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 [問卦] 孔氏「世修降表」 以後會有「世開城門」

[TohnoShiki (中二病主治醫師)]

原文吃光光，這個典故出自五代十國前蜀與後蜀的翰林學士李昊，他在前蜀與後蜀滅亡時
皆負責起草降表，被當時的人嘲諷為「世修降表李家」。

這句話，用在孔家我覺得都還太過保守了，因為歷代的衍聖公或是孔家，幹過可考的類似
事情並沒有少過，情節甚至還更扯。

畢竟孔家在靖康之恥南北分宗、蒙元及滿清等異族入主中原後，歷代王朝更迭之際，孔氏
宗族中往往有人選擇迅速與新政權合作，以保存家族的宗祀、爵位與孔廟傳承，保持其「
天下第一家」的殊榮，可謂是「流水的王朝，鐵打的孔家」。

自漢朝開始，歷朝歷代統一政權或是分裂政權，對於曲阜孔家的封賞可沒少過，尤其到了
宋朝為了提升地位和攏絡文人，不但封孔子嫡孫為衍聖公，還公費支應孔府建築費用，確
立孔府為封建時代帝王家族外「天下第一家」的地位。

孔子講過「華夷之辨」、「被髮左衽」等，可見他對於華夏民族和蠻夷戎狄等異族，是有
差別對待的。
照理說，歷代漢人政權對孔家如此禮遇，不管是加官晉爵或是修建府林，孔家應該會心向
漢人政權，對吧？
但就歷史實證經驗而言，並非如此，孔家在實踐上反而一直都是主張族群平等，多次順應
國家一統的「煌煌大勢」，配合殺入中原的異族，為「統一大業」做出卓著貢獻。

孔家究竟是「世修降表」的政治投機者，還是為了保存孔氏宗族、孔廟文物與儒家傳統，
而不得不在每次政權更替中採取高度現實主義的生存策略？
我先列出孔家看起來很沒氣節的歷史紀錄，最後大家不妨再思考看看「這真的是沒有氣節
，還是另一種生存策略？」

--開始分隔線--
一、金朝時期：
    靖康之變後，孔子第48 代孫孔端友隨宋室南渡，其弟孔端操則留在曲阜，後為金朝所
    承認並襲封衍聖公，孔氏由此形成南北兩宗。
    南宗與北宗的正統之爭，本質上涉及嫡庶、承襲與政治認可等問題；元代以後，官方
    所承認的衍聖公系統則以北宗為正統。
    渡海來台的孔德成是北宗一系，他的姐姐孔德懋家族和浙江衢州南宗則留在大陸；現
    由孔德成之孫孔垂長任奉祀官，是中國大陸官方、儒學界以及孔氏宗親的法律與宗法
    認定中，依然完全承認北宗為唯一正宗的嫡傳大宗。

二、元朝時期：
    西元1214年，當時統治中國東北、華北地區的金朝被蒙古打得節節敗退，決定遷都開
    封。
    金宣宗下令讓當時正統的衍聖公孔元措隨朝南遷，孔元措離開山東曲阜前，委託族弟
    孔元用留在老家，代管孔廟的祭祀與家族事務。
    孔元用尋找政治靠山十分勤勞，雖然不像日本戰國時期真田家那麼誇張，但也是幾年
    一換。
    他於1220年投降蒙古，受封衍聖公；1224年南宋收復山東時，立刻上表歸順，宋理宗
    也冊封他為「衍聖公」；不久後蒙古再度奪回曲阜，孔元用又重新宣誓效忠蒙古，蒙
    古也繼續保留他的「衍聖公」與曲阜縣尹職位。
    到了1226年，山東地區爆發義軍反蒙，孔元用為了表忠，親率族人加入元軍，清剿漢
    人「反賊」，壯烈「成仁」。
    諷刺的是在1233年，蒙古滅金把「正牌」衍聖公孔元措找回，窩闊台認為孔元措才是
    大宗正統，於是下令剝奪了孔元用這一系的衍聖公封號，將爵位還給了孔元措。
    如果只看政治選擇，孔元用的經歷確實相當戲劇化：先降蒙古，後因宋軍收復山東而
    歸宋，蒙古重新取得山東後又歸附蒙古，最後更率族人參與平定反蒙勢力，完全是孔
    家在亂世中生存的典型案例。

三、明朝時期
    明朝建立後，朱元璋在考慮儒家對於士林號召力和維持朝廷統治的影響後，同樣選擇
    延續衍聖公制度。
    這也說明，無論前朝是漢人還是蒙古政權，只要新政權願意尊孔，孔家的爵位與祭祀
    傳統便能延續。
    反觀龍虎山的張家就比較慘了，不但從吳王時期就開始支持朱，結果朱元璋登基後以
    「天有師乎」為由，取消天師稱號，改封為「真人」，這差別待遇可真明顯。

四、明末清初
    如果要說最會多邊押寶的，莫過於崇禎親封的孔胤植莫屬，其作為雖稱不上是嚴絲合
    縫，但絲滑連招的操作，怕是連Faker都會為之讚嘆。

    第一步─抗清支援：
            孔胤植曾數次在曲阜組織地方民團助守，並積極向朝廷捐獻軍餉、糧食，甚
            至上表表示「誓與大明共存亡」。
            崇禎皇帝為嘉獎其忠誠，加封孔胤植為太子太保，這是明代給予文臣的極高
            榮譽。

    第二步─效忠大順：
            崇禎十七年三月，李自成率領的大順軍攻破北京，崇禎皇帝在煤山自縊，明
            朝滅亡。
            闖軍開到山東曲阜前，孔胤植即展現其「政治敏感度」，沒有殉國、沒有組
            織反抗，而是立刻派人向大順政權呈遞勸進表與賀表，稱頌李自成是「天命
            所歸」，並在曲阜孔府內設大順皇帝龍牌，率領族人向大順政權遙拜。

    第三步─剃髮易服：大順政權只維持40多天，清兵即因吳三桂開山海關而入關，北京
            政權再度易手。
            孔胤植得知消息後，立刻收起大順的旗幟，於入關後兩個月向多爾袞呈遞
           《初進謝恩折》，大讚清朝是「聖神文武、當天御極」，正式向大清臣服。
            多爾袞頒布極嚴厲的「留頭不留髮，留髮不留頭」剃髮令後，全中國漢人掀
            起激烈反抗，反而是本應作為漢人文化與衣冠最後防線的衍聖公孔胤植，卻
            在當年八月底，「恭設香案，宣讀聖諭」率領曲阜全族男性、孔廟的所有祭
            祀官員，主動剃髮蓄辮，並改穿滿族旗裝易服。
            清廷對孔家的極速配合大為滿意，順治皇帝隨即確認其「衍聖公」爵位世襲
            罔替，封號不變。
            諷刺的是，隔年清軍在江陰嘉定等地，大肆屠戮那些抗拒剃髮易服的漢人百
            姓。
            到了雍正年間，為了避雍正帝「胤禛」名諱，孔家特地將已故的三姓公孔胤
            植更名，改為「孔衍植」，再度表明了對清廷的耿耿忠心。

五、民國初建
    民國初期北京政局混亂，但對清朝皇室仍維持禮遇，孔家仍保持封建時期的恩寵。
    當張勳率三千辮子軍打入北京城，溥儀復辟時，當代衍聖公孔令貽便拍電報說「恭承
    明詔，日月重光，毅力誅猷，普天同慶」，「敬賀大喜」「不勝欣喜若狂之真情」。
    搞笑的是，這場鬧劇僅僅維持十二天即結束，孔令貽的這份電報不但成為笑話，也因
    此成為後世評論孔令貽政治選擇時經常被提及的一筆。

六、對日抗戰
    民國26年底，日軍逼近山東曲阜。日本軍方原本計畫俘虜孔德成，利用他的「聖人後
    裔」身分號召，在華北建立偽政權。
    但他們可能沒想到，年僅17歲的孔德成會在國民政府協助下，於27年元旦前夕，毅然
    拋下萬貫家產、帶著孕妻連夜逃離曲阜，並在武漢發表抗日宣言，後更隨政府一路西
    遷至重慶。
    原先設想的「孔子統戰計畫」破產後，日本只能攏絡「代理奉祀官」孔令煜（孔德成
    族叔），由其帶頭設宴款待日軍侵華將領，之後更為了迎合日本人的「大東亞共榮圈
    」政治宣傳，在廣播電台發表《復興東方文化擊滅宿敵英美》等親日言論，在政治操
    守上留下了嚴重的汙點。

七、為子求學
    孔德成率族渡海後，兩位兒子在民國50年代都面臨大學升學問題，當年大學數量有限
    、升學率極低，長子孔維益、次子孔維寧都在大學聯考中落榜。
    隨後，孔德成兩度援引民國24年國民政府「優遇至聖及四配嫡裔求學，由國家給資培
    植至大學畢業」的決議，由教育部以免試分發的特殊待遇（特權）將他們送進大學（
    長子於民國51年免試分發政大，次子55年免試分發台大考古人類學系，但因志趣不合
    而拒絕報到，同年12月再度申請分發到輔大中文系）。
    即便是到現在，還是有不少人認為聯考是公平的考試制度，更別說在那個大學稀少、
    大學生猶如珍禽異獸的年代了，此舉自然引起社會輿論風暴與憲政爭議，更有陶百川
    等二十位監委聯名提出糾正案，痛斥教育部徇情違法、破壞國家考試制度。
    而教育部的回應更是令人莞爾，因時值對岸文化大革命、紅衛兵「批孔揚秦」、搗毀
    曲阜孔廟的動盪時期，強調政府此舉是為了彰顯「我政府優遇聖裔，益徵彼暴我仁」
    ，並死守中華文化正統，在政府強力護航下，這門「特權入學」雖然合法過關，卻也
    成為公眾質疑的特權汙點。

--結束分隔線--

如果以傳統士大夫所重視的忠君、守節標準衡量，孔家歷代面對政權更迭時的政治選擇，
確實留下不少值得非議之處；但如果換一個角度來看，這種順勢而為也可能正是孔氏家族
得以延續近兩千年、保存孔廟與儒家祭祀傳統的重要原因。

或許這就跟姚秦三藏法師鳩摩羅什一樣，為了保全和弘揚佛法，只能被迫破戒，要不然當
時佛法東渡，傳承會受到極大的打擊。
這個故事，也就是後世流傳的「不○○就無法出去的房間」的典故。

孔家在歷代面對不同統治者時，大多選擇順從、妥協、合作的態度，來保存文物。
比如正是因為孔令煜表面順從日軍，日軍在曲阜期間基本維持了紀律，下令「禁止軍人入
內騷擾」，使孔廟、孔林內上萬件國寶級的先秦碑刻、明清服飾、宋元藏書得以完整保存
，沒有遭到戰火破壞或被掠奪至日本。
一方面，他確實曾發表迎合日本統治的言論；另一方面，孔廟、孔林文物在日軍占領期間
得以保存，他是否同時存在保護文物與宗族的考量，則值得另行討論。
重慶國民政府也深知留在淪陷區的孔氏族人處境艱難，因此在戰後並未將其如周佛海、梅
思平等人一樣，以「漢奸罪」起訴，反而對他保護文物的功勞予以肯定。

如果說前幾代孔家展現的是「順勢而為」，那麼孔德成所面對的歷史選擇，反而與其父、
族叔出現明顯不同。
比如頂住日本統戰壓力、連夜出逃曲阜、與溥儀劃清界線、配合廢除封建爵位的抉擇，或
是隨府南遷都展現出他的氣節和民族觀。
比較令人感慨的是，他痛恨紅衛兵「掘墳掘墓、曝屍焚骨」暴行，加上擔任奉祀官的政治
身分，堅絕返回故土，即便是政府開放兩岸探親交流後，也只有在日本千葉、台北與二姊
孔德懋（於2021年以104歲高齡離世）見過兩次面，可說是時代的不幸與無奈。

孔家不是一般的地主豪強，雖然不是封建貴族，但其身為傳承近二千年的世家大族身分，
已成為「儒家文化」的具體象徵。
歷代統治者和外來者，為了安撫漢人知識分子、穩定統治，都必須尊孔；而孔家為了保全
孔氏宗祠與儒家香火，也往往只能選擇配合新政權。
或有激進者抨擊為「漢奸」，但如果每次政權更迭都激烈反抗，大概傳承早就斷了。

然而「君子之澤，五世而斬」，更何況是孔家？
現在已經不是封建時代，這些特權或是禮遇也隨著離開故土、法制化而取消，轉為榮譽性
質，大家譏笑的世修降表或是開城門，發生機率也幾乎不可能。
至於過去的那些事跡，就留給後人評述吧！

--
下列那件事在地球上最不可能會發生？(單/複選題)
a.出海補漁被飛彈擊中        e.爬山健行被軍用子彈擊中
b.開計程車在國道被飛機擊中  f.去水上樂園玩水遇上塵爆被燒死
c.阿帕契直昇機墜毀民宅頂樓  g.偷剪機場通電中高壓電纜沒有被電死
d.騎車半路上被地底氣爆炸飛  h.政治人物向神明發誓永不參選並信守承諾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14.45.30.98 (臺灣)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Gossiping/M.1786187521.A.CD6.html
→ flysonics: 辛苦你打這麼大一篇 但我覺得大部分人
→ flysonics: 應該對這個都沒興趣
早上用WORD整理，晚上看到PTT好了才貼上來，反正就打興趣的。
現在在蒐集蔣孝嚴改姓問題，等之後有空就發。
推 ssstw: 認真推
→ flysonics: 衍聖公說穿了就是政權美化自身正統性的
→ flysonics: 一個政治符號而已
→ flysonics: 對民族文化傳承跟大多數民眾來講 影響
→ flysonics: 甚微
推 CREA: 推
推 housefinch: 衍聖公  元明清的行為看到會讓人想吐
→ housefinch: 他就是個維持中華民族君權的招牌
推 knml: 原來孔子嫡長系在台灣喔
不只孔子，孟子、曾子嫡系也在台灣，正統張天師和內蒙古活佛也有來台灣。
※ 編輯: TohnoShiki (114.45.30.98 臺灣), 08/08/2026 19:47:57
推 peteryao: 先秦碑刻？應該是漢魏碑刻啦：D
看到資料我也覺得很怪，不光是文物保存難度，先秦文物理論上應該是金文、青銅器比較
多才對，石刻應該是魏晉南北朝後比較多。
推 chargebro: 看完了給推
※ 編輯: TohnoShiki (114.45.30.98 臺灣), 08/08/2026 19:57:34
推 krara:
推 dryadb36870: 推
推 marke18: XD
推 KJK7: 沒有業業老公，推
推 peteryao: 乙瑛碑、史晨碑、禮器碑都在曲阜孔廟
推 odddriver: 認真推 我覺得這段歷史很有趣
推 reluctant: 推
推 gooder: 以前好像有個藝人是孔子後代
你說的應該是孔令奇吧？
確實有令字輩，如孔令煜、前警政署長孔令晟，但我記得孔令奇沒有入族譜
推 tintiniihsu: 法國和捷克是不是被啟發才有今天的
→ tintiniihsu: 巴黎和布拉格
推 sdbb: 謝謝
※ 編輯: TohnoShiki (114.45.30.98 臺灣), 08/08/2026 23:01:20
→ asd8604: 老蔣當初把各宗各教正統都帶來台灣了
推 NTUtree: 台灣才是中華正宗
推 wbt77hsy: 推
推 shena30335: 推~
推 NEDYA: !!!!!