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艾兒轉頭一看，一張明明不算很久沒見，卻令人感到無比遙遠的帥氣男子臉龐映入
眼簾，「還沒忘記我吧？妳可是少數見過我整副身體的女人。」
「沃索夫……沃索夫！」麗艾兒全身翻向沃索夫，將全身的重量都依靠在他身上，紫
色腦袋埋進他的胸膛。同時感到心裡某個被重重鎖住的門突然被撬開，好像一切重擔都可
以被放下，麗艾兒開始嚎啕大哭，緊抓著眼前的布料。
沃索夫輕柔地把一隻手蓋在麗艾兒的頭頂，「已經沒事了，好孩子，放心哭吧。」說
話同時，用另一隻手讓麗艾兒的身體靠得離自己更近一點，「抱歉黛莎，麗艾兒的情緒不
是很平靜，容許我花點時間安慰她嗎？」黛莎點點頭，將臉別過，讓兩人好好相處。
「哭得這麼厲害，最近一定受了不少委屈吧。」沃索夫把麗艾兒往懷裡抱得更緊，「
辛苦了，抱歉，沒辦法及時出來保護妳。」
「這不是你的錯，是我的疏忽……」麗艾兒抬起頭，沃索夫看見麗艾兒滿臉淚水，表
情像是受了很重的傷，他收起笑容認真面對麗艾兒的傷痛，「我的餿主意把獨立軍搞得一
團亂，還把艾姆希斯弄死。我當初怎麼會想到把自己送回二十年前解救莉莉絲學院的爛點
子，還叫人實行？」
「妳回二十年前解救莉莉絲學院？真是個創舉，難怪最近魔法有變好用，還會看到那
套可愛的制服。謝謝妳啊，麗艾兒。」
「我不知道你是在說我笨還是──」沃索夫把麗艾兒的臉埋進自己的胸膛，讓她止住
話語。「這也不是妳的錯，」麗艾兒在他懷中目瞪口呆，沃索夫看不見，但他繼續說：「
魔法能量是公共財，妳不可能指望鮑比歐人不拿去用，也不可能要求他們要怎麼用。可是
妳的做法讓其他人可以繼續使用魔法、繼續傳承魔法這項非常方便又令人著迷的技藝。至
少讓我可以用閃電魔法救妳和黛莎，妳們也能繼續用魔法打這場很難打贏的仗。」
「沃索夫……」麗艾兒重新抬起頭。
「所以別再譴責自己了吧！我相信艾姆希斯不會怪妳，其他人也不會。」沃索夫一手
捧起麗艾兒沾濕的臉頰，「不然黛莎怎麼願意和妳一起出來走動、一起戰鬥？其他人真的
怪妳的話，妳應該早就流落街頭了不是？」
麗艾兒沒有回答。沃索夫繼續說：「沒有人會怪妳的，我相信這一連串事件他們也料
不到。」
「沒有錯，大家都不會怪妳。」大概是忍不住了，黛莎也走了過來，拍拍麗艾兒顯然
瘦了不少的肩膀。麗艾兒抬頭望向她，她白淨的臉滿布淚痕，卻仍讓自己的語氣鎮定，不
露出一點挫動，應該是想讓麗艾兒安心。
「如果妳還是覺得過意不去、覺得都是自己的錯……」黛莎的表情突然變得難以解釋
，真要形容的話應該是在裝兇。她後退了幾步，抽出腰間的長劍，往地上狠狠一劈。麗艾
兒嚇得往沃索夫的懷裡縮，同時看著被黛莎劈了一劍的地面出現了不淺的坑洞，幾顆火星
從劍尖竄出。
「就給我認真為獨立軍盡心盡力，構思好的計謀，達、達成艾姆希斯的……的遺志，
讓、讓、讓梅夏半、半島獨立！」黛莎這句話說得吞吞吐吐，和她剛才散發的殺氣大相逕
庭，讓麗艾兒不禁起了笑意，趕緊用手遮住嘴巴；至於沃索夫，他已經不顧情勢地大笑不
止，邊笑還邊說「黛……黛莎，有沒有人跟妳說妳很不適合兇人？」
「少囉嗦！麗、麗艾兒受傷了，我、我、我們趕快回本部吧！你們快點靠過來，我要
施法了。」黛莎臉紅得要命，雙頰又鼓脹得厲害，好像隨時有火要從嘴巴噴出來。麗艾兒
終於擦去臉上的淚水，和沃索夫一起走向正在唸咒的黛莎，同時想著黛莎究竟是什麼奇妙
的種族，能讓艾姆希斯擁有終極詛咒的能力，還能使用傳送魔法。
盤踞在獨立軍本部的慘澹氣氛一直沒有消失過。
范帝安坐在書桌前，卻不是和以前一樣漫無目的把玩著桌上的各式機械與實驗器材，
而是呆視著雜亂的桌面，雙手攤在桌上一動也不動，整副身體像被石化了一般。席菈和蘭
蓓分別坐在綠皮沙發的一角，底朝天堆成一座山的各色厚皮書本隔絕兩人，席菈望著旁邊
滿布灰塵的茶几，眼神悲傷而灰頹；蘭蓓則讓視線在獨立軍本部四處游移，找不到值得注
目的焦點。只剩歐洛伊德還在獨立軍本部活躍，坐在蘭蓓隨處飄移的眼光對面，把散亂在
地上的書全都看過一遍，然後整齊地擺放在咖啡桌上，等到累積一定程度，再把書本重新
歸位到巨大書櫃哩，一邊悠然唸著「艾姆希斯到底多久沒整理客廳書櫃。」
「我們回來了！」門打開的同時，熟悉的聲音從門外傳入，所有人都看著門口。沉浸
於悲傷與挫折的席菈終於站起身來，快步走向門口，「麗艾兒、黛莎！你們回來了。」她
握住麗艾兒的手，「妳手好冰，快進來喝茶……這位是？為什麼沒穿綠長袍？」席菈一邊
拉著麗艾兒進屋，同時望向她身旁，搭著她肩膀的男子：男人一頭藍黑色短髮、灰色眼神
流露的訊息和初見面的傑瑞倫差不多，只差在沒有那麼重的憂鬱，可能還有點不問世事、
沒有穿著墨綠長袍的上身只披著一件黑色背心，讓他露出魁武黝黑的身體，下半身則是材
質硬挺的藍色合身長褲，感覺是非常少見的布料。
「初次見面，我是沃索夫，麗艾兒的男朋友。」「沃索夫！」沃索夫嘻皮笑臉回答席
菈，結果慘遭麗艾兒的肘擊，「別聽他亂說。席菈，他是我去幫妳踩藥時認識的……普通
朋友，救了我一命，不過也就這樣而已啦。妳知道嗎，他超變態的，第一次見面就──」
麗艾兒講到一半就被沃索夫重重拍了一下頭，麗艾兒瞬間把頭轉向他，對他射出鋒利的責
怪眼神。
「妳怎麼罵我變態。我可是妳的救命恩人耶，這樣可以嗎。」「誰理你啊，你應該真
的是講話太白目才會被終極詛咒。」沃索夫的手掌在麗艾兒的頭頂來回逡巡，席菈看到兩
人這麼親密的互動不禁張大嘴巴。麗艾兒重新望向席菈，卻覺得她的眼睛多了某些自己不
知道的東西。
「妳就是麗艾兒不顧一切要去救的朋友吧，她還拖著流血的身體獨自一人來森林裡呢
，有好好感謝她吧。」「沃索夫！」「幹嘛啦，據實以報也要被妳打。」兩人的互動逗得
在場所有人都大笑不止，好像從沒在獨立軍本部出現過的歡樂氣息終於開始瀰漫。除了席
菈：麗艾兒看著席菈，她是有笑出聲音沒錯，可是她的笑容底下好像藏著什麼，而且……
可能是會危及兩人友情的事。
算了，也許是自己想太多了。
「黛莎，妳當時說給艾姆希斯終極詛咒的能力，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還有妳說過，鮑
比歐這種都市更新其實有其他目的，那是？」
夜深了，客廳的木製咖啡桌上燃著暖黃的燈光。本來堆在沙發上的書全都被歐洛伊德
重新整理回書櫃了，所以麗艾兒等人可以有舒適的空間聚在一起。在溫暖但有些昏暗的燈
光下，黛莎和沃索夫的表情格外凝重，歐洛伊德的臉好像也比以前深沉，好像老了更多歲
，雖然他的年齡無法透過外表判斷。
「黛莎應該是傳說中的惡魔『探者』吧，不然她不可能給艾姆希斯這項能力。」黛莎
還在斟酌自己該怎麼解釋時，沃索夫就開口了。黛莎聽到這句話時差點驚呆，「被你發現
了……」
「從第一次見到妳我就發現了，妳身上有種和艾姆希斯很接近，那種……會讓人毛骨
悚然，覺得不要離他太近的氣息。」果然沒錯，沃索夫和麗艾兒有一樣的感覺。
只是，「惡魔探者是──」
「連這種事都不知道，妳上課時都沒在聽貝蒂絲老師解釋魔法神話與種族是不是。」
麗艾兒「哼」了一聲。沃索夫見到麗艾兒的反應，忍不住把手放在麗艾兒肩上捏了幾下，
然後繼續說：「我上次不是跟妳說過中選者的事嗎？惡魔探者就是負責選人的惡魔。生活
困苦、受盡欺凌、懷抱濃重怨恨的人，或是枉死者才能被探者挑中。剛才看了艾姆希斯在
鮑比歐的軍籍資料，我想黛莎應該是守原則又十分細心的惡魔探者吧，才會選中他。」
「被探者選中的人可以和惡魔探者立下契約，契約成立後，中選者可以任意使用惡魔
持有的能力，像是魔法，或是操縱心智……之類的。」沃索夫深呼吸一口氣，「我現在能
找到你們，有一部份也是因為艾姆希斯用了惡魔的能力。大概是我跟艾姆希斯有過肉體關
係，我身體的某一塊一直逼迫我尋找你們……」沃索夫突然再次把視線移向麗艾兒，當麗
艾兒察覺沃索夫在看她，轉過頭和他對眼，他卻立刻別過頭。麗艾兒好像還能看見沃索夫
臉上有微微紅暈，正想拿這點玩笑他一下，沃索夫卻岔開話題了：「探者還賦予中選者一
項能力：終極詛咒。這你們都聽過，也都見識過了。我會在白天變成狼，也是因為中了終
極詛咒。」
「你中終極詛咒的原因大概是嘴巴太賤，說哪個女生變胖了。」沃索夫一瞬間露出有
點受傷的眼神，讓麗艾兒很得意。過沒多久，他繼續說明：「中選者在使用終極詛咒之前
，無論受到多劇烈的肉體傷害都不會死亡，直到使用終極詛咒之前。一旦用了這項能力，
中選者就會在不久之後死去。」麗艾兒他們昨天才親眼見識過。「麗艾兒，還記得我當初
提醒妳盡量讓艾姆希斯遠離可能刺激他情緒的東西嗎？就是因為我知道他能用這項能力，
而且他一用了這能力就會死。」麗艾兒點點頭，足以掐死人的愧疚與懊悔再度入侵麗艾兒
的心，自己就是一時不察，才讓艾姆希斯陷入那種難堪，讓他用了不該用，至少不該在那
時候使用的力量。
「黛莎，妳在挑目標的時候，應該也有注意到艾姆希斯的利用價值吧。」沃索夫在昏
黃燈光下的眼神突然變得銳利難親，麗艾兒還以為黛莎有什麼把柄被沃索夫握在手裡。「
用掉終極詛咒的中選者，死後會落入地獄，成為冥界眾神的奴僕。我沒說錯吧，黛希莉雅
‧巴寧斯。」被揭了這種旁人聽來很不堪的隱情，黛莎的神色仍沒有半點畏縮，她點點頭
，讓麗艾兒眼睛睜得更大。
「不需要為我驚慌啊，麗艾兒。我們這些惡魔都是地獄眾神的奴僕之一，都得為他們
服務的。」
「我比較好奇的是，是哪個地獄神要妳來梅夏半島找人？艾姆希斯又會到哪個神底下
做事？」
麗艾兒完全搞迷糊了，她本來以為終極詛咒只是個很特別、很有威力，但必須付出昂
貴代價的詛咒魔法，沒想到竟涉及那麼複雜的權利與交換關係。惡魔上來人間物色新任奴
隸人選、中選者下地獄當眾神奴僕……這些事又刷新了麗艾兒的世界觀：這個世界不是由
七位創世法師建造的嗎？這七位打造世界的法師會想到要在人類生存的世界周邊建立天堂
地獄，還會創造一些神？
麗艾兒頭腦混亂的時候，對話仍在持續。「我的上司是災難之神。艾姆希斯……應該
會到悖德與縱慾之神底下做事吧。其實正確的說法是：悖德與縱慾之神看上了艾姆希斯，
但是他忙著悖德與縱慾，他的手下也忙著悖德與縱慾，所以他請災難之神叫我來幫忙吸引
他，試著和他簽契約。」
沃索夫聽到黛莎的回答，笑了出來，本來那副會刺傷人的眼神盡數消散，「哈！跟我
想的一樣，和艾姆希斯形象很合呢。」
「我也覺得，艾姆希斯到他底下工作想必很如魚得水，看來我沒選錯人。」黛莎也露
出笑容，方才有點針鋒相對的氣氛就這樣消退。
「歐洛伊德，你們打造世界的時候，有想過天堂地獄、神之類的概念嗎？」麗艾兒向
一個從剛才就一直當旁觀者，到現在還沒說過話，卻好像掌握著這世界全貌的長者對話，
讓黛莎和沃索夫的眼光都轉向他，本來有點緩和放鬆的氣氛又開始變得有點緊張僵硬。
麗艾兒的海藍雙眼透露強烈的好奇心，讓歐洛伊德不得不趕快思考然後做出回應，還
好他馬上就想到了：「有啊，在推翻舊世界、打造新世界的時候，我們有把這些事納入構
想，因為當時的人類很愛傳天堂地獄、諸神的傳說，我們只能回應人類的期待啦，我們也
很好奇天堂地獄如果真的存在，會長什麼樣子，會對人類和其他生物造成什麼影響。我們
七個人還花了好長時間討論要把天堂地獄分別打造成什麼模樣、要設計哪些神、這些神分
別管轄什麼、有哪些手下呢！」天啊，這七位法師真是深不可測，簡直左右了我們這些平
凡人對世界的認知。
「所以……我們該尊稱您為『造物主』嗎？太感謝您了，讓我們能見識這麼豐富的世
界，讓我能在災難之神底下服務。」黛莎說這句話的時候除了滿載的笑意，還帶了深深的
尊敬。「這、這就免了，我現在不過是個掌管時間的魔法師而已。哪天如果又有一群人想
推翻我們、打造新世界，我們就等著被這些人踐踏、視如糞土了。」歐洛伊德笑了幾聲後
繼續說：「而且就算我們打造這世界，我們還是得被神管轄啊。」
「那神亂來的時候怎麼辦。」
「既然我們打造了這些神，我們就能摧毀那些神啊。我剛剛說那句話只是為了表示神
可以管我們，如果他們真的亂來，我們還是能造新的神。」歐洛伊德說這句話時的神情多
了幾分恐怖，讓麗艾兒忍不住差點渾身顫抖起來。「如果我想要，其實我可以一直在這世
界的某個地方隱姓埋名、當個旁觀者，甚至在各個時空穿梭。但如同我剛說過的，哪天如
果有一群人想打造另一座新世界，而且成功了，縱然我們打造過舊世界，我們也只能臣服
於那個新世界的秩序。所以──我才會選擇待在你們這裡，雖然只是一塊小小半島，我也
想看看艾姆希斯和他的同伴們到底有多大的力量可以推翻鮑比歐政府，以及梅夏半島成為
他的天下後，他會怎麼打造這裡，建立怎麼樣的新秩序。因為這樣，我才會加入獨立軍，
好好看看你們要怎麼達成你們的想望。」
麗艾兒不禁在心中「哇」了一聲，歐洛伊德這人果然比她想像的複雜百倍，他身上的
謎團大概比艾姆希斯、黛莎還有沃索夫還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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