子,抬起頭看向夜花,眼神裡混雜著困惑、不安,還有一點遲來的恐懼:「
我肚子裡面的孩子是誰的?」
夜花並沒有避開這個問題,她只是微微側頭,目光短暫地落在纖手的腹部,像是在看
一件早已知曉用途的物件,然後才回答得極其簡單:「當然是妳的。」
纖手卻像被這個回答堵住了,她的眉頭緊緊皺起,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一點,彷彿只
要問得更清楚,就能把那段消失的記憶逼回來:「不是,我跟哪個男人生的呢?」
夜花這一次沉默得稍久了一些,她像是在衡量該說到什麼程度,指尖輕輕敲了一下瓷
杯的邊緣,才重新開口,語氣中帶著一點理所當然的冷靜:「妳還沒想起來嗎?也是,妳
都差點死掉了,我好不容易才把妳救活,連帶地也讓妳損失了不少記憶。不過沒關係,妳
就慢慢想,好好休養,總會想起來的。」
纖手聽到「差點死掉了」時,心口猛地一縮,她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與手臂
,試圖在皮膚上找出任何能證明自己曾經瀕死的痕跡,卻只看到乾淨而完好的肌膚,這種
「什麼都沒有留下」的狀態反而讓她更加不安;她抬起頭,像是終於意識到如果再不追問
,就會被推著往一條她無法理解的路上走去,於是聲音帶著一點急切,卻仍然維持著她身
為奴僕早已習慣的低姿態:「請您直接告訴我吧!」
夜花在聽見這句話時,目光終於真正落回纖手臉上,那視線不再只是打量或評估,而
像是在確認她是否已經站在一個無法回頭的位置;她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先伸手把那只白
色瓷杯從纖手手中取走,動作輕柔卻不容拒絕,隨即將杯子隨意放在一旁由雲霧凝成的小
几上,像是在宣告接下來要說的,不再是能用藥液緩解的事情。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纖手正前方,使纖手不得不抬頭與她對視,那一瞬間,纖手忽
然意識到夜花其實並不高,卻因為那種毫不費力的從容而顯得居高臨下;夜花微微彎下腰
,白髮從肩側垂落,像一道將視線切割開來的界線,語氣在此刻反而顯得格外平靜:
「好吧,那麼我就告訴妳:妳的孩子將會是一名王子,他的父親將是一名國王。妳的
孩子將會平安出生,但妳會因此難產而死。來,告訴我,妳覺得怎麼樣?」
這番話並沒有伴隨任何誇飾或威嚇,就那樣被放在纖手面前,像一條清楚寫明條件的
契約;纖手的呼吸在聽到「難產而死」時明顯停滯了一瞬,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又慢
慢鬆開,掌心在紗麗下摩挲著,彷彿想確認自己仍然有重量、有存在,她沒有立刻回答,
而是低下頭,視線落在自己腹部的位置,那裡依舊平坦,卻在夜花的話語之後忽然變得無
比沉重。
她沉吟了片刻,這段沉默並不長,卻像是把她過去所有「該怎麼活」的經驗重新算過
一遍,最後她抬起頭時,眼神裡沒有反抗,反而是一種被迫對齊現實後的清醒:
「我只想起來我應該是一個女奴……對吧?」
夜花直起身,像是在等這個問題,她的嘴角微微揚起,沒有諷刺,反而帶著一點確認
答案正確的滿意,隨即簡短地回道:
「沒錯!」
這一聲肯定落下時,纖手反而像鬆了一口氣,她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垂了下來,彷彿只
要身份還在她理解的範圍之內,其餘的事情就都能被放進既有的框架裡處理;她再次低頭
,看向自己的腹部,語氣變得異常平穩,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已被她接受的結論:
「我的兒子如果生來就會是一名王子,他將來不會認我當母親的。所以我如果難產而
死了,對他會是一件好事。」
夜花聽到這句話時,眉梢輕輕動了一下,她沒有立刻反駁,而是反問,語氣像是在測
試這個回答的重量:
「好事?他沒了母親,誰來照顧他?」
纖手沒有遲疑,她抬起頭,眼神筆直,彷彿這個問題早就被她在心中演練過無數次:
「既然他是王子,他不會缺乏母親,自然會有比我更適合的女人來代替我。」
夜花在這一刻終於笑了,那笑容並不大,卻帶著明顯的欣賞,她輕輕點了點頭,像是
在承認纖手已經看清了整個結構,隨即說道:
「我能理解為什麼這孩子的父親會如此迷戀妳了。」
話音剛落,纖手還來不及追問「父親是誰」,眼前的白光便忽然產生了變化,空氣像
被一隻無形的手攪動,浮現出一個平面的方塊,那方塊在她面前展開,如同一面懸空的鏡
子;鏡中所映出的,是月夜之中的庭園,月光照著蓮花池,水面泛著冷光,天青的身影在
畫面裡顯得格外清楚——他為了追逐纖手的身影,結果摔落進蓮花池中,深陷泥沼,爬不
出來。
纖手幾乎是本能地向前傾身,手掌猛地伸出,想要把那個正在下陷的人拉回來,卻在
指尖觸及畫面的瞬間穿了過去,什麼都抓不到;就在她呼吸急促、幾乎要喊出聲來的時候
,幻影中又出現了另外一雙手,將天青拉出蓮花池的泥沼,原來是另外一個年輕男子,他
將深陷泥沼的天青給救了出來。
纖手怔怔地看著這一幕,雙手慢慢合十,貼在胸前,指尖微微顫抖,低聲喃喃著她自
己也說不清是祈禱還是道謝的話語,然而這一切都沒有影響到幻影中每個人的動作。
夜花站在她身側,看著纖手那樣投入的神情,終於開口,語氣比先前冷了幾分:
「纖手,妳不要這麼容易被騙好不好?對妳來說,那都只是影子。對他們來說,妳連
影子都不是。」
纖手在聽見那句話時,整個人像是被人當面揭開了一層早就結痂的皮,她原本合在胸
前的雙手微微一顫,卻沒有立刻放下,只是仍維持著那個近乎祈禱的姿勢,目光卻慢慢從
幻影中移開,轉而望向站在自己身側的夜花,眼神裡沒有憤怒,也沒有被冒犯的羞惱,反
而是一種被逼著正視現實之後所浮現的固執;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壓住胸腔裡那股尚
未平息的震動,然後才低聲開口,語氣比方才平穩,卻仍帶著無法完全掩飾的急切:「但
那位公子的確救了我家王子,對吧?」
夜花聽到「我家王子」這四個字時,眉梢不明顯地動了一下,她沒有立刻反駁這個稱
呼,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那面仍然懸浮著的幻影,看著畫面裡的兩個年輕人已經離開池畔
,像是事情已經結束,卻仍在餘波之中;她這才慢慢轉回視線,用一種既肯定、又毫不留
情的語氣回答:「對,而且他將來還是會取代妳成為妳兒子的母親之人。」
這句話落下時,纖手明顯愣了一下,她的視線再次不受控制地飄回幻影之中,像是想
從那名年輕男子的身形與舉止裡找出夜花話語的依據;她看了好一會兒,才皺起眉,轉回
頭來,語氣裡帶著難以消化的困惑:「他不是男的嗎?」
夜花聞言,竟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不高,卻在這片潔白的空間裡顯得異常清楚,她
抬手在空中隨意地比劃了一下,像是在指某種凡人慣常拿來分辨彼此的標記,語氣卻輕描
淡寫得彷彿在談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他現在是男的,但將來會成為很多人的母親。」
她頓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纖手身上,語調在此刻變得平直而明確,「不過,妳也活不到
看到後來的事情了。現在妳最需要的,就是好好地休養身體,為全力生下一個王子做預備
。」
這番話像是把纖手最後一點尚未說出口的疑問一併封死,她的唇微微動了一下,卻終
究沒有再追問什麼,因為她忽然明白,在夜花這樣的存在面前,問題本身並不會改變結局
;她慢慢把視線從夜花臉上移開,低頭看向自己的腹部,手掌覆上去時動作極輕,彷彿怕
驚動了那個尚未出生、卻已被安排好位置的生命。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像是終於想起某件還未被解釋的事,抬起頭來,聲音比先前更低
,卻異常清楚:「妳為什麼要幫我做這麼多的事情呢?」
夜花並沒有立刻回答,她先是看了一眼纖手覆在腹部的手,又看了一眼仍未消散的幻
影,像是在同時衡量兩條已經交錯卻不會再重合的線,這才用一種近乎隨意的語氣說道:
「雖然妳並不知情,但妳確實提供了許多讓我開心的事情,開心到讓我想要管閒事的地步
。」她說到這裡,語氣微微一轉,像是把話題重新拉回到她能夠掌控的範圍,「總之,妳
就別想東想西,好好休養就是。」
纖手沒有再問,她只是靜靜地坐著,眼角卻仍忍不住往幻影裡那兩名男子所在的方向
飄去,像是想把天青的身影牢牢記住,又像是在試圖看清那個將來會「取代她」的人究竟
是誰;這一點細微的動作自然沒有逃過夜花的眼睛,她輕輕歎了一口氣,像是終於對這份
執著做出了讓步,語氣再次帶上那種近乎玩笑的輕快:「也罷,我就不把這個給關掉了,
讓妳繼續觀賞妳的愛人接下來的舉動吧!不過不要靠太近喔!這樣對眼睛跟身體都不好。
」
說完這句話,夜花便轉過身,白色的紗麗在轉動間幾乎與白光融為一體,她沒有再回
頭,只是逕自走出了那間臥室,留下纖手一人坐在原地,面前是仍在流動的幻影,身上是
過分乾淨的白,腹中則是一個已經被命名為「王子」的未來。
夜花走出臥室時,並沒有回頭看纖手一眼,那扇由白霧自然凝成的門在她身後緩緩合
攏,沒有聲音,也沒有任何「關閉」的痕跡,只是單純地讓兩個空間重新分離;纖手仍然
坐在床沿,雙手覆在腹部,視線停留在幻影之中,而夜花的腳步卻已經沿著雲霧構成的廊
道向前延伸,那廊道沒有明確的長短,也沒有可以計算的距離,卻在她每一步落下時自然
而然地鋪展開來,彷彿她早就知道目的地在哪裡。
那是一間與先前臥室大小相近、卻用途截然不同的房間。
同樣是由雲霧構築而成的牆壁與地面,同樣泛著柔和而均勻的白光,卻多了幾分刻意
安排過的秩序,像是一處專供停留與觀賞的所在;正對著房間中央的位置,懸浮著另一面
平面的方塊,那方塊的邊緣同樣模糊,卻比纖手那一間的幻影更加穩定,畫面也更為清晰
,彷彿這裡所顯現的並非偶然被捕捉的片段,而是被反覆調整、確保能長時間觀看的景象
。
夜花走到那面幻影前,並沒有立刻坐下,而是先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確認畫面是否已
經進入她預期的階段;她的目光在幻影中停留了片刻,嘴角便微微揚起,那表情不像驚訝
,也不像滿意,而是一種「果然如此」的確認,彷彿畫面中的一切正照著她長久以來的觀
察一一兌現。
白雲在她身後自然隆起,形成一張躺椅的形狀,椅背托住她的肩與背,使她可以毫不
費力地將重量完全交出去;她隨意地調整了一下坐姿,一腿微微交疊,姿態既放鬆又從容
,像一個已經為長時間觀看做好準備的人。就在她坐定的瞬間,她的手中忽然多出了一個
大竹簍,那竹簍編得結實而新鮮,邊緣還帶著剛削過的痕跡,裡面放滿了剛剛炸好的開口
笑,一顆顆裂口分明,外皮金黃,在白光之下顯得格外醒目。
夜花伸手從竹簍裡取出一顆,卻沒有急著入口,只是用指尖輕輕轉動著,目光仍落在
幻影之中;畫面裡的景象與纖手所看到的月夜庭園截然不同,那裡的色調更加濃重,空氣
彷彿黏稠而濕熱,所有動作都帶著原始而直接的力道,沒有遲疑,也沒有修飾,只剩下反
覆被喚醒的本能在驅動行為。
她的眼神沒有追逐每一個細節,而是像在看一條早已熟悉的路徑,從起點到終點都一
清二楚,甚至連中途會出現的停頓與轉折都早已預料;當畫面中的行為再一次走向她所預
期的位置時,她終於輕輕笑了一聲,把那顆開口笑送入口中,咬下的瞬間,酥脆的聲音在
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她一面咀嚼,一面看著幻影,語氣輕鬆得近乎愉快,像是在對一個早已看穿卻仍忍不
住確認的老毛病下評語:
「現在你果然又做了你幾乎每天都想幹的事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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