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唯識所現
鏡湖之盟結束之後，雪象國終於暫時脫離了阿修羅族帶來的危機。然而天青卻沒有因
此真正放鬆下來。因為他很清楚，阿修羅族雖然兇暴，但至少仍屬於人類能夠理解的敵人
。相比之下，乾闥婆族卻完全不同。直到現在為止，沒有人真正知道乾闥婆族究竟是什麼
模樣。所有關於他們的情報都模糊而零碎，有些來自古老傳說，有些來自殘缺不全的口耳
相傳，也有些只是倖存者臨死前的胡言亂語。然而在這些彼此矛盾的說法之中，卻有一點
反覆出現。
能飛翔的巨人，而且身披重甲。
大度當年曾經從死人堆裡偷偷望見過那些模糊身影。他直到現在都無法準確描述乾闥
婆族的樣貌，但他始終記得，那些東西經過地面時，連泥土都會震動。這也讓天青逐漸意
識到，普通騎兵恐怕根本無法與那種敵人正面對抗。馬匹會恐懼，人類會動搖，長槍與弓
箭甚至可能連對方甲冑都無法貫穿。
最初，天青曾經考慮過直接雇用羅剎族來應對。畢竟羅剎族同樣身材高大，力量驚人
。然而後來從海南王祭旛那裡得知，羅剎族根本無法形成穩定軍陣之後，他便逐漸放棄了
這個念頭。那些羅剎族或許適合單挑與衝鋒，但若真要讓他們像普通軍隊一樣互相配合，
恐怕比驅使野獸還更加困難。
然而，也正因如此，天青反而重新回想起當初墨凰國招親比試時的某些細節。那時候
，高雄王玄鸛曾經利用羅剎族拖曳巨大戰車，甚至當成戰象。而在那段回憶之中，另外一
件事也逐漸浮現在天青腦海裡。
黑孔雀戰車。
那種巨大的飛行戰車，雖然遠遠稱不上真正活著的孔雀，卻依舊能夠飛行、盤旋與戰
鬥。
於是，一個極其瘋狂的念頭開始在天青心中逐漸成形。既然能夠造出會飛的黑孔雀戰
車，那麼是否也能造出「巨人」？這個想法一旦出現，便再也無法從他的腦海中消失。
於是，天青立刻命人召來黑孔雀戰車的發明者兼製造者精工仙人。當精工仙人進入王
帳時，身上依舊穿著那件滿是煤灰與油漬的厚袍，腰間掛滿各種鉗子、鐵尺與奇怪工具，
就連鬍鬚間都還殘留著黑色灰塵，看起來完全不像一般人想像中的仙人，反而更像某個剛
從工坊裡爬出來的老鐵匠。
一見到精工仙人前來，天青直截了當地問道：「你能做出巨型的人偶，讓它跟人類一
樣奔跑，跳躍，甚至飛行戰鬥的能力嗎？」
精工摸了摸鬍子，說：「按照聖上的使用經驗，黑孔雀戰車會跟正常的孔雀一樣的動
作嗎？」
天青說：「當然不會。不過黑孔雀戰車的確可以用於戰鬥！所以我需要的就是這樣的
巨大人偶…..」
精工說：「好的，請問聖上要做多大的人偶？」
天青說：「你不妨先說你能做多大的？」
精工這次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低頭沉思了許久。隨後，他慢慢走到木桌旁邊，拿起一
塊木炭，在桌板上開始畫圖。最開始只是簡單的人形輪廓，但很快地，那輪廓旁邊又逐漸
多出大量齒輪、鐵管、槓桿與蒸氣爐結構。然而隨著圖越畫越複雜，精工的眉頭反而皺得
越深。
過了很久之後，他才終於慢慢開口：「聖上，黑孔雀戰車雖然能飛，但它本質上仍然
只是『戰車』。」
天青沒有說話，只是靜靜聽著。
精工繼續說道：「它之所以能飛，是因為它真正需要做的事情並不多。只要保持平衡
、調整方向，再利用蒸氣與風翼維持浮空即可。即便如此，黑孔雀戰車本身仍然非常巨大
、沉重，而且極難操控。若遇到狂風，甚至還有墜落風險。」他停頓了一下，接著用木炭
重重點了點木板上的雙腿。「但人類不同。人類之所以能夠奔跑、跳躍，甚至翻身，是因
為全身上下數不清的骨頭、筋肉與關節正在同時配合。光是一條腿，便不知道有多少地方
正在一起出力。若全部換成鐵件與機關，那複雜程度恐怕遠遠超出想像。」精工說到這裡
時，甚至忍不住輕輕點頭以示否定。「更何況，越大的東西便越重。」他又重新在木板上
畫出一個巨大蒸氣爐。「若想讓它像真人一樣活動，就必須給它足夠力量。而力量越大，
蒸氣爐便要越大。蒸氣爐越大，重量又會繼續增加。最後甚至可能變成，還沒開始戰鬥，
它自己的雙腿便先被重量壓斷。」
天青低頭望著木板上的圖畫，沒有打斷。
精工接著說道：「所以若以目前技術而言，最多只能做出某種『勉強會動的人形機關
』。它或許能走，但不可能奔跑。它或許能抬手，但動作一定極慢。至於跳躍……」說到
這裡時，精工忍不住苦笑了一下。「聖上，若它真的跳起來，落地時最大的可能不是踩死
敵人，而是自己先散架。」
天青也忍不住笑了。原本還帶著幾分苦笑的天青，在聽見「抓一隻會飛的巨人」這句
話之後，眼神卻忽然微微一亮。因為他忽然發現，自己先前的思路或許出了問題。他一直
在想著如何打造能夠對抗乾闥婆族的東西，卻從未真正思考過另一件事：
若能直接捕捉乾闥婆族呢？
若真能活捉其中之一，那麼無論是敵人的體型、力量、構造、習性，甚至戰鬥方式，
都將不再只是猜測。到時候，雪象國或許便能真正理解這種神秘種族。
想到這裡後，天青立刻問道：「有辦法設計出捕捉這種巨人的陷阱嗎？」
精工原本還有些隨意的神情，頓時變得尷尬起來。他摸了摸鬍子，忍不住乾咳了一聲
，才反問：「老夫沒見過這種巨人，就算世上真有這種巨人，若老夫親眼見過一次，或許
……可能……大概……也許……應該……會想得到如何捕捉的機關陷阱。」
精工後半句之所以會越說越沒底氣，是因為他已經逐漸發現，天青的臉色正在慢慢變
得難看。那種神情，並不是憤怒。而是一種逐漸開始懷疑「這老頭到底行不行」的表情。
精工自然也察覺到了這一點，於是說話時甚至開始不自覺地越來越小聲。
天青則很快意識到，自己若繼續擺出這種臉色，恐怕只會讓精工更加不敢說話，甚至
連正常思考都辦不到。於是他稍微吸了一口氣，刻意讓自己的神情重新恢復平靜，接著才
緩緩說道：「也是，的確很難想像自己從來沒見過的東西。我也沒見過有這種巨人，但我
知道有這種巨人，據說這種巨人名叫『乾闥婆』。」
然而就在這時，精工的表情卻忽然變了。原本還有些尷尬與畏縮的神情，此刻竟逐漸
浮現出一種明顯的驚訝。
「乾闥婆？」精工臉上露出了驚訝的表情，說：「沒想到在北方會是這樣的形象呀！
」
這一次，反倒輪到天青愣住了。因為精工剛才那句話的意思，顯然不像是第一次聽見
「乾闥婆」這個名字。
天青立刻追問：「你見過乾闥婆族？」
精工連忙點頭表示否定，回答說：「我沒見過，只聽過我的師父說過，而他也沒見過
，那也是他的師父告訴他的。」
天青微微皺起眉頭。若只是道聽塗說，原本其實沒有太大意義。然而精工剛才那種驚
訝反應，卻又不像只是單純聽過名字而已。
於是天青立刻繼續問道：「那麼貴師祖口中的乾闥婆族是什麼形象？」
精工稍微整理了一下思緒，接著才慢慢說道：「在南方的廟宇，聖上是否有見過浮雕
中經常可見的天上樂師或是灑花的天女呢？那就是我們南方人傳說中的『乾闥婆族』。他
們是愛好和平，喜歡奏樂，並且為迎接聖賢或英雄升天的上天使者。」
這番話說出口之後，整座王帳頓時安靜了下來。因為這與天青目前所知道的情報，幾
乎完全相反。
在北方傳說裡，乾闥婆族是身披重甲的巨大怪物，擁有毀滅軍隊的力量。
然而在南方傳說之中，他們卻變成了奏樂、灑花、迎接英靈升天的使者。
同樣的名字，卻完全不同的形象。天青沉默地望著木板上那個尚未完成的巨大鐵人圖
畫，忽然有種極其古怪的感覺。他隱約察覺到，也許從一開始，他們對乾闥婆族的理解便
已經出了某種偏差。甚至可能連「乾闥婆」這個名字本身，都未必真正代表某個種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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